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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   犹如灭顶一般的绝望慢慢的沉淀了下去。

      宋蝉和程映就这样对坐着。空气里苦涩的药味,身下坚硬的床板,一点点把宋蝉涣散的神智拉回现实。胸口那股堵在胸口的绝望被宋蝉硬生生压下,她不能在继续沉溺在无人依靠的恐惧和自怜里了,没有用,一点用也没有。

      哥哥还在前线。所有的情绪,恐惧、委屈、对命运不公的怨恨在这份沉重的牵挂面前,都必须让路。

      宋蝉的眼神却从涣散里回过神来,重新聚焦在眼前的男人身上,她想明白了。如果程映说的都是真的,那他也如同自己一样只是一个听命行事的工具罢了。

      向他哀求、谈判、甚至怨恨纠缠都是没有用的。她直视着程映,缓缓开口:“那...你的主子为什么要你选中我?”

      宋蝉向前探了探身,顾不上身体的虚弱,双手紧紧锁住程映的手臂:“他又为什么要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她问这些,不是因为好奇朝堂争斗。而是因为,如果眼下程映无法自主,那么她唯一可能撬动的缝隙,或许就在程映背后的那个人身上。程映给不了她承诺和出路,但那个能驱使程映的人,或许可以。

      程映听到她竟如此追问,瞬间渗出了冷汗。

      齐王世子背后,绝非仅仅是一位皇亲对朝廷有所不满的小打小闹,而是一整个盘根错节、意图动摇国本的势力。

      这个答案,他半个字都不能吐露。

      他自己都不过是这庞大的势力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无名小卒,早年辗转于不同州府,明里暗里做过不计其数的不能见光的事情,也目睹过不少行事犹豫或知晓太多的同僚悄无声息的消失。世子手底下的生存法则简单而又残酷,除了任务外,绝不探究半分。

      越是知道越多死得便越快,若此刻因可怜宋蝉多嘴泄漏了一个字,而让世子或其背后的力量感到了丝毫的厌恶,他们两个立刻便会被挫骨扬灰。

      再者,一旦宋蝉这样的凡夫俗子知晓了这种天家机密,无论她再机敏,都已注定无法活着走出这个漩涡。

      程映只能一直看着眼前这个执拗的惊人的女孩,头一次感到无力。

      起初,程映看中她,在她身上花费些时间部署,是因为她那份不同于寻常闺秀的机敏与孤注一掷的狠劲。在这场选拔里,所有人都被刻成了一样的模子,宋蝉那点从山野带来的不按常理的小聪明,不过是他闲来无事,无心插柳的结果而已。

      可如今局面不同了,程映的心境也不同了。

      宝通寺那把火,她点的够大,又实在意外的太大了。世子是十分满意的,但满意之余呢?世子的口中,宋蝉已是物尽其用。而学院那边,她又连续牵扯进孙家案、亲历火场等事,高掌事那些人,不太会轻易推举这样一个麻烦的人物去承担更重要的位置。

      这两边,她如今怕是都靠不上了。现在程映能想到对她最有利的结局,就是让她彻底脱离这个吃人的阴谋。

      “有些事,不该你知道的。听我一句劝,就到此为止吧。”

      程映停顿许久,艰难的组织着语言,想给她一个可以接受的安排:“等到承徽的人选定下来了,你就离开学院,回你的山里去,踏踏实实的过日子吧。”

      至于宋蝉最牵挂的事,他只能给出一个有限且残酷的承诺:“你哥哥的事情,我会尽力斡旋,让他留在后方医治,性命暂且无忧。”

      “但军籍难改。我能做的,仅止于此。”这番肺腑之言,是他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坦诚和保护了。他希望宋蝉能听懂这其中的凶险,自己主动停下里。

      宋蝉听完他的话,看到他为难的神色,也沉默良久。

      一直握着程映的手忽然收的更紧了。不是之前那种虚软无力,带着讨好的抓着他,而是带着稳定的力道,甚至她的手指都微微陷进程映的皮肤里。

      从前灵动的双眼也重新聚起了清亮而沉静的光。眉宇间也再度舒展开来,宋蝉整个人像是从某种沉重的泥潭中,终于将自己的神魂完整的拔了出来。

      “多谢你替我伪造了身份,给了我这个机会,又将我哥哥安置到了安全的地方。”

