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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外传:此间余生,八角梅 阿白中心向 ...

  •   冯延白自有记忆起,家里就只有自己和奶奶两个人。
      这是一个隶属于停云港的小城,在地图上都没有正式的名字,估计只有本地人和十年一次的人口普查记得这里。小城虽小,风景却好。冯延白至今都记得院墙外那株茂盛的八角梅,紫红色的花朵洋洋洒洒,瀑布一样盛开,花期漫长到能持续整个春天。这个时候,奶奶就会揽着他坐在四方的小院子里,一个打毛线,一个掐豌豆苗,偷片刻春光。
      邻居是一个鳏居的老男人,一双三角眼整天阴沉沉的睨所有人,除了离世妻子留下来的老来子。他的儿子没有继承他的三角眼,一双凤眸妩媚多情,红润的脸像花一样。老男人最常做的就是仔细的照料那株妻子生前种下的八角梅,因此格外厌恶隔壁白嫖风景的祖孙俩,甚至连路过的人赞叹八角梅的长势都会得到一记白眼。男孩就没有父亲那么珍爱它——八角梅枝干纤细不能爬,结不出好吃的果子,花的颜色又显得艳俗,每次父亲有事出门叫他照顾花的时候他都偷懒不做,屁股一撅爬到院墙上晒太阳去了。
      冯延白偶尔抬眼看到花,有时抬眼看到叶子,常常抬眼看到那个睡在院墙上的男孩,心里很担心他会不会一不小心脚滑从上面掉下来,或者睡着了一翻身就掉下去,非常恐惧万一他掉的方向不对掉在自己家他们就要负责,他们家是拿不出这么多钱的——他正处于动弹三个小时就能吃下一头牛的年纪,所有收入来自奶奶替人做针线活儿和秋冬卖围巾帽子。奶奶有时候会跟他讲古人过午不食的故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故事,他静静的听着,没反问她古人也是因为穷才不吃晚饭的么,也没开口说那你以后不要熬夜绣花了,一放学就趁着天光写狗屁不通的作业,天擦黑就上床睡觉。奶奶拖着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做永远做不完的针线活,他放下书包,一抬眼就看到院墙上安睡的男孩,心想这人到底活着还是死了。
      他成绩不好,全靠着国家普及义务教育才勉勉强强初中毕业,一出来就到处到地方干活,有时候去搬砖,有时候农忙去割稻子,有时候对着脑子里一个据说是叫拉瓦锡的疯狂回想物理课上到底有没有教过应该怎么修灯泡。奶奶心里是想他念高中的,可是他成绩太差,无论如何不可能交得起择校费,他自己也无心念书。奶奶的视力越来越差了,有的时候下午五六点就看不清东西了。他不敢去太远的地方干活,就近做些散工,一到五点就急匆匆的跑去买菜,买完菜就急匆匆的跑回家。院墙旁的八角梅艳艳的开,奶奶拖着小板凳坐在四方的院子里,摸索着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两手熟练的掐着豌豆苗。
      八角梅的花语是吉祥幸福、坚韧不拔。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都这样相信着:他相信苦难的生活会有尽头,他相信某一天他和奶奶最终会幸福,院墙以内也会盛开八角梅,他们,他们总能熬过去的。
      因此当他那天因为奶奶生日人生第一次买蛋糕店里的奶油蛋糕回去却发现家里没人时顿时心脏一空,把袋子一丢门也来不及关就跑了出去。路人听到他大喊“奶奶!奶奶!”疾风一样扫过街道,嫌恶的啐他扬起的灰尘和踩过地砖溅起的污水。冯延白一路跑到村庄的边缘,一个人认出了他:“白小子,你鬼叫什么?”
      “我奶奶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她在家给我媳妇绣结婚穿的衣服呢!”那人嘴边的香烟一翘一翘,“这么大年纪了出什么门,你检查过家里面厨房厕所没有?”
      “……没有。”
      “那不就得了,回去找找吧,别在这儿大喊大叫寻晦气。”
      于是他放慢脚步一路又走回去,仔细分辨人群中是否有相似的身影,安抚自己可能是因为每次回去奶奶都在院子里等他,所以这次没看到才会这么慌,实际上奶奶可能只是发现绣线用完了或者上厕所去了。可当他回到家里,家门大敞,奶油蛋糕砸在地上没了形状,他里里外外找过一遍,的确没有人的踪迹,没忍住眼睛一酸,蹲在小板凳旁边捂着眼睛不说话。
      从院墙上跳下来一个人,那人光着脚踢了他一下:“哭什么,你奶奶在我家里。”
      他猛地抬头,没来得及辩解自己根本没哭,红着眼睛抽抽搭搭的抓着他的肩膀摇起来:“快带我去!”
