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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被偷走的过去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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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宁当时心里的第一反应是——家里来小偷了!
什么小偷这么光明正大地选择白天上门,随身还带着两个大麻袋?何况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豁出去干这种事情?
关宁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凛,他作势要从门后掏出什么东西,随即大声呵斥道:“你是什么人?!”
“我手上有刀,你赶紧出去!否则我要报警了!”
他面上看不出紧张,其实背后早已沁出了一层冷汗。说手上有刀只是在唬人,事实是他身后连个木棍都没有。如果这小偷带了利器……不行,他不能害怕,也不能后退!
这里是他和安怡的家,他要保护好这里!
关宁装出一副虚假的气势吓唬人,没想到对面的中年男人真被吓了一跳。
男人举起手慌忙后退几步,连连解释道:“不不不,我不是什么小偷。”
“我,我这有消息,跟中介的,我是刚租进来的——”中年男人颤颤巍巍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屏幕想给他看。
太荒谬了!这是什么新型诈骗吗?
不说安怡先前从没跟他提过这事,就是她也不可能把自己住的地方租出去!
关宁咬了咬唇,看着准备把手机递过来的男人,已经在心里预演了一遍待会假装相信,趁其不备一拳头砸在他肚子上,再用身体的重力把他掼倒在地——
他不善于和人起正面冲突,此时心脏都因为紧张而突突的直往外跳。正要靠近时,对面手机屏幕上却显示拨进一通电话。
关宁顿时在心里大喘一口气,看着那个男人又慌慌张张接过电话。
“喂,您好,张先生您好,”男人好像松了口气,向对面说:“还好您打电话过来了,这屋里另一个住户以为我是小偷,他还要报警,您看您快跟他解释一下吧。”
“哎好,好的,我马上打开免听。”
男人在手机上操作了下,电话对面的人声传来——
“喂,你好,是关先生吗?”
……
坐在客厅沙发上,关宁看着对方手机里的那两份合同,程序正确,有盖章有签字。即使关宁看不懂合同书,上面写着的“安怡”的字迹他也不可能认错。
对面的中年男人尴尬地想拿回手机,关宁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还盯着屏幕发呆。
他既理解了整件事情,又好像还不够理解。大脑里空空荡荡,一片茫然。
对面中介向他说,房屋的主人安小姐已经不住在这里了,这才决定出租的。
不过,她只说把副卧给租出去。至于主卧,说是已经有人在住了。
难道是安怡现在缺钱吗?她只是刚刚决定没来得及跟自己说……对,等安怡回家就知道了,别担心,等安怡回家……
关宁恍恍惚惚地扔下手机,像梦游一般走向卧室。他此刻非常需要一件沾有安怡身上气味的衣服或是被单,好像只要让自己完全陷入她的气味里才能感到一丝丝的安心。
关宁没注意到的是,对面那个男人已经紧盯着自己持续太长时间了。
他忽然听到背后传来那个男人强忍激动的问话声,
“你……你是叫关宁吗……?”
关宁惨白着一张脸回过头,他已经没有剩余的心神来疑惑这个人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只是微微点了头。
“关宁……关宁……!你是关宁!”
“我,我,我……!”中年男人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开始扭曲,他忽然疯狂在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背包里翻找,又猛然停下,小心翼翼拿出来一张小小薄薄的纸张。
那东西表面泛黄,周边有很明显的磨痕,像是在过去十几年里一次又一次不断叠加上去的痕迹。
男人的声音也颤抖着,喉咙里堵着口气,随着呼吸听起来像从一台破旧收音机里发出来的。
“关宁,你看看这个…这张照片,你还有印象吗……?”他带着点期许问。
关宁原本不想理会这个有些疯癫模样的男人,可他的声音,他那张涕泗横流的苍老面孔却让他的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预感来。
他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这张面孔……
这张脸看起来这么亲切、熟悉,又陌生。
于是原本想要离开的脚步像被人钉在原地一般一步也没有移动,看着那张薄薄的纸张被男人展开、又递在他眼前——
