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花落未须悲(下) 花吐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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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清卧房。素纱帐幔低垂，掩不住内里孱弱的人影。昆仑的寒气侵透了殿宇，丝丝缕缕，缠绕着屏风梁柱。
玉清斜倚在床榻上，雪白道袍衬得面色苍白，几乎透明。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蜷紧了身体，脊背紧绷，指节用力到泛白，死死抵住唇齿。
“咳…咳咳……”
这一次咳得前所未有的剧烈，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牵扯出来。猩红的血点猝然溅落，在雪白的袖口和前襟，晕染开片片红梅。更令人心惊的是，伴随着咳喘，数片熔金盏的金色花瓣混合着血沫，簌簌飘落。
它们落在冰冷的地面，落在玉清的襟前，金红相映，衬着他清绝孤高、此刻却脆弱得惊心动魄的容颜，呈现出一种近乎凄厉的、濒临破碎的美。
那独属于金鳌岛的、带着烈日熔金般气息的花香，在这清寒孤寂的玉虚宫中弥漫开来，格格不入，又无比清晰。
就在此时——“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玉虚宫那万载玄冰寒铁铸就的沉重宫门，竟被生生砸开！
碎冰与尘埃飞扬，电光裹挟着浓烈的怒意与海风的气息，破门而入！狂风卷地，吹乱了殿内低垂的纱幔，也卷起了地上散落的熔金盏花瓣，形成一片小小的、带着血腥气的金色漩涡。
通天教主的身影在电光碎屑中显现，红袍猎猎，眉宇间燃烧着怒火。目光瞬间锁定了榻上那咳得气息奄奄的白影，以及那满地狼藉、沾着斑斑血迹的金色花瓣。
愤怒、焦急、担忧...然后，一股更加强烈、更加灼热、更加陌生的情绪，游走于神魂——嫉妒，噬心蚀骨的嫉妒。
花吐症？！竟是他只在凡俗传说里听过的、因爱恋郁结、无望压抑而起的秽疾！二哥心中……竟有了人？！是谁？！
通天一步踏至榻前，速度快如瞬移，带起的风吹灭了灯。他不由分说，将正欲挣扎起身的玉清揽入怀中。手臂箍得死紧，仿佛要将那清瘦的身躯嵌入自己的骨血里才安心。
“二哥！”通天的声音嘶哑，带着急怒，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后怕，“你……你怎会染上这等秽疾？！是谁？！告诉我是谁？！我就是绑也要把他绑来！”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又无比委屈的凶兽，急切地追问着那个“罪魁祸首”，酸溜溜的妒火几乎要从那双素来飞扬恣意的眼眸里喷薄而出：
“谁啊？！他何德何能？竟能得你青眼？讨你欢心？！他凭什么让你如此……如此折磨自己？！”
最后几个字几乎哽咽失声，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玉清被他勒得喘不上气，苍白的脸上因剧烈咳嗽和这突如其来的禁锢而泛起红。他紧抿着失色的薄唇，眼眸深处，掠过一丝难堪与羞恼，更有深沉的疲惫。他试图推开这滚烫的桎梏，却被通天抱得更紧。
见玉清紧闭双唇，眼神冰冷漠然，对他的诘问置若罔闻，通天更是心急如焚，目光下意识扫过他咳出的、带着自己岛屿鲜明烙印的金色花瓣。一个可怕的联想轰然炸开——难道是金鳌岛上的人？！
嫉妒之火瞬间燎原，烧毁了理智。通天抱着玉清，竟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开始口不择言地罗列嫌疑人名，声音又急又酸，带着浓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猜忌：
“是不是多宝那个小子？！他常替我跑腿传话，莫非是近水楼台，生了妄念？！”
“还是金灵？！那丫头心思细腻，又常伴你左右商讨教务……她对你……”
“莫非是赵公明？！那小子油嘴滑舌，仗着几分修为就敢四处招摇……”
“难不成是三霄？！她们……” 通天想到那三个姿容绝世的亲传弟子，心中更是醋海翻腾，“她们姐妹几个……”
“够了！！！”
一声压抑到极致、带着凛冽寒意的厉喝，骤然打断了通天越来越离谱的猜测。
这都什么和什么？！
玉清忍无可忍！面容因极度的羞愤与屈辱而染上薄红，眸中掀起滔天怒浪！什么圣人气度，什么万古沉静，此刻皆被这混账弟弟荒谬绝伦的猜忌碾得粉碎！
他用尽此刻所能调集的所有力气，猛地一掌狠狠拍在通天胸口。圣人之躯即便病弱，含怒一击之力也非同小可。
通天猝不及防，只觉一股清寒撞入胸膛，闷哼一声，竟被玉清硬生生推得踉跄倒退数步！直到后背重重撞上殿内一根玉柱，方才止住退势。
殿宇震动，梁柱嗡鸣，灰尘簌簌落下。
通天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愕然与受伤，像只被主人狠狠推开的大型凶兽，怔怔地看着榻上的玉清。
