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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   出了门,宋蝉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但这口气刚松懈下一半,就又梗在了喉咙里。

      一瞬间孙惠言那日被仆妇们带走时的脸,毫无预兆的、清晰撞进了她的脑海中。平日优秀又骄矜的模样,在前厅那一刻褪尽血色的模样,那双茫然又绝望的眼睛是在太真切了,仿佛就在面前。

      她和自己一样,现在也被困在学院里的某一处,也和自己一样在等待着审判。

      自己算是侥幸留下来了,可用的是另一个女子的沦落,和她全家想必是极为惨痛的代价换来的,宋蝉不由得盯着眼前那引路的背影。

      就是眼前的这个背影,让她侥幸入选,却也叫她深陷其中。

      宋蝉胃里一阵翻搅,倒不是恐惧,那是一种更尖锐的东西直直的朝着自己。她曾经也羞愧过自己侵占了她人入选的机会,但也只是一点惶恐和羞愧罢了。

      如今她实在是有些厌恶自己了,往后的每一日她都要背负着这种将别人全家推向深渊的罪孽感,依靠谎言和谋算活着。

      可现在的她连一丁点反抗和改变的能力都没有。

      只能这样盯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依旧沉稳向前的步伐,看着他在黑暗里掌控一切的模样。这份无能让她胸口发闷,比任何直接的威胁更让她感到屈辱。

      宋蝉心里清楚知道自己此刻的处境,方才的审查乃至接下来要做的事,都在这人的掌控之中。审查她只是为了程序圆满罢了,那巡察使的桌上早已放着写满的证词,也许无论她如何胡言乱语怕是也无济于事,事情只能朝着程映所需要的样子行进。

      而她却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动服从。她怕他,却又不得不依靠他,这种无能为力堵她在胸口让她发闷,这简直比被他威胁或者命令更让她感到屈辱。

      “你...你待会儿是怎么打算的?”宋蝉声音低低的,无力的从牙缝里硬挤出一句话来。

      程映的脚步依旧平稳而缓慢。他微微侧过头,回望了宋蝉一眼。脸上依旧是那副漠然的神情,仿佛这里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宋蝉的惊魂未定、茫然无措和那点竭力掩饰的羞耻,在他看来十分新鲜有趣,他回了一句:“什么打算?”

      “指认。”宋蝉眉头紧锁,直截了当的问他:“欲加之罪,叫我如何指认?谁会心甘情愿被我指认?”

      程映笑笑并未回应她,仍是带她往仆役的院子处走着。

      她见程映胸有成竹的样子,一股郁结的怨气更是无处抒发,她有些恼羞成怒的冲着程映说:“孙家如此厉害,你怎么可能用一封伪造的家书就能堵住他们全家的前程?”

      宋蝉的心里还揣着一点侥幸的念头,这话是她真实的愿望。她指认孙家,是迫不得已,是为了自己脱身。她暗自盼着事情最好就停在这里。她心存侥幸的希望孙家不要真的因为她的指认而被剿灭,只要小小的露出败相就好了。

      程映听了她这话可没那么愉悦了,幼稚又愚蠢。在他眼中,若不能趁首次交手便将其彻底摁死,使之再无翻身可能,那便是最愚蠢也最危险的。

      要么不动,动则一击击杀,这是他的生存法则。程映的语气变得冷淡了起来,头也不回的与宋蝉说道:“轮不到你为他们担心,孙家必定认罪。”

      两人一前一后的来到了关押侍女的后院厢房外面。一排厢房门窗紧锁,仅有一名仆役守在此处。那仆役见程映亮出巡察使的令牌,不敢怠慢,立刻躬身去找钥匙去开门上的铜锁。

      趁这间隙,程映自然的转到了宋蝉身后。他略低下头,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戏弄的意味:“不是他们不想辩,只是他们家不认罪,就有比这伪造和探听更可怕的罪名架在他们全族的脖子上了。”

      说罢,厢房的门已被打开。宋蝉走进去,眼前的厢房极小,一眼便能望穿。屋内只有一张通铺的简陋板床,板床上铺着薄薄的草席,此外便再无任何家具与装饰。

      三个侍女一起蜷坐在板床一角,听见门外传来的动静茫然的抬起头。她们身上还穿着学院里统一制式的衣裙,但已有些皱皱巴巴了,还沾着些污渍。三人的模样在昏暗光线下形容枯槁,唇角干裂。

