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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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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这样...没事的...”
宋蝉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奇异的平静:“我想通了,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想通了,她才将注意力转向将脸深埋在掌心里、肩背微微颤抖的程映。这个总是把情绪藏的严实,时刻保持冷静又疏离的男人,此刻缩在椅子里,连呼吸都带着断断续续的颤音。
她不明白程映为何突然如此。是因为她说了什么吗?她只是说了自己的心里话,这些话虽然的确很重,但似乎不应该重到,让他这般失态。
可是看着他难得的暴露出毫无防备的姿态,宋蝉心里也有些酸涩。她隐约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说了什么,或许不经意间戳破了程映某个一直死死封住的地方。
于是,宋蝉缓缓伸出手,想起娘亲小时候安慰自己的样子,轻轻抚了抚程映低垂的头,又理清他散落下来的几缕头发。
宋蝉开始讲述自己的事,想要以此安慰到程映,她语气平淡,平淡的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亲生父母,把我丢在了山里。不是村口也不是路边,而是野兽出没的深山老林。”
“一般人家若还想孩子有条活路,总会往有人烟的地方丢,他们把我丢进山里,是没打算让我活的。”
“是我哥哥宋陶...那时他也才是个孩子,捡草药时发现了我。”
“他把捡来的满满一筐草药都扔了,把我放在背篓里带回了家。我母亲也一句话没多说,用米汤一口口把我喂活,待我比亲生的还好。”宋蝉顿了顿,眼底泛起湿润的水光,
“是他们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一条命。这份恩情,我用什么都还不清。”她认命似的苦笑了起来,甚至带着点释然的话劝解程映,也劝解自己:“所以,也许我被哥哥捡到活下来,就是为了有这么一天,能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
“这很公平吧。”
程映抬起头,手掌还半掩着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赤红的眼睛。
他见过主动赴死的人,很多。他见过任务失败的同伴咽下毒药,也见过被逼到绝路的探子狞笑着割喉,还见过俘虏在生命最后一刻扭曲的嘶吼。
死亡,一直都带着强烈的情绪色彩,或冷,或烈,或癫。可眼前这个人...
她说着以命换命的话,用的却是公平。她的表情里没有不甘,没有恐惧,没有对不公的愤怒,甚至没有殉道者的激昂或悲壮。
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释然,甚至还有极温柔的宽广和温柔。
宋蝉不像要去赴死,更像是在完成自己早已注定的命数,如同溪流终归要汇入大海,落叶总是要归于泥土。
她的坦然和不容动摇的决心,像一道清晰的界线划在了两人之间。程映还有许多的劝诫与挽留,在这道界线前,实在是太过苍白无力了。
他知道自己说不动她了。
程映闷闷的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一个字,他同意了,也放弃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在荒漠里走了太久,终于隐约看见了绿洲的影子,甚至闻到了水汽的湿润。可走近了才发现那绿洲只是海市蜃楼,而他甚至没有资格停留,必须继续走向另一片更荒芜的沙丘。
宋蝉下定决心回去考核晋升,或许真能如愿。可对程映来说,那点刚刚生起的牵挂和羁绊,似乎就要随着她决绝的背影,一同被送回到那个吃人的漩涡里去了。
算了。她想要的,总归比他这点自私的、见不得光的不舍要重要的多。
最沉重的秘密在两人之间摊开,没有压垮他们,反倒是让他们铸成了一道更坚固的纽带。两人默契的约定,三日后,程映便送宋蝉回学院。程映也不再提让她放弃晋升的话,只是沉默应下了她想要公平竞争的请求。
服了安神药,又宣泄了积压太久的情绪后,宋蝉安稳的沉睡了一整夜。
再次醒来时,已是次日晌午。宋蝉从床上撑坐起来,虽然身上依旧有些乏力,但那份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力似乎被抽走了大半。