      男孩是没有这个习惯带钥匙的,冯延白只能学着他的样子很不熟练的撅起屁股爬上去,一眼就看到了八角梅下闭目小憩的奶奶,她头发里还插着穿了红色绣线的针。
      “我奶奶怎么在你家里?”
      “不知道,她中午的时候莫名其妙来敲我家的门,我还以为是我爸回来了,她一进来就躺那里了。”
      “她可能是想赏花……”冯延白有些不好意思,“我现在带她回去。”
      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眼前这个男孩子有着一张面若好女的艳丽脸庞,要不是声音是男的,几乎要以为他是女孩子了。他抱起细脚伶仃的奶奶,男孩跟在他身后提着装着布料和针线的小篮子回了隔壁。
      奶奶生病了。说阿尔兹海默症听不懂,说老年痴呆能听懂。这种病根治不了,好在对身体上影响不大,要紧的是她的心脏也不太好了。冯延白手里捏着医院的检查报告,奶奶眼神清澈,独自坐在医院楼下小花园的长椅上,抿着唇很安静的看一群小孩追逐打闹,看见他来很高兴的样子:“谢谢你啊好心人,我身体没事的,哪天我带我孙子上门感谢你。”
      她伸手叫一个陌生的孩子“阿白”,但唯一一个会回应她的人此时站在她身后。奶奶不再绣花了,反而很频繁的往隔壁跑,在八角梅下能安静的坐一整天。冯延白给被耽误的主顾把布料钉珠什么的分批送回去,回来就看到有两个人一上一下的倚着茂盛的植株,两家的院门都大开着。
      “东西做不了了?”
      村口,男人看上去先是有些诧异,随后有些自嘲的笑了一下:“没事,我也用不上了。料子是好料子,你拿回去,老人家还能自己改点东西。”
      “我奶奶检查出身体问题,以后不能再做针线活了。”他勉强笑了一下,“拿回去做纪念,或者卖了换点钱吧。”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片刻,男人点燃了夹在耳朵上的烟。
      “我有个挣钱的门路,你要跟我一起去么?”
      “奶奶!”
      冯延白敲响邻居的门。阳光正盛,八角梅的花开得没有前几日那么好了,冯延白知道那是因为夏天要来了。头发雪白的老妇人没有理他,男孩一开门就被他攥住了手:“……我有事拜托你,我,我有事想求你。”
      对方挣了一下没挣动:“怎么了?”
      “村口那个喜欢穿花衬衫的叔叔说他有挣钱的门路,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出去……我得挣医药费,医生说如果可以的话,奶奶做心脏移植是最好的了。”
      男孩几不可察的愣了一下:“移植谁的?”
      “我的。”
      “……”
      “这是我和奶奶的存折,我知道里面的钱不够当报酬,但我目前只有这么多,或者你家有电灯泡要修么,我——”他喉头一噎,“我回来之后,帮你照顾一辈子八角梅。”
      形容昳丽的男孩侧眸看了他一眼,收下他递过来的存折和钥匙。
      “我爸要是和你奶奶打起来了,我会拉偏架。”
      他说不出别的什么,只能重复几句单薄的话语。奶奶记忆丢失的很严重,一夜之间就不记得唯一的孙子长什么样了,偶尔把男孩错认成小时候的他,唯一能让她安心的只有这株颜色浓艳的八角梅。他没有能拜托的人了。
      冯延白人生第一次出远门,花衬衫带他去了一家新开的地下拳场。虽然分不清拉瓦锡和瓦特,至少冯延白的身体健康灵活,几年的搬砖生活让他对自己的身体有基本的掌控,并在一场场比赛中愈发熟练和狠戾。他知道这里的观众想看的是什么,想看神坛跌落,想看异军突起,想看以小博大,如果没有勇气,他就什么都没了。打赢阿K那一天,他浑身上下都没有几块好肉,花衬衫想带他去医院被他拒绝了。他一个人蜷缩在群租房的角落,地上铺着纸壳子,绷带又用完一卷,手机是花衬衫给他买的二手,上面显示他这个月的工资到账了。
      不够,要做手术不够,要做干预治疗也不够,留养老金也不够。一个人看出他的匮乏,向他伸出援手。
      “如果可以的话,你可以为我工作,我会提供比这里只高不低的工资,就当感谢你为我赢下的赌局。”
      这是一剂猛药,也是一剂毒药。冯延白清楚自己正陷入流沙之中,所以及时抽身,带那个大个子面试完就带着身份证坐上了回家的火车。这是一个隶属于停云港的小城,在地图上都没有正式的名字,冯延白几次换乘转车,坐着拖拉机回到熟悉的村落。身上的伤在奔波中就已经撕裂开始渗血,他不得不放缓了回程的脚步,远远的看到那对并排的院落,却没有看到那株高高的八角梅。院门一律是紧锁。他试探着敲了敲,一个过路人大概是看他有点眼熟好心提了一句:“别敲了,这家顶头的掉沟里淹死了,老早家里就没人了。”