玉清剧烈地喘息着，方才那一推耗尽了仅存的气力，他颓然跌坐回冰冷的玉榻，剧烈地咳嗽起来，更多的金色花瓣混着血沫涌出唇边，落在他雪白的衣襟和冰冷的地面上，如同无声的控诉。
他不再看通天一眼，只是疲惫至极地闭上双眸，将自己更深地缩进那一片象征昆仑孤寂的冰冷阴影里，仿佛要将自己与这荒唐的一切彻底隔绝。
玉清躺在床上，缓了好半晌，胸中的郁气与羞恼随着那耗尽力气的一掌似乎散去了些许，只余下深沉的疲惫和一丝无可奈何。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殿柱旁那道红影上。
通天捂着胸口，脸上交织着愕然、受伤，还有一种难以置信的委屈和熊熊燃烧、无处发泄的嫉妒，眼神死死锁住玉清。他身上那股飞扬跳脱、唯我独尊的气势彻底崩塌了，只剩下一种近乎幼稚的执着。
看着他这副模样，玉清心中那点残存的冰霜，终究还是无声地消融了。他极其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几不可察，却仿佛抽走了他仅剩的力气，引得他又低低咳嗽了两声，咳出的气息里带着清冷的、若有似无的熔金盏香气。
玉清抬起眼睫，那双眸子，曾映着昆仑万载冰雪。此刻却幽深而复杂地看向通天，声音低哑，带着病痛的虚弱，却又穿透了殿内的沉寂：
“你…咳咳…你当真猜不出来……是何人得了我的欢心？”
话音落下，如同九天之上坠落的混沌钟，轰然撞在通天的神魂之上！
“！！！”
通天猛地睁大了眼，所有的委屈、嫉妒、愤怒、心疼……一瞬间凝固，随即被一股排山倒海的狂喜和难以置信席卷、淹没！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捂着胸口的手都忘了放下，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玉清那句话在反复回荡、轰鸣。
“得…得了你的……欢心？” 通天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带着剧烈的颤抖。像第一次接触外界事物的懵懂幼兽，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只手，修长的手指迟疑地指向自己的鼻子，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着极度的不确定和惊惶的期待，“……我……我吗？”
那眼神，充满了渴望被肯定又害怕是幻梦一场的脆弱光芒，与他平日里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通天教主模样判若两人。
玉清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却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不可查的认命和纵容。他的沉默，在此刻，已然是最好的回答。
这无声的确认，彻底点燃了通天心中那压抑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情感！
“二哥！” 一声带着哭腔般的嘶哑呼唤脱口而出。一道燃烧的赤色流光，瞬间扑到了玉榻边。他几乎是跌撞着坐下，动作急切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他弯下腰，红袍的衣摆垂落在冰冷的玉榻上。那双总是盛满恣意和桀骜的眼睛，此刻只映着玉清苍白而清绝的容颜，里面翻涌着狂喜、心疼、怜惜和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惶恐。他伸出手，指尖带着轻微的颤抖，想要拂去玉清唇边残留的一丝血迹和花瓣碎屑，却又怕弄疼了他。
最终，他的目光锁住那失色的薄唇——那曾吐出过冷漠天规、也曾咳出熔金盏花瓣的唇。
通天不再犹豫，也无需再多言。他俯下身，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郑重，无比轻柔又无比小心地将自己的唇，轻轻地、试探地印了上去。
不再有质问，不再有猜忌，不再有争吵的道义。只是一个纯粹的、带着笨拙与无限珍视的啄吻。
微凉的触感传来，带着熔金盏微弱却固执的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这气息本该令人不适，却让通天的心被巨大的酸楚和满足狠狠攥紧。他感觉到玉清的身体在他靠近的瞬间有过刹那的僵硬，却没有推开他。
这个认知，熨平了通天所有的不安与狂躁。他保持着这个浅浅的啄吻，不敢深入，仿佛怀抱着世间最易碎的琉璃，将自己灼热的呼吸小心翼翼地渡过去，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驱散那彻骨的孤寒。
殿内，金色的熔金盏花瓣无声飘落，空气里那清冷的花香，似乎在这一刻，悄然染上了一丝劫后余生的暖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