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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涟漪   静室的 ...

  •   静室的门在谢悔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洛阙保持着靠在软榻上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地在书卷粗糙的边缘摩挲。
      他听着门外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压抑的哽咽和逐渐远去的、略显虚浮的脚步声,直到一切重归深夜应有的寂静。
      灯花又爆了一下,光线随之摇曳。
      他放下根本没看进去的书,目光落在对面空无一人的座椅上。谢悔刚才就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
      月光从窗棂斜斜切进来,正好照亮他半张侧脸,苍白的皮肤下能看见青色的血管,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洛阙闭了闭眼。
      三年啊,是一千多个日夜。
      是宗门内外的风刀霜剑,是账册上那些天衣无缝却又触目惊心的窟窿,是后山夜里无人听闻的动静,他……独自一人,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把骨头打碎了又勉强粘合起来,去撑起一片看似完好的天。
      他想起谢悔小时候。不是现在这个冷峻沉默、手段莫测的云深松涧实际掌控者,而是更早的时候,那个刚被他从山门外捡回来的小东西。
      瘦得像根竹竿,浑身是伤。但与同龄孩子截然不同的是,他从小就懂事,不哭也不闹。
      那时候的谢悔,笨拙地学着礼仪,练剑练到虎口崩裂也不吭声,偶尔被他指出错处,抿着嘴,下次绝不会再犯。
      信任是一点点建立的,像在冻土上艰难地种下种子,需要漫长的耐心和恒久的温度。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孩子看他的眼神里,除了敬慕,多了些别的东西?又是什么时候,那些东西沉淀下来,发酵成如今这般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模样?
      洛阙不知道。
      他自认不是个迟钝的人,但或许正因身在其中,反而看不清全貌。
      他只记得,谢悔变得越来越可靠,越来越沉默,像一株拼命向上生长的树,急切地想要为他遮风挡雨。
      他欣慰,也隐约有些不安,却未曾深想。
      直到问剑台那日。灵力溃散,天地失色。最后的意识里,他看见的是谢悔崩溃般扑过来的身影,听见的是那一声撕裂喉咙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师尊——!”。
      呵,也没那么夸张。可能只是他想看到这种反应,所以脑海里出现了?
      再然后,就是在这具陌生的少年身体里醒来,看见谢悔熬红的双眼,听见那句平静到诡异的“只过去了半年”。
      谎言从那一刻开始,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将他温柔地、不容抗拒地笼罩其中。
      愤怒吗?当然是愤怒的。
      任谁发现自己被最亲近的人从头到尾蒙在鼓里,像个一无所知的傀儡般被安排着生活,都会愤怒。
      那种被背叛、被轻视、甚至被“圈养”的感觉,像细针扎在心头,密密麻麻,不致命,却持续地刺痛。
      但愤怒之下,是更深、更无处着力的东西。
      这感觉来得迅猛而汹涌,几乎要压过一切。
      他看见谢悔眼下常年不散的青黑,看见他行走间不经意流露的、被强大修为勉强压制住的疲惫,看见他在无人处骤然失神的瞬间,看见他所有周密安排下那股近乎自毁的紧绷。
      谢悔把他当成了易碎的瓷器,用一座谎言的堡垒将他供奉起来,却把自己活成了堡垒之下伤痕累累的基石,日日承受重压,沉默地渗着血。
      谢悔以为自己隐瞒的是时间,是那些不堪的、污秽的手段,是动用的私产。
      但在洛阙看来,他隐瞒的,是他自己这三年如何被碾碎、又如何强行拼凑起来的全部过程。
      他把所有的痛苦、挣扎、绝望、乃至可能的不择手段,都独自吞咽下去,只给师尊展示一个“一切都好”的假象。
      他想起方才谢悔坦白动用私产时,那副引颈就戮般的姿态。
      不是辩解,不是求饶,只是陈述,然后等待惩罚。
      好像他早已认定,自己做的任何事,最终都会迎来师尊的失望和裁决。
      他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太低,低到了尘埃里,却又固执地用自己的方式,企图掌控一切。
      “蠢货。”洛阙对着空寂的室内,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复杂的喟叹。
      有无奈,有责备,更多的,是一种连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沉重的情感。
      他知道谢悔没走远,或许就守在涧口,或许在他自己那间同样冷清的房间。
      此刻大概正被愧疚和后怕淹没,或许…在哭吗?
