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你是猎手亦是猎物 ...
-
对面的女人从她往日常坐的位置起身,背后的夕阳余晖顺势倾泻而下。
秋日的阳光金灿灿的显得很温暖,印在圆形小小的书桌上,也为女人修长的背影镀上一层光边。
走廊尽头那个半边身子探出观赏植株后的人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点。他快速缩进阴影里,抱紧怀里那本变形的陈旧历史书,感觉心脏下一秒就要从嗓眼蹦出来了。
长长的碎发垂落眼前,有几缕落在那本边缘泛黄的书籍封面上。
华丽复杂的英文字体,底下跟着一长串它的中文翻译——《十三世纪英格兰东盎格利亚地区修道院庄园的豌豆种植与租金缴纳模式研究》。
……嗯。
关宁耳边的心跳声震耳欲聋,还没等他意识到这不同往常的离馆时间代表什么,就被迫再次屏住呼吸,眼睛也不敢眨地盯着离自己仅有十几寸远的过道中间,那个白色板鞋缓缓经过。
轻盈又动人的步伐踏过这片略为昏暗的角落地板。
一瞬间大脑缺氧,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颅内的各个神经元不正常地炸起烟花。
这种兴奋、狂喜、痴迷,紧张与期待密切交织的情绪在这短短一秒钟之内像颜料倒入水池里一般浓烈、清晰。又在几秒钟后慢慢稀释,融入这滩已经浑浊的水流下。
女人选了一个平日不会离馆的时间起身,又走了平时从不踏足的光线阴暗的楼梯。
板鞋踩在大理石面不算响亮的声音很快消失。
关宁忍着脸上阵阵潮热的感觉,没敢立马追上去。
他随手将历史书放在竹编的花盆上,丝毫不管自己的行为会为这里的工作人员带来麻烦。在楼梯口焦躁不安地等待了片刻,才又轻声又小心翼翼地扶着楼梯把手往下走。
背光面的楼梯很少有人上下,关宁并不怕自己此时有些怪异的举止会被人看见。再说他也始终十分小心,感知的触角十分灵敏。
只是此刻绝大多数的触角都集中在一楼大厅中央的对话上。
——
中央服务台前,刚才的女人和图书馆馆员正有一段寻常无比的交流对话。
馆员是位年约四五十的妇人,脸上皱纹挺多,爱笑也爱找人聊天。
她显然认识站在身前的年轻女人,看了眼递过来的书籍,有些惊讶:“哎呀,这次的这本书怎么读了这么久?”
年轻女人是来办理续借手续的,桌上是一本介绍宋朝坊市人文风情的书籍。整本虽然不算薄,但按照女人往常的借书时长,她应该早就读完了。
“嗯…”
那个令关宁如饥似渴、牵肠挂肚又久久不能忘怀的声音终于响起。
温柔似春风,和煦如暖阳。虽然没什么情绪起伏,却让人听来分外享受。
从关宁的角度看不见女人,他却能想象她此刻说话时的模样。
应该是微微弯了弯唇角,向后撩开几缕长发,“…最近生活遇到了点状况,没有静下心看书的条件了。”
“是嘛,”馆员非常有共鸣的唉了声,手上动作不停,嘴里也不停吐出抱怨之语:“谁说不是呢,到我这个岁数家里也经常有一堆破事……”
手续并不难办,年轻女人不再说话了,一时一楼大厅内只剩下馆员的声音回荡。
最终,关宁听到了那句——
“哎,拿上书你可以走了。”
他忍耐到无法忍耐,才冲出楼梯间,在馆员有些异样的目光中拽起置物架上的背包就往门外跑去。
哗啦——
是风吹动湖边的芦苇叶,水波层层向远处荡漾开的声音。
对关宁来说今天的阳光过于炫目刺眼,即使已近黄昏他也没法适应,只能快速戴上冲锋衣的帽子,拉上拉链,束紧领口。
他的目光不安分地快速朝四周打量,飞速锁定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察觉到那道美丽的身姿即将走到马路对面,便不顾路人的咒骂声,从人流中一路跌跌撞撞穿行而过。身后的鸣笛声刺耳响起,他却仿若听不见,满心满眼都是前方的倩影——
淡蓝色的连衣裙,随着步伐和微风轻轻摇曳,露出纤细莹润的一截脚腕。白色的板鞋上是同色系的白色棉袜。只是刚入秋,天气并不冷,所以年轻女人只在连衣裙外套了件薄风衣,比裙子略短一点。上身斜挎了一个简约的帆布包。
她没有束发也没戴帽子,头发乌黑透亮,在风中肆意舞动的角度都比旁人来得富有诗情画意。
她是美丽的、温婉的、柔软的。是路边的风景,脱离世俗的羽翼。
从前关宁并不敢这么大胆地跟在离她如此近的地方。但毕竟已经跟踪一个月有余了,女人从未发现,他的欲望和野心也就不免膨胀壮大。
希望留在离她更近的地方,希望从拂面的微风中闻到她身上清淡的香味。他曾经刻意找到女人刚刚借阅完还回图书馆的书籍,埋头深深吸取其上残留的气息,在陈旧的霉菌和湿气中敏锐捕捉到了一点点的淡香。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香味,却觉得仿佛曾经闻到过,在他刚出生时母亲柔软的臂弯下,隔着毛衣和埋藏的记忆,那股温暖安宁如同自己的最终归宿一般的味道。
他又想走的再近一些,最好所有过路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将他们认作一同上街的同事、朋友甚至……伴侣,用嫉妒的目光望着,心里无不扭曲地咒骂他这只阴沟里的老鼠居然得到了神女的眷顾。