      终日的囚禁,缺衣少食导致她们的眼神已经呆滞,望向来人时甚至无法聚焦。

      宋蝉也被眼前的三人的状况惊的说不出话,她捂着嘴不让自己惊讶的失声。程映站在宋蝉身后,并未急于踏入房间内。他静立着,目光沉静地扫过屋内,打量着三个侍女,如同匠人在打量几件待用的材料。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床板最靠外侧的那个侍女身上。

      那女子年纪看起来最小,身形单薄,肩膀在不自觉的颤抖,呆滞之外仍有惊惧。程映心想,就是她了,太过老道麻木的人难以撬动,有恐惧就有求生的欲望。

      他抬步进屋,略过一旁呆住的宋蝉径直走向那个最瘦弱的侍女面前。投下的阴影将三个侍女完全覆盖住。那侍女害怕的发出呜咽,死死盯着眼前深色的衣摆,不知自己命运的去向。程映沉默的握住了侍女细瘦的胳膊,只略一用力便将她从床板的边缘带了起来。

      侍女脚下虚浮,被这股力量带起得只能踉跄向前,本来就蜡黄的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她骤然睁大了眼,眼里满是对于濒死的恐惧。

      “住手...你做什么?”

      宋蝉见程映的粗鲁拽起侍女的动作,几乎是立刻下意识的朝前迈了半步,抬起手拦住程映的去路。

      她看到那侍女眼中的绝望,就像看到了她自己。她已经一错再错了,此刻心底一种混杂着长期以来委屈、同情与冲动的情绪让她壮着胆子阻拦程映的下一步。

      程映脚步未停,只看了一眼她伸出的苍白无力的手。一边手上握着侍女手臂的力道未变,另一只手却极其自然精准的扣住了宋蝉的手。

      那可不是一个温柔的牵引,而是一种不容分说的挟制。宋蝉根本来不及挣脱,便被那股力量带着以一种强硬的姿态,一同带离了这间狭小的厢房。

      厢房里只留下两个仍处在恐惧中的侍女紧紧的相依。

      看守的仆役早已打开隔壁空屋的门锁,垂首退开。程映没有松开任何一只手,就这样一边牢牢控制着侍女,一边紧扣着宋蝉,步入了隔壁的同样昏暗、却更显空旷的屋子。

      房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将内外隔绝开来。

      他松开了一侧的手。那侍女便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直直跌坐在地上,连喊痛的力气都没有。

      程映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证词递了过去,在她眼前晃荡。他用陈述的语气说着:“这是你的供词。上面写着你是如何被孙家收买,替他销毁赃物,又被宋良媛不慎撞见并没收。”

      “你若愿意画押,此刻便有清水热饭送来。往后也只按这纸上所写论处,至多杖责罚役,也不会牵连你的家人。”

      他停顿了一会,居高临下的看着这半死不活的丫头是否有听进去他的话:“若不画,你便继续在此等死,等着被当作孙惠言的同党。届时如何论处,你自己掂量。”

      “上面办事向来是宁可错杀三千,也不放过一个的。”

      瘦弱的侍女依旧无力的瘫坐着,她缓缓仰起脸,干裂的嘴唇微张,似乎在拼命消化程映的那番话。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在身后的宋蝉忽然用力挣脱了程映一直未松的手。

      她上前一步,侧身挡在了侍女身前说道:“等等。这供词...能不能改?”

      程映有些恼怒,恼怒宋蝉又要多事,皱起了眉头却没说话。

      宋蝉深吸了口气,顾不上害怕了,她语速加快的解释,生怕稍晚一步程映便不让她再插手此事,

      “可不可以写...她是知道孙家的罪状心中惧怕,但她为人端正,最终还是选择将罪证有意泄漏给我。她还可以作证,余下的两名侍女并不知情,与此事绝无关系。”

      “如此一来这三个人都能活命了。她也不再是从犯...而...而是首告,算得上戴罪立功。”,宋蝉的声音更加明朗了一些,既然孙家已是无力回天,这三个侍女她想救,哪怕是让渡自己戴罪立功的机会。

      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可怜侍女,又看向高高在上的程映,宋蝉下定了决心的跪了下来重重的磕头,

      “程大人,她们只是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侍女而已。供词上换几个字于您的大局丝毫无损,却能救下几条性命。她们并非关键,又何必致人于死地?”

      见程映不语,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宋蝉怕他还是有疑虑,于是揽下了所有的罪责:“若是因为我的私自改动令程大人的计划有误,一切作假的罪责我愿意承担。就说...是我怕心存嫉妒又孙家报复才威逼利诱她们如此作供的...好不好?”

      “程映...”

      宋蝉此言一出,地上那侍女布满血丝的眼里骤然湿润了起来。这些日子被恐惧与绝望充斥的浑浊眼底,窜起一丝带有生机的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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