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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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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声音太大,吓得陈漾脚一滑,幸好扶住了一块没没入水中的大石头,不然她就要摔水里了。陈漾等稳住了身形,才垫起脚,抬头往声音的来源看去,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听着还挺年轻的,不过隔得太远,山林郁郁葱葱,陈漾根本看不清人。
早春天气湿润,这里是山里,平时来的人少,岸边、河里很多青苔,要是一不小心摔了,踩在青苔上站不起来,撞到石头什么的,很容易出事。陈漾惊魂未定,小心翼翼地走上岸,生怕摔了,就算幸运没磕碰到,在这个年代,要是落水被男人看见了,对自己的名声不好,严重的还要以身相许,她慌忙上岸,不敢出声。
走到岸上,陈漾往声源走去,陈漾脚尖时不时会踢到路边不知名的杂草,春蝉在枝头叫得正欢。
坡上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陈漾吓得整个人一激灵,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深山野林,孤男寡女滚草丛的画面。
不是吧?这么尴尬。
这个年代强调男女大防,在公共场所严格限制男女间的交往,事事都要保持距离,稍不留意就会被安上流氓罪,要是哪个未婚男女单独共处一室,也是会被骂不检点,但是再严也锁不住人欲,所以,在犄角旮旯里,有不少人躲着干柴烈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陈漾四下望了望,想要赶紧离开。
眼下只有一条路,小情侣躲在树林里,随时盯着路上的动静,陈漾尴尬地望旁边的杂草里面藏。
轰隆——
重重的摔地声,陈漾的脚步一顿,似乎是有人摔在地上了,小情侣办事这么激烈的吗?陈漾只想赶紧走。
“你不要命了?”舒雪儿忙捂住赵自强的嘴巴,“声音小点!”
“你不想要吗?”赵自强手放在舒雪儿的腰上,手背抵着草,女儿的腰肢很软,不安分地乱动,草尖划过手背,他的心痒痒地,附在舒雪儿的耳边,手从背后抽出来放在两人中间。
舒雪儿怕有人看见,一边推着赵自强,一边四处看。
“这里不会有人的。”赵自强把人往自己的怀里拉。
“长溪生产队的今天在这插水稻,”舒雪儿拍下赵自强的手,“等会被人看见了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你不想我吗?”赵自强抚去她头上的落叶,“再说了,我们又没站着,这杂树杂草这么高,谁能看见?我刚刚都看了,长溪生产队那群人都在吃饭。”
“不行!”
陈漾听着女同志的声音越发不坚定,面上慢慢染上红色,四下里瞥,恨不得此刻找个地缝钻出去。
“你等等,我刚刚真的看见河里面有人了,这里有口水井,他们吃完饭肯定会过来的,我们换个地方。”
河里面的人——陈漾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哪里有人?我们都换了好多地方了,在知青点你就不让我靠近你,我都忍了好久了,”赵自强额上青筋都憋出来了,舒雪儿看着他摇头。
赵自强实在拗不过舒雪儿,咬了咬牙,从地上爬起来,紧了紧裤腰带,站起来,“你在这别动,我下去看看。”说完就扒开草丛往小路上走。
陈漾听见动静,人都麻了,心跳加速,这里没有其他的路了,她顾不上什么了,疯狂往荆棘丛里转钻。
一步,
两步,
三步,
……
男人着急,脚步迈得又大又快,陈漾欲哭无泪,手臂被划伤了也不敢吭声,一个劲地往里钻。
春天的树木长得快,又高又茂盛的,稍微不注意就会弄出声音来,肯定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怎么偏偏就撞上这种事了,陈漾努力佝偻着身子。
“谁!”
“谁在哪里?”
赵自强听见咔哒一声,竖起耳朵,仔细听,“给老子出来!”妈的,不会这么倒霉吧,要是真被人给撞见了。
舒雪儿听见赵自强的声音简直快要吓哭了,不会吧,真的有人?是谁呢?有没有看见自己?怎么让他闭嘴,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男人的脚步越来越近,陈漾快要疯了,哪里可以藏一下,她快速扫视四周,猛然间看见一出凹进去的山洞,外围长了很多杂草,十分隐蔽,她连滚带爬地往前走,飞快闪进洞穴里。
两人四目相对。
秦年政拿着手里的肉,淡淡地看向不速之客,陈漾花着脸,惊魂未定。
陈漾脑子里瞬间出现无数声音。
“吓死我了。”
“救命。”
“怎么是你?”
“你怎么在这?”