      冯延白一下子怔愣在原地。那个漂亮的男孩子死了么,还是那个他没走时就很久没回来的斜眼老头?他已经没有家里的钥匙了,现在他应该去哪里呢,他的奶奶呢?他的心里一片空茫,鼻尖一酸,没忍住慢慢蹲了下来。
      小地方居民不多,甚至没什么人路过,间或有一个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孩跑过,扬起一点不大不小的灰尘。一双潦草的运动鞋停在他眼前,不轻不重的踢了他一下。
      “哭什么,你奶奶在我家里。”
      他猛地一抬头,眼前模糊了一瞬又随着泪水滑落而恢复清明。男孩看上去瘦了很多,身形瘦削,有几分少年人的模样。冯延白被他拉起来,看着他从手腕上挂着的一串里挑出一枚打开门。奶奶仍然睡在八角梅下,如今它已经不能提供完全的荫蔽,旁边则是一块小小的灵牌,上面写着“先考宋程之位”。
      “他一辈子也没这么和睦的跟人相处过了。”少年看上去不是很在意的道,“路上应该有人跟你讲过了吧,我妈十周年祭日,他去她老家祭拜,被我妈的兄弟丢进河里淹死了。”
      冯延白不太明白:“为什么要丢他?”
      “因为我叔叔说,我母亲是被他家暴打死的。”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骂出一句脏话,这在几个月的拳场生活中已经成了常态。冯延白对父母的概念很模糊,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该不该安慰他,只好说:“幸好我没爸爸。”
      少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带奶奶去医院吧。”
      冯延白知道他手里的钱仍然不够,但毒药确实待不下去了,他至少应该回来送一次钱再回拳场。医院的检查结果很快就出了,医生摇着头:“她的身体衰弱得很厉害,暂时达不到手术条件。”又道,“老人活到这个年纪还能维持这个身体状况家属已经尽力了,配合医院方案看看情况吧。”
      少年扶住已经很驼背的奶奶,奶奶爱怜的叫他“阿白”,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抚过少年的发梢。
      冯延白没再回拳场,奶奶走在冬季的第一个雪日,没过几天,八角梅也死去了。枯峨的枝丫竭力的延伸,一片叶子也没有了。
      少年主持葬礼已经有经验了。冯延白没有别的亲人,到最后居然只能和“邻居的儿子”一起完成了这个仪式。小地方的丧事仍然吹唢呐,冯延白看着那一路吹吹打打,脸上的疤已经掉过痂,被风一吹居然凛凛的疼。他想,他为什么没有早点出去呢。
      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他,手心热乎乎的。
      “回去吧。”少年道,“你答应过我,要替我照顾一辈子八角梅。”
      可是八角梅死了,奶奶走了,你父亲也走了。
      “你照顾不了八角梅,就来照顾我吧。”两个人并肩走着,土路陷了雪显得有些湿滑,“打通院墙,我们在中间再种一棵。”
      冯延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那你岂不是没有院墙可以睡觉了。”
      少年先是一愣,再是一笑:“那您受累,攒点钱把这一片的院墙都给我买下来吧。”
      “我没有那么多钱,或者,我只能出去打工。”
      “别这样,我一个人活不了多久的。你走之前,要帮我刻一个‘邻人朱留之墓’。”
      “我答应你。”
      八角梅积不住雪,万物浅浅的蒙上一层白色。两个人相互依偎着走出两行薄薄的脚印,少年伸出手接到一片雪,很快的融化在手心,他后知后觉的感到一点冷。
      “哭什么,你奶奶在我家里。我们快回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外传:此间余生,八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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