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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正殿前的景象让宋蝉猛的刹住了脚步。

      她就看清了门前的景象,三位身着女官服饰的年迈掌事,肩并肩的站在了那门口,尤其是为首的那位,可以说是结结实实的堵住了整个出口,像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

      三人面朝殿内,神色严肃,没有半分要疏导或救助里面的人的意思,反而是一种不容逾越的阻拦。

      透过人墙的缝隙间,宋蝉能隐约看见那些惊慌失措、挤作一团的身影,里面还有阿彩和周乐竹二人!

      一股怒火噌的一下窜上宋蝉的胸膛,这些教习她们起居和教导她们礼义廉耻的掌事们,在这浓烟弥漫的时刻,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疏散人群,而是堵在门口,不让里面的人逃命?!

      简直坏的令人匪夷所思,为了那该死的圆满,为了她们自己的乌纱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这些活生生的女孩被浓烟吞噬吗?

      宋蝉在走近些,能清楚的看到周乐竹和阿彩在人群中紧紧的抱在一起,两人眼里皆是十分惊惧的神色。

      这眼神宋蝉再熟悉不过了。她日日都能梦到孙惠言曾经这般惊恐和决绝的面庞,恐慌的心情瞬间被更尖锐的自责回忆刺穿。

      那一点点绝不伤人的侥幸和自我安慰,在眼前这真实而残酷的惨状前,脆弱的像一戳就破的泡沫。

      她觉得自己实在幼稚的可笑,竟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一点。在她原先的计划里,只想着制造出动静让良媛们惊慌逃跑,却从未深想过,那些维护体面的人,可以为了维护这体面,冷酷残忍到何种程度。

      宋蝉低估了这仪式的吃人本性,也高估了这些掌事们心中可能残存的善意。

      都怪自己!全都是自己的一意孤行,误判了一切形势,将殿内那些无辜的女孩们置于死地。她是可以为了兄长赴死也在所不惜,可这些女孩何其无辜?

      浓烟越来越重,宋蝉再也顾不上考虑。她看着那堵纹丝不动的人墙和门内绝望攒动的身影,最后一丝理智和权衡也断了。

      她低着下头,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想任何事。什么高官厚禄,什么秋后算账,什么兄长的安危和程映的任务,全都在她脑后模糊成了毫无意义的噪音。

      此刻驱动宋蝉身体的,只剩下一股最原始和野蛮的冲动:撞开!进去!把她们弄出来!

      宋蝉像一头被逼到崖边,逼红了双眼的幼兽,朝着那三位掌事并肩形成的人墙,用尽全身力气的冲撞过去!

      “砰!”

      一声闷响夹杂着惊呼。她的肩膀结结实实的撞到了贾掌事的身上,那老迈的身体如何经得住这般全力冲撞?

      贾掌事闷哼一声,向一旁歪倒,连带撞到了旁边的高掌事。贾掌事一边呼痛,一边口中还在尖叫威胁:“反了!你敢——!”

      宋蝉可什么都听不见了。撞开两人后,她根本顾不上掌事们是否受伤,也不管自己是否保持住了平衡,只借着前冲的势头,胳膊胡乱格挡开伸来抓她的手,硬生生从那个被撞开的缺口里挤了过去!

      身后是掌事们被撞得人仰马翻的混乱,惊叫与怒斥着她。

      她终于扑进了正殿内。更浓稠、更灼热的灰黑色烟雾瞬间将她包裹吞噬。刺鼻的焦糊气钻进她的口鼻,泪水无法控制的汹涌而出,视野瞬间模糊一片。

      宋蝉剧烈咳嗽起来,却不敢停留,凭着感觉朝着记忆中人群聚集的方向,踉踉跄跄的继续扑进去。

      在那一片灰蒙与惊慌失措的面孔之中,宋蝉对上了周乐竹震惊的视线。

      “出去!快出去啊——!!”

      宋蝉声嘶力竭的大喊,声音在浓烟里劈开,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哭腔。眼泪依旧汹涌的淌下,混着烟灰在她脸颊上留下狼狈的痕迹。可她根本感觉不到自己正在流泪,只是徒劳的大力朝着周乐竹和阿彩的方向挥手。

      周乐竹和阿彩从人群里冲了出来,两人紧紧攥住了宋蝉的手腕。周乐竹脸色煞白,目光却死死盯着殿后仍在翻滚的浓烟,又迅速扫过门口那几位正从地上艰难起身的掌事们。

      周乐竹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说道:“不能...不能就这么出去!这是太后寿辰的祝祷,若是我们擅离中断了,就是大不敬!谁也没法承担这个后果...”

      她说着说着眼圈泛红,一向沉稳安静的她也害怕的流下泪来,那恐惧不仅仅源于眼前的火,更源于家族可能遭受的无妄之灾的想象,孙家的先例还历历在目。

      “我父亲...还在任...我不能...”