……
那是一张照片。
颜色泛黄,边缘磨损严重,背景有大片灰白色的缺失。唯有中间的三个人影尚能看清。
其中两人是一男一女一对夫妻,男的搂着女人的肩膀,女人怀里抱着个小婴儿。背景隐隐绰绰有点树木和房屋的痕迹。
关宁盯着照片上年轻夫妻脸上的笑容,愣在原地,心里突然萌生出一个不可能的想法。
他抬头看向对面的中年男人——他就是照片上的那个丈夫。
“关宁……”男人那双满是褶皱、瞳孔浑浊的眼里突然冒出一丝奇异的光彩,好像一颗将死的老树忽然枯木逢春一般。
“我们找了你好多年啊……”无声的泪水沿着皱纹的缝隙直直往下流,“关宁,我是你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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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宁从梦中惊醒时,睁眼周围一片漆黑。
已经入夜了,他被层层叠叠包裹进安怡的衣服里,房间里却没有第二人进来过的痕迹,灯没有打开。
他努力深深地吸入空气,却感觉胸口突然塞进了一个庞然大物,无论他怎么努力想要喘息,却只有点稀薄的氧气进入身体。
被窝冰凉,衣服上的气味逐渐散去,窗外一片漆黑,连一点虫鸣也没有。
安怡没回来。
关宁不敢去思考,他觉得安怡今天一定会回来的。她今天一定很忙,忙到这么晚也没回家。
他得起床给她做晚饭吃。
关宁跌跌撞撞从床上起来,突然发现有光透过房门底部的缝隙照射进来。
他好像个溺水的人一下被人捞了起来,一秒也没有犹豫,猛地拧开房门跑了出去——
“关宁,你饿了吗?我给你煮面了……”
幻想中安怡微笑的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男人。
关宁心里空白了几秒钟,看着男人面带关心试探着走近,观察他的脸色,又伸手想拉他出来。
关宁身体一颤,从梦中惊醒一般,猛地甩开男人的手。
场面顿时安静了几秒钟。接着,还是那个男人先露出个勉强又小心的笑容,没有半点脾气似的问:“好,好我不碰你,你别生气,我只是想跟你说,要不要吃点东西?都过去一整天了,也没见你出来……”
关宁咬紧了牙根,他确实反应过激了。除了安怡,他从没有近距离接触过任何人。
他心里有些后悔,却不知道该对这个自称是他爸的男人说些什么。
他说他叫赵平安,昨天已经把他从出生后发生的所有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说了一遍。他们家在离这个城市很远的一个地方的小乡村里,而他刚出生就被拐子拐跑了,他们从他被拐跑的那一年就在找人,已经找了许多年,走过许多地方。
因为生活飘零居无定所,有一点疑似的消息就会找去其它城市,他们只能干些不需要档案的日结的苦力工作。而他母亲已经在几年前就去世了。他抱着他母亲的骨灰盒继续全国上下的找。半个月前,他收到一个陌生人发来的信息,里面只有一张男人的照片,和“关宁”这个名字。
他一眼就认出照片上的人就是他的亲生骨肉,于是给那人发了很多短信。刚开始以为那人是当年的拐子,也给那个手机号汇过钱,只是一直石沉大海,钱被退回来了,消息一条也没有。直到一个星期前,那个号码才又给他发来一个城市和模糊的地址……
关宁坐在餐桌前,赵平安给他端来一碗简简单单的汤面。热气氤氲间,关宁注意到男人那双苍老粗糙指节宽大的手,虎口和指节处有大大小小皲裂的痕迹。
他感觉一股浓烈的情绪沿着食道泛滥上来,只能赶忙撇过眼去。
接过碗来,眼角余光看到赵平安坐在了对面。关宁拨弄着碗里的面条,他尽力用平淡的声音问出那个问题,
“……她是怎么去世的?”
关宁不知道如何去喊出那个称呼,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去和男人相处。他的声音紧绷着,连吃面的动作也有几分僵硬。
赵平安抹了一把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她太累了…也太想你了……自从那天过后,她不敢睡觉,每晚都会惊醒,有时候整宿整宿的哭……我们离开村子出去找你,因为没有过路费,只能一边打工一边攒钱。她白天在街上给路过的每一个人发寻人启事,晚上只能去黑工厂做衣服。那里环境不好,没时间休息,她眼睛也坏了,整天咳嗽,有一天,她忽然咳出血来——”男人的声音哽塞住,呼吸急促,没能继续说下去。
“……儿子,是我们对不起你,是你小时候我们没看住你……!你妈她临走前那天晚上,躺在病床上,突然睁开眼跟我说话,说她找着你啦,她看见你长大了的模样,长得很瘦像没吃饱饭…她不停地跟我说,她好后悔,那天她不该睡着的,如果不睡着也不会让拐子把你拐走……她临走前都在怪自己,怪自己没看住你……”
“她让我一定要找到我们的儿子,”男人终于忍不住以手掩面,“……我总算找到你了,几十年以后也总算有脸再下去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