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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宝通寺作为皇家寺院,防火之备向来周全。各处水缸常满,沙土、云梯等物也置备齐全。

      僧众只从最初的慌乱持续了片刻,随后在各方迅速而有序的指挥下很快便稳住了阵脚。火势又顽强的燃烧了约一刻钟,最后在众人拼力扑救下,火势最终被彻底浇熄,幸而没有蔓延开来,吞噬整座庄严的正殿殿宇,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待到烟尘水汽稍散,众人才看清正殿的具体情形。

      这火势主要集中在正殿后侧外墙与殿内相连的转角处。那里悬挂的陈旧经幡、帷幔以及堆放着纸质的经文、灯油。这些物品几乎全部焚毁,也正是这些物品促使火焰迅速燃烧,并产生了大量呛人的浓烟。

      后殿部分梁柱也有燃烧的焦黑痕迹,但殿宇主体为砖石与粗壮楠木所构,结构大体未被波及。前殿更是基本完好,只是殿内冒着残烟,地上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烟熏火燎的难闻气息。

      可真正的要害不在于这些外物的损失。这场火阻断了为太后圣寿而设的庄严祝祷典礼。尤其是在祈求祥瑞的皇家寺庙之内,于众目睽睽之下突起无名之火,此事本身便已蒙上一层强烈的不祥阴影。

      现场一片狼藉过后,无人感到劫后余生,俱是死一般的寂静与茫然。

      良媛们惊魂未定,聚集在远离正殿的空地上一言不发。僧众们疲惫的清理着现场,脸上也尽是凝重神色。几位掌事和主持聚在一处,低声急促的商议着什么,但显然谁也拿不出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主意。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事绝无可能被压下来。

      恐怕无需半日,消息便会传到朝廷。为太后寿辰而设的祝祷典礼,竟以佛殿起火中断收场。宝通寺的火焰被扑灭了,可天家的滔天怒火现在才刚被引燃。

      最后,只在弥散的烟味里,高掌事疲惫的挥了挥手,示意手底下惊魂未定的良媛们各自回房,不得随意走动,一切待后续安排。

      宋蝉起身,此刻她已疲惫不堪、思绪混乱只想尽快回到自己的寮房里。

      高掌事却便不动声色的站在了宋蝉面前,将她叫到了一旁。高掌事神情严肃,像钩子一样死死钉在宋蝉脸上。

      “我记得,你不是这一班诵经,你不在寮房休整,”高掌事警惕着,仔细观察着宋蝉脸上的任何细微变化:“反而能恰好在起火时,出现在正殿附近?”

      可宋蝉早已想好说辞冲,她假装呆楞的看着高掌事,手可怜巴巴的指了指自己的膝盖,声音里的疲惫与难堪正好替她作伪,

      “回掌事,我...我跪了四个时辰膝盖疼得睡不着。虽然给我们备了舒筋活络的药油,但那气味实在冲鼻,我怕惊扰已经睡下的张良媛,便...便想着偷偷出来,找个没人的角落擦了散散味。”

      “只是没想到刚走出来不远,就...就看见正殿后头冒烟了。”

      宋蝉说完,微微抬眼,怯怯的看向高掌事。

      高掌事静静的听着她说话,看她一脸无辜的表情,又见她沾着烟灰的衣裙。于是没再追问细节,只是淡淡道:“行了,今日你也受了惊吓,回去好生歇着吧。”

      宋蝉连忙点头应是,不敢多言,转身快步朝寮房方向走去。好在早有对策,此刻她紧绷的心弦稍松,后背惊出的冷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眼看寮房的门廊就在前方,她刚要踏上台阶,身后却突然伸来一只手,攥住了她后腰处微微飘起的衣角。

      她被吓的浑身一僵,缓缓回过头,正对上的是周乐竹那双异常平静的眼睛。

      周乐竹就站在此处,不知已等了她多久。她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确认无人留意此处才压低声音开口:“方才在殿内,推搡之间,我抓到你的手腕。”

      “那里面...是装发油的瓶子吧?”