      后面的话周乐竹没再说完,之是一边闭眼流泪一边摇着头拒绝。

      这份沉重的家族兴衰荣辱,宋蝉虽然知晓却从来无法理解。前殿此刻尚且不见明火,这份还未烧到的侥幸,此刻成了困住这殿内所有有家世的女孩们脚步的锁链。

      宋蝉死死抓住周乐竹的手,劝解她道:“糊涂!死在这里,才是真断了家族后路!活人才有将来,现在被烟呛死被火烧死,就什么都没了!”

      浓烟还在翻卷,现在已经呛得人睁不开眼,宋蝉用袖子粗鲁的抹去了糊住视线的眼泪和灰烬,目光扫过殿内的每一个不愿出去的良媛。

      宋蝉的声音在浓烟中嘶哑,她不再喊她们出去,而是转身面向殿内深处那尊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的佛像,直挺挺的跪在了滚烫的地砖上。

      她以头触地,发出沉闷的一响,再抬起头时,脸上满是黑灰与泪水横流,可宋蝉声音却奇异的镇定下来,一字一句砸在浓烟里,每个人都清晰的听到。

      “听着!我无父无母,一身之外了无牵挂!今日搅乱典礼的罪责,可以自我而始,由我一人在此承担!”

      “你们走!立刻走!出去之后,可以说是我撞开门,是我发疯了要留下,与你们所有人无关!你们是被我吓到才逃出去的!”

      宋蝉是想用自己作祭,换她们生路。

      她重重叩首,然后直起身,开始对着佛像高声诵念起祝祷的经文,声音破碎却不停,仿佛真要独自完成这场被中断的仪式。

      浓烟中的良媛们愣住了。周乐竹看着那个跪在浓烟里疯狂诵经的瘦弱背影,泪水不禁奔涌而出。阿彩脸色惨白,害怕的死死抓着身边周乐竹的衣袖。

      她们都知道,留下一个人承担,是此刻对上面于情于理都最合适的交代。

      “不行!” 阿彩突然哑声喊道,不知哪来的力气,她松开了抓住周乐竹的手,踉跄着扑了过来,一把抓住宋蝉的手臂,想将她从地上拽起,

      “你胡说什么!起来!一起走!”

      周乐竹睁开了闭上的双眼,抹干眼泪做下了决断。她也快速上前拉起宋蝉:“现在不是让你逞英雄的时候!留你一个在这里也于事无补!”

      “要走一起走,要罚...一起罚吧!” 周乐竹下定了决心。

      其他几位良媛见状,也仿佛被求生欲唤醒,众人围拢过来。宋蝉本还想挣扎,可她好几双手牢牢架住,一股从未有过的被支撑被包围的感觉油然而生。

      一群女孩就这样互相搀扶拉扯着,踉踉跄跄的,终于全部冲出了那扇吞噬生命的浓烟之中,重现于天光之下。

      宋蝉被架在中间,回头朝正殿望去,只见浓烟依旧在殿内汹涌翻滚。

      她终究没能留下,她们也终究没有留下她一个人。

      殿外的贾掌事理了理她被撞的皱巴巴的衣服,额头冒着青筋,嘴唇翕动了一下,可最终却只是死死盯着宋蝉和这群女孩们,无声又带着屈辱,却又不得不为的默许了良媛们离开。

      离开了那浓烟笼罩的正殿,有人腿软的险些跌倒,有人按住胸口剧烈的咳嗽,更多的人则是茫然的站在晨光与飘散的黑烟之间,脸上带着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宝通寺正殿殿门大敞,浓稠的黑烟在梁柱间翻滚沉浮,遮蔽了正殿内原本的庄严肃穆。

      那尊巨大的鎏金佛像静立在浓烟里,平日宝相庄严的金身只剩下一个庞大而模糊的轮廓,慈悲低垂的眼睑隐没在阴影里,无声的凝视着这场由凡俗欲望引燃的巨大闹剧。

      宋蝉跟着人群踉跄退到院中,回头望见那烟气弥漫的正殿。

      所有人都出来了...

      她胸口堵着的那块巨石终于挪开,可她心有余悸,仍旧后怕和愧疚的流着泪。

      正殿的院前,宋蝉摆开周乐竹阿彩与她互相搀扶的手,再次踉跄的面朝着大殿内晦暗不明的佛像,直挺挺的跪在了青石板砖上,膝盖接触地面的钝痛此刻无比清晰,她却毫不在意了。

      她望着那幽深的殿内,脑海里想起火苗蹿起前,自己在无人角落对着佛像那悖逆的祈求,她暗暗许诺的是绝不伤及殿内任何一人。

      如今这些罪过她已经无法赎清。可那些无辜女孩们,此刻虽然惊魂未定,却都完完整整的站在她身后,甚至将她带离了这场灾祸。

      宋蝉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真有冥冥之中的存在聆听到了她那充满私心与矛盾的祷告,并以这种方式成全了她最底线的希冀。

      这都是她无法言说的事了。

      怀着一种混杂了后怕、感激和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宋蝉郑重的,第一次真心诚意的将额头抵在了粗糙坚硬的青石板上,深深的磕了下去。

      再次一声沉重的闷响,是她此刻唯一可做的了,也是她对这段隐秘的祈祷的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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