最后全都卡在喉咙里,她不敢出声,只能疯狂指着外面,秦年政又不是聋子,那对男女是江源生产队的,男的是大队长家的侄子,女的是去年插队的知青,天天在山里鬼混,他都撞见好多回了。
外面窸窸窣窣的脚步,他还以为是谁呢,他抬头看着陈漾。女人明显还没缓过来,双颊绯红。
陈漾指着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陈漾猫着身子往前,这是个只能容纳下四五个人的小洞穴,越往里面越窄。秦年政放下手里的肉,冷冷看着她,陈漾垫着脚尖跑到他身边蹲下。
“你怎么在这?”陈漾指着秦年政做口型。
秦年政看着洞口一路被压趴的杂草,牛棚不安全,这个洞穴是他找了好久才找到了,足够隐蔽,里面放了很多他搞来的食物。
他皱着眉头,满心不悦,这女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滚出来!”赵自强肯定刚刚那动静决定是人弄出来的,他往上瞥了眼,从这里居然能看见蹲在草丛里的舒雪儿,他低声咒骂了句,加快脚步找人,虽然说舒雪儿长得好看,但是城里来的知青,什么都不会做,这样的,玩玩还可以,他可不想真娶她,要是被人看见了,那岂不是不想娶也要娶了。
舒雪儿也是,吊着自己,还差最后一步硬是不肯松口,他都快憋出病来了。
究竟是哪个该死的敢坏自己的好事,赵自强浑身的血液蹭蹭往头上涨,满眼血丝,一脚踹开脚边的石头,“给老子滚出来,”要是被他找到了,非把人揍得连他爹都不认识。
陈漾心跳得很快,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洞穴十分隐蔽,她有把握,那男人绝对找不到自己。忽然间,她看见洞口颠七倒八的狗尾巴草,沉默了。
她刚刚进来的时候跑得急,踩倒了一片狗尾巴草,还有洞口的树枝也被她折断不少,她下意识回头看,背后是冰冷的石壁,没有退路了。
一直不动的秦年政忽然站起来,陈漾抬头望着他。只见秦年弯着腰往洞口走去。
“诶——”陈漾没发出声音,伸出右手去拽他。
秦年政看向自己的衣角,陈漾踩在他早上才从黑市里换来的猪肉,手颤抖着扯着自己的衣角,满眼惊恐,他伸手把衣角从陈漾手里拽出来,抬脚往洞口走去。
他要做什么?陈漾下意识跟着他站起来,被秦年政一个眼神呵住了。他没说话,眼神往下冷冷一瞥,陈漾身子一顿,就在眨眼的功夫,秦年政已经到洞口了。
扑通——
扑通——
扑通——
扑通——
秦年政一步步踩在陈漾的心跳上,陈漾双手捂在身前,一动不敢动,额上不自觉地沁出汗来,还是被发现了怎么办?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总有个侥幸声音告诉自己,没事的,不会被发现的,这里很安全很隐蔽。
陌生男人的声音越发暴躁,秦年政该不会要出去给自己顶包吧,她忽然想起大家对他的态度几个声音混在耳边。
“他是社会的败类,你为什么要和他搅合在一起?”
“你离他远点,大家都不喜欢他。”
所有的声音和深夜里独自站在榆树下的身影重叠,她想起月光下,榆树根旁没烧完全的纸钱,秦年政眼里的一闪而过的落寞,所有竖起的防备变成了让她滚。
她也知趣地不去打扰他,反正这人和自己又没什么关系,他走出去应该只是被揍一顿。
其实他可以把自己赶出去的,陈漾闭上眼,认命地站起身,小步上前。
秦年政瞳孔微微放大,比陈漾刚刚忽然闯进来还要震惊,都快要问出声来:“你又做什么?”他把人拦在身后,“快滚回去待着。”说完健步上前,几下就把洞口东倒西歪的草给扶了起来,再扯一下,西拉一下,刚刚走出的痕迹一下就不见了,甚至把刚才还要隐蔽,陈漾瞪大了眼,不敢相信。
做完这一切,秦年政垂眸瞥了陈漾一眼,陈漾跟着他的脚步默默蹲回去了。
“有办法不早说?”陈漾在心里骂道。
赵自强把这块地方都翻遍了都没找到人。
呱——
青蛙从脚边蹦过,赵自强往地上呸了声,暗暗骂了几句,自己估计是被舒雪儿影响了,这哪有什么人,他一脚踢开碍事的青蛙,双手撑地,一下就跳上了山包,往舒雪儿那里跑
“宝贝,没人,我都找过了,”赵自强实在是等不及了,腹下发紧。
“不行。”
“怎么又不行了?”