      宋蝉呼吸停窒,袖中的手下意识攥紧了还残留着油渍的空罐。

      周乐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锐利的问责:“这火势起得突然,浓烟刚漫进来你便第一个冲进来救人...时机巧得惊人。而你袖中,又恰好有发油。”

      “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这句话问的极轻,却重若千钧。

      宋蝉刚刚的侥幸此刻又变成了紧张,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谎话也编不出来了。周乐竹的目光像淬了火的刀子刮过她惊慌的脸。

      她哑声道:“是...是舒筋活络油。”

      “骗人,那活络油味道刺鼻久久不散,可我从未在你身上闻到过。”周乐竹抓住她的手腕,见宋蝉不说实话,将她拉近质问起来。

      “我本意不是想害你们的...”宋蝉低下头不敢看她,只用极小的声音低声辩解。

      果然如自己猜测的一般,周乐竹的心剧烈起伏,她从未如此愤怒。这蠢丫头,竟然把宝通寺里的所有人都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看着宋蝉此刻颓靡绝望的双眼,又想起她刚才不顾一切冲进来嘶喊救人,甚至扬言要一力承担的模样,那股怒气又堵在了胸口,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周乐竹皱着眉气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强迫自己恢复了三分理智。她语速极快的说道:“好。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袖子里的东西,立刻找个地方处理干净,一点痕迹都不能有!”

      听到这话,宋蝉猛的睁眼抬头盯着周乐竹。她原以为会立刻迎来周乐竹的告发或彻底的决裂,却没想到,周乐竹说出的要她处理掉赃物。

      周乐竹这是放了她一条生路。现在去处理掉赃物,没了物证,往后即便周良媛再说什么,宋蝉都可以咬死不认了。

      所有解释和感激的话都堵在了宋蝉喉咙里,最终,她只是忍住又要翻涌而出的泪水,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周乐竹就这样放走了宋蝉,她看不透她了。

      此前她只觉得宋蝉是自己人,却一直以为她不过是程映安排进来的做自己的陪衬,或许只是因为孤苦些,所求也不过是事成之后的安稳与酬劳。

      她们同在学院,自己甚至对她隐隐有种居高临下的照拂感。可此刻宋蝉所做的都指向一个令她脊椎发凉的可能。她来到这里,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前程富贵,她身上背着远比想象中更沉重、更不惜代价也要完成的东西。

      看着宋蝉远去的背影,周乐竹只觉得心寒。与这样的人绝不能牵连太深,她必须立刻、彻底与宋蝉划清界限。周乐竹自言自语道:“若真到了无法转圜的地步,为了晋升,我还是会将你的所做所为原原本本说出来。”

      “你最好祈祷,事情不会发展到那一步。”

      ————————————————————————————————————

      半日后,宝通寺走水的密报先递到了齐王世子的手中。

      书房内沉水香的气息清冽,却压不住那密报上透出的焦糊味。世子斜倚在紫檀榻上,指尖轻轻捻着那张纸,就着琉璃灯盏明亮柔和的光,将上头简短的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一声几乎听不真切的嗤笑,从他喉间逸出。

      “好,甚好。”

      侍立在下首的承影,垂眸听着,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出是何种情绪。

      “你选的这几个人里,”世子的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扫过承影,带着一丝慵懒的嘉许:“果然有不错的。时机挑得准,动静也弄得足。这把火,真是意外之喜啊。”

      他心里已经想好要如何借着这典礼中断的事大做文章,将这把火烧的更旺。恐慌与猜忌,正是他最趁手的暗器。

      “此事,你且看顾着。”世子的目光重新落回房中悬挂的一幅泼墨山水上,语气疏离又矜持:“物尽其用,便已是她的福分。若真到了不得不清理的时候,你知道该怎么做。”

      用完了,便可以舍弃。

      若有暴露风险,那便让她消失即可。世子轻描淡写的话语落下,承影面上依旧没有波澜,维持着最恭谨的姿态,仿佛被谈论的宋蝉与他而言真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然而宋蝉的这把火却像是烧在了他的心底。他布下的网何止宋蝉这一处,各州府他都安插了精心准备的人手,都在伺机制造或大或小的动静。承影最初的盘算里,宋蝉本该只是一个入不了眼的农家女,只是他无聊时随手一挥的闲棋。

      他早就将更关键、也更缜密的任务交给了更信得过的人,而将宋蝉置于一个看似要紧、实则相对边缘,也更易抽身的位置。

      这样的考量,怕是一种连承影自己都未曾深想的回护。

      可偏偏闹出最大动静,竟是宋蝉。这份失控的功绩没有给他带来丝毫快意,只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后怕与失算。是他低估了宋蝉的决绝,还是高估了她对危险的判断?

      若早知道宋蝉会如此不管不顾,或许该给她更安全的指令,又或者,该更早将她彻底隔绝在这阴谋之外。如今她成了最显眼的靶子,而世子轻飘飘的一句物尽其用,将自己这把冰冷的刀悬在了她的脖颈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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