      虽然洛阙想象不出谢悔嚎啕大哭的样子,但无声的泪流满面,大概是会的。
      他本该出去,说点什么。
      斥责他的隐瞒,命令他以后有事必须商量,或者……或者干脆把话挑明,让他不必再背负这些本不属于他的。
      他应该说点什么?只要师尊在你就还是个小孩?只要为师掌心尚温三尺,这天地风雨,就落不到你肩上?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徒然。
      算了吧,当真还是师徒吗?
      此刻的谢悔,像一只受惊过度、把全身尖刺都竖起来的刺猬,任何直接的触碰,都可能引发更激烈的反应,或者让他缩回更深的壳里。
      他需要时间消化今晚这部分的“坦白”,需要一点点确认,即使做了这样的事,师尊也并没有真的抛弃他,没有用看肮脏虫豸的眼神看他。
      洛阙揉了揉眉心。他擅于谋划,擅于应对强敌,擅于在复杂的局面中找出最优解。
      但在如何修复一段被谎言和创伤蛀蚀得千疮百孔、却又羁绊深重的关系上,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棘手。
      不能急。
      有些事情,需要水到渠成。
      窗外,星河低垂,万籁俱寂。
      云深松涧的夜,总是格外深沉,将一切声响和情绪都吸纳进去,只留下松涛的呼吸。
      洛阙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被褥间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谢悔的冷冽气息,混在松香与药味里,不易察觉,却又确实存在。
      他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
      谢悔小时候练剑时认真的侧脸,长大后替他处理宗门事务时沉稳的眉眼,账房对峙时苍白的脸色,醉酒后依赖地蹭过来的温度,还有方才……
      各种情绪翻搅在一起,最终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异常清晰的决心。
      秘密可以暂时不揭破,伤痕可以慢慢去抚平。但有些事,必须改变。
      他不能再只是被动地待在这个被精心布置好的笼子里,等待谢悔过滤后的信息。
      他必须重新掌握主动,不仅是宗门事务的主动,更是这段关系的主动。
      他要让谢悔明白,师尊不是需要被隔绝在风雨之外的琉璃盏,而是可以与他并肩、甚至为他挡去一些风雨的……山。
      这念头让他心底某处微微动了一下,有些陌生,却并不排斥。
      至于那三年的具体光阴,那些谢悔独自吞咽的苦楚,那些被隐藏的细节……洛阙想,他会知道的。
      不是通过逼问,而是等谢悔自己,在某一天,或许是在某个同样静谧的夜晚,或许是在一次酣畅淋漓的并肩作战之后,能够放下所有心防,把那些沉重的碎片,一点一点,摊开在他面前。
      到那时,他大概会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骂他蠢货。然后或许……会伸手揉揉他的头发,就像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倔强的小少年时那样。
      夜还很长。
      山下的暖云庄,不,归墟别苑,此刻应该还在忙碌的清点与交接中。
      顾暄和大概已经睡死了,严振可能在灯下反复推敲商队的路线与人员名单。
      墨工肯定在跟他的师兄弟吹嘘今晚的战绩。林莺大概在灵植园的宿舍里,做着充满草药清香的梦。
      秋日的夜空高远而清澈,银河如练。有些涟漪一旦泛起,便再也无法平息,只会一圈一圈,荡漾开去,终将触及彼岸。
      只是此刻,夜正浓。一切都还来得及,慢慢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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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好书是改出来的,从头到尾反反复复修改了四次。但即使历经波折,我也会把他们的故事讲给大家。因为我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也是他们故事的见证者。 我是本书作者春水捣药,也可以叫我小药/Qinsea 我不知道过去的老读者会有多少,但是妄阙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会一直停留在大家心里,祝各位早日达到自己想要的目标~不要忘记微笑!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欢迎大家点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