……
关宁脱离自己的幻想不禁打了个哆嗦。女人已经在前方的路口转弯,他不再陷入癫狂般的臆想中,继续碎步跟了上去。
·
嘉悦小区外。
关宁早已知道女人家具体的单元门楼牌号,此时并不着急,只等待恰好的时机。
比如一个衣着朴素的年轻女人经过,关宁卡着时机插足她前面通过刷卡机器,双手插进上衣口袋,头也不回地走进小区内。
……他知道身后的女人会颇有微词地在心里咒骂他,但也大概率不会怎么闹事,只会当作一件令人不怎么痛快的小事不了了之。
对。他承认自己是个垃圾玩意,只会见人下菜碟。这种年轻的衣着朴素的女人,性格也是平凡又温吞,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找自己这种渣.滓麻烦。
当然这个方法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但也不过是被赶出来,最坏被人打一顿罢了。
想起身上曾经的那些伤痕,关宁不免打了个寒颤。早已痊愈的疤痕上似乎又传来些幻痛。
在渐黑的天色凉风席席之下,关宁裹紧冲锋衣,仿佛这样就能抑制躯体生理性的颤抖,毅然朝那个无数次眺望的目的地走去。
·
距离顶层一条楼梯外,关宁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看见的这幕场景。
他按照老方法通过楼下的门锁,由于无法坐电梯上到顶层只能选择一层层爬上来。这栋楼的消防通道时常不上锁,运气好的时候就能像今天一样一路爬上来。
因为还想看见女人最后一眼,关宁不敢在中间层停下休息,只能爬到气喘吁吁,两条腿酸软到像面条一样抬不起来。
最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最顶层。
只是,他并没有如愿见上女人最后一面。按照往常,他只能狼狈地回去,再在明天一大早赶过来,蹲守在小区门口开启自己下一天的跟踪。
事实是还没等他来得及咀嚼内心的沮丧,就发现了一个惊人的情况。
最顶层只有一户。门口一张棕色的没有任何花纹的地毯,旁边搭着鞋架,里面只有一双雨鞋,雨鞋旁是一柄斜靠着的透明雨伞。表面上看一切如常。
……但却有一件最不同寻常的事情。
——
大门……没关。
黑洞洞的一条细线显示着铁门和门框的距离,也显示着……门内并未开灯。
一瞬间,关宁脑内闪过了千丝万缕的想法。
为什么门没关上?是不小心忘记了?不可能,女人是他遇见过最心细的人,从来没犯过这种小错误……难道是有邻居客人在?不,那又为什么不开灯呢?等等……!难道是出什么意外?!摔倒在门口了!不行!他得进去看看,120……!不不不,可是怎么解释自己在现场呢?一个陌生阴暗的男人在一位美丽女人的家中……他会被抓紧警局的……!
关宁的内心充满焦躁与担忧,就在他终于下定决心拨打完120就下楼藏起来时,挪动的脚步却突然僵在原地。
——不,等等……
这难道……不是近距离接触女人,近距离闻一闻那股令他魂牵梦萦的香味的最好机会吗?
错过了这次,可能这辈子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感应灯顺势暗了下来,顶层无光,浓郁的黑暗瞬间将关宁包裹。黑暗中,那些白日无法见人的阴暗想法随之肆意增生,越来越茁壮起来。
也许并没有思考多久,因为饥肠辘辘的老鼠不可能错过此生唯一一次进入粮仓的机会。
思考的结果也就是注定的。
楼道内响起迟缓的脚步声,关宁被自己发出的声音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的鞋上有些土灰,此刻棕色的柔软地毯不可避免被沾上了些,破坏了它的那份光亮。
好像宣示着恶龙即将踏足公主的寝殿,一个小人开始染指高尚之人。
吱呀——
大门开启的声音也许并没有那么响亮,只是关宁心中有鬼,那声音便如洪钟之声般在耳边不断回响。
门打开了,门内却没有任何声响,只有如同浓雾一般的黑暗弥漫。
关宁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担心屋内的女主人,至少没有突然打开如同探照灯一般的灯光,也没有如疾风骤雨般的咒骂与惊恐之声。
他很肯定女人就在这间屋内,也许她真的意外晕倒了……
只是刚刚踏足门内,关宁的脑海里就情不自禁幻想女人仿若睡美人一般躺在沙发上,而他就像瞻仰神明一般——不,为什么不能像个王子一般一步步走进那个睡美人呢?
也许是黑暗壮大了他的妄想,接纳了他的丑恶之心,他竟也敢将自己想象成可以和神女相配的王子。
关宁不禁在内心嘲笑自己,这份自我厌恶一时竟能抵过紧张,让他终于敢迈着几乎瘫软的双腿前进——
此刻他的脑内几乎是空白一片,就如同高.潮后一片雪花点。那份木讷与迟顿让他几乎没有察觉出后脑勺传来的剧痛,就“扑通”一声重重砸向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