舒雪儿犹豫着,赵自强并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他年纪比自己大五岁,长得都还没自己高,还有点胖,但是,他对自己舍得,什么吃的都留给自己,和他处对象,她分到了轻松的活,工分还高,她不想失去他,可是,她犹豫着。
“你什么时候娶我?”舒雪儿问。
舒雪儿怕冷,穿了两件衣服,她要让棉衣紧紧地裹着自己,这样才不会冷,赵自强把舒雪儿的衣服下摆往上推。
“我问你什么时候娶我?”舒雪儿再次问他。
冷风从衣摆下灌入。
“嘶——”舒雪儿倒吸了口冷气。
赵自强的手掌一会儿就热起来了,舒雪儿也不冷了,衣服又紧紧贴在身上了,只是前面比刚才拢起来不少。
“我和你说话呢!”
“你的声音真好听,”赵自强的手紧了紧,反问她:“那你什么时候给你爸妈写信说咱俩的事,你的户口都没迁过来,我提亲又有什么用?”
现在乡下有不少事实婚姻,舒雪儿刚开始和赵自强谈的时候就给他说了,她不接受事实婚姻,赵自强要是想和自己处对象,就必须要得到她爸妈的认可。
“那我回去就写。”舒雪儿的声音很软。
“你每次都那样说。”
“我这次说真……”
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树枝嘎吱的声音越发响了。
身边的男人一脸平静,陈漾低着头,气都不敢喘,感觉两人就在自己山洞的顶上。
心跳已经慢慢平复下来了,陈漾回过神,偏头看向秦年政,他坐在石头上,双手自然下垂,盯着自己看。
这种时候,他盯着自己看做什么?
山洞过于狭窄,秦年政的块头大,两人几乎是贴在一起的,明明外面那人都离开了,怎么她比刚才还要心慌。
“我说真的。”
“好好好,是真的,你别动了。”
“谁让你两只手的。”
“可我想你了。”
陈漾听不下去了,捂住双耳。
听觉被屏蔽的同时,她能更明显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有力地撞击着,连呼吸都是热的。
秦年政只能看见陈漾的脑袋,她垂着头,辫子已经乱了,随意搭在肩上,他刚刚上山抓了只兔子,有些热,脱了外套,陈漾就忽然闯进来了。
“诶——”
秦年政忽然出声,陈漾微微颤抖,头顶的动静不断,她把食指竖在嘴唇上,无声的嘘了声。
两人刚刚才确认了周围没人,现在正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哪里还会有别的心思,秦年政指着她的脖子,轻声说:“你出血了。”
秦年政的声音太小了,陈漾整个人的精神十分紧绷,时刻关注着头顶的动静,身边有个男人在这,陈漾又惊又羞,只想秦年政乖乖的,也低着头,什么都别说,等上面的人走。
但是,上面的人不想走,秦年政居然对这事毫不在乎。陈漾的我神情立刻怪异了起来,这个年代的人十分保守,上面的人要是被有人之人抓住,未婚男女,这就是不检点,是犯了流氓罪的。
陈漾此刻无比想秦年政变成最开始认识的那个哑巴,把嘴上缝上。
“你别说话了,”陈漾咬牙切齿,“被发现了对上面两人不好。”
秦年政不可思议地扭头,看向陈漾,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被发现了对他们不好?”
“他们要是被抓住了,”陈漾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清了,秦年政要很仔细地才能听见她说话。
“这就是流氓罪。”陈漾不看他,一直低着头,声音哑哑的。
听了这话,秦年政笑了。
陈漾听见身边传来噗嗤一声,疑惑地抬起头,看向秦年政,她还是第一次看见秦年政笑,他似乎很愉快,眉眼全都舒展开来了,仿佛听见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你笑什么?”陈漾皱着眉问他,“有什么好笑的。”
陈漾确定,他是在笑自己。
秦年政问:“你不知道我笑什么?”他指着自己。
陈漾无语,都这种时候了,他居然还有心情和自己开玩笑。
秦年政看了眼逼仄的空间,刻意被人遮挡住的荒洞,陈漾靠在自己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连呼吸都清晰可闻,陈漾的衣料摩擦在自己的手肘上。
他指着头顶,靠近陈漾,一字一句地盯着她的眼睛,开口:“他们叫做你情我愿,”随后看着陈漾,指着两人贴在一起的衣服,“荒郊野岭、封闭空间、孤男寡女、萍水相逢,我们这样的才叫做犯了流氓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