程映正端来煎好的药时,发现宋蝉已经从房间出来,坐在了天井里的竹椅上。
这小小的医馆里晒着不少药材,宋蝉此刻正微微倾身,挽着袖子将簸箕里混在一起的几味干草,耐心的区分开来。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到真的像是在自己家里一般。
阳光穿过稀疏的竹帘,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程映拿着药呆在了原地,阳光将草药晒的暖烘烘的,散发着草本的独特香味。他忽然想,若宋蝉还在家中,每日晨起劳作,日落归家,大约就是这样安稳的模样。
这想法又牵出另一丝陌生的惘然。若他自己也有家,也有家人尚存于世,是否也能像宋蝉这般活踏实,而非像如今的自己,生也飘萍,死亦孤鸿。
“这艾叶晒的有些过,香气没那么浓郁了。”宋蝉忽然开口,没抬头,声音还带着点刚刚苏醒的微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分明是说给程映听的。
她捏起一片,从竹椅上站起来,递到程映的眼前:“你闻闻看。”
程映愣了一下,就着宋蝉的手听话的嗅了嗅。可他只能闻出清苦的草腥味,宋蝉所说的香气倒是一点也没闻到。
眼前的艾叶在他眼前晃了晃,带起一股微苦的余味。
“虽然药气散了一些,可也不是全无用处。”
程映看着宋蝉,她嘴角带着点顽皮的笑意,宋蝉继续说道:“煮水泡脚,可以驱寒。或者...晒的再干些,碾碎了塞进枕头里,夜里枕着可以安神。”
她说完,直勾勾的看着程映的双眼,他的眼窝略深,眼眸总沉在阴影里,以前看只觉得阴鸷,现在看来原来还透着倦怠。
她的语气放得更轻快了些,带着点难得的促狭:“我看你啊,倒是很需要这个。”
笑意来得突然,连程映自己都未曾察觉。这感觉陌生的让他心头微动,嘴角只是极浅地弯了一下,让他轮廓分明的脸少了些暗沉,多了点生动的俊朗。
程映有些生硬的抬起手蹭了蹭鼻梁,想掩饰住突如其来的情绪外露。想起还端着给宋蝉的药,他干咳了两声,连忙将药递了出去。
眼前是一碗黑黢黢的、气味怪异的药,宋蝉看了看药,又看了看程映,迟疑的问他:“这...又是什么?”
“药。”程映答的简略。
“我知道是药,”宋蝉摇摇头,有些无奈:“我是问,这是什么药?你哪儿来的方子?”
程映指了指窗外天井另一边的簸箕:“那儿抓的。”见宋蝉一脸狐疑,似是没懂,又补了句:“昨日你让我抓安神药,不也是这么指着那边的簸箕说的?我就...抓了几样。”
宋蝉被他这话气结,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药怎么能随便抓!每样草药都有药性,不同的草药放在一起相生相克,乱吃要出事的!”
听了她的责备,程映眼神里那点方才漾开的神采迅速沉淀了下去,又恢复成原来的淡漠。他没再解释,只是移开视线,声音没什么起伏的说:“我们这种人在外行走,没有正经药材是常事。只就近辨认几样眼熟的野草,估摸着性味应付一下就能活命。”
“时间久了,也知道哪些草药能勉强顶一顶的,我不会害你的。”
他这话说得太理所当然,反而让宋蝉一时语塞。她看着程映毫无波澜的脸,觉得有什么情绪堵在了她心口。她端过药碗没喝,眼神看向别处:“你说这些...是为了让我听了心里难受,心疼你吗?”
程映被宋蝉这话说的有些不自在,什么心疼不心疼的...他看了眼宋蝉,又再度别开脸,低声说了句:“什么?...没有。”
语气硬邦邦的,却没什么底气,耳根处泛起一点微热。
宋蝉看着程映分明是狡辩的模样,又感受着手里这碗黑黢黢的药,脑子里不知怎么的,闪过另一幅画面。
是在桑平县府衙里,第一次见程映的时候,他也曾这样递给过她一碗气味古怪的药汤。
“等等...我突然想起来之前在县府衙,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给我喝了一碗药,该不会那也是你随便从哪儿抓的吧?”
没料到宋蝉还记得这件事,程映回答得倒是很干脆:“不是。”
“我是看着县衙书房里有个老头在熬药,我瞧着颜色气味差不多,就把他的端给你了。”
听到这话,宋蝉愣了一下,随即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抬手,不轻不重的在程映的胳膊上敲了一下:“你!万一他喝的药和我体质相克,把我给毒死了呢?”
程映被她敲的胳膊微微一缩,脸上那股子冷淡似乎被敲散了些许。看着宋蝉微恼的鲜活神情,他忽然觉得现在向她辩解索然无味,不如顺着她这难得的亲近。
他低下头靠近宋蝉的脸,逗弄着她说:“福薄之人,担不起大运。我那么做不过是在筛选你够不够格罢了。”说的半真半假,既像玩笑,又像是一种另类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