      宋蝉忽然向程映道谢,她的身子稍稍坐直了一些:“但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不是什么心脉受损,只是太累了,歇息几天就好。”

      “等我病好了,还麻烦你送我回学院去。我不是无路可走,只要通过考核晋升承徽,便能拿到那个能免除傜役的恩典。”这是宋蝉的决定,而非商量。

      “我不会再做诬陷和纵火那样的事情了。程映,你可以不告诉我你背后是谁,也不必对我承诺什么。我会凭自己努力去当上这个承徽的。”

      说完了这番的决定,宋蝉脸上紧绷的线条忽然柔和下来。

      “不过,”她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沙哑的笑意:“程映,我还是很珍惜你这个朋友的。虽然一开始...挺糟糕的。但在这条路上,你是我的第一个贵人。”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

      “是你逼着我,不得不飞快的学会了好多事情。结果每次到了绝境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竟然是你。我在这里每次最无助最狼狈的时候,你竟然也成了我唯一能够抓住和相信的依靠了。”

      宋蝉向前微微倾身,靠近了程映一些:“所以,我们不要再来回拉扯,互相要求来要求去的了。现在我有自己的路要走,我希望我们互相之间不要成为阻碍。必要的时候,我们还能像之前那样互相帮衬。好不好?”

      程映静静的被宋蝉用力的牵着手,看着她的要眼睛,听着她说完了这番话。宋蝉说自己是她的依靠,这话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缠绕在程映的身上,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束缚与...牵引。

      他从没听过这样的话。从小到大,围绕他的无非是威吓与命令。成为齐王世子的手下后,更是活在虚伪、贪婪或是恐惧之中。

      好话听过无数,真心半句也无。

      可现在,这个被他亲手拖进泥潭的女孩,毫无保留的将自己预想的每一步未来都吐露给他,甚至说...他是她的依靠,是绝境里第一个想起的人。

      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的感觉,好像要冲出他长期死寂的心口。那感觉太过陌生,甚至让他产生了一丝近乎恐慌的钝痛。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时间仿佛在医馆里凝固。程映清晰的看到宋蝉眼中倒映的自己,一直活在阴暗里的影子,此刻无所遁形。他终于率先败下阵来,仓促的垂下头,他的喉结滚动,胸膛里堵着一团混乱的东西,几乎要将他灼穿。

      理智一直在警告他,可另一种更汹涌的冲动,却冲垮了他所有的堤防。程映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却完全不像他自己:

      “根本没有所谓的祥瑞!你以为是要做大官享受高官厚禄了吗?什么良媛,承徽,就算到最后成了承天御使...这一整套官职,在那些真正弄权的人嘴里,还有另一个称呼...”

      他说不出口,胸口仿佛缺氧一般。他带着一种即将崩溃的颤意,一字一句地挤了出来:“叫...叫...祭玉。”

      程映抬起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住宋蝉,仿佛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退缩之意,好让自己能停下,可他只看到了宋蝉全然的专注与等待,这让他最后一丝犹豫也焚烧殆尽。

      “祭祀的祭,玉石的玉。你们这些被选上的女孩,就是...就是一块块活生生的用来陪葬的玉。根本不是什么彰显天命的祥瑞...是祭品...是给宫里那位...求长生、证天道的活祭。”

      “他们...他们建议用年轻洁净、象征祥瑞的女子的生命来献祭,帮帝王...稳固江山,只是求得长生和心安罢了。所谓选拔和荣宠,不过是为了把你们这些祭品养的合乎规格,看起来更神圣。从你们踏进学院那天起...你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说完这些,程映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将脸埋进自己的掌心。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对眼前这个女孩说这些。这违背了世子布置给他的任务,更违背了他一直以来的生存法则。或许眼看着她那份身处绝境却一直不放弃的韧劲,又或许是她的那番肺腑之言,又或许,一直以他都希望宋蝉能活着...

      程映觉得自己此刻愚蠢透顶,危险至极,可在此刻的崩溃里,他只感受到一种难得的解脱。他将脸埋进掌心,狭小的厢房陷入了死寂。

      宋蝉也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祭玉...活祭...这些字眼她不仅从未听过,更是从未想过。她沉默的坐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她并非在只是在消化对于这阴谋的恐惧,还是在进行一场权衡。

      用她的命,去换哥哥的命,到底值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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