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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中雨(八) 连宜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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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宜珍逝去第三日,谢家灵堂内白幡低垂,香烟缭绕,前来吊唁的宾客窃窃私语,话题的中心却并非那二姨太,而是那位缺席的七小姐。
“听说了吗?七小姐到底没回来。”
“也难怪,背了那么多年的黑锅,换谁不心寒……”
“可别乱说话,谢三少爷说是谢家有急事!”
“能有什么急事?也不耽误这两日罢……”
“……”
文管家对耳边的议论声直若匿闻,井井有条地指挥着下人,一切流程,磕头、上香、还礼,如同演练过无数次。
沈庆忠穿着肃穆的深色长衫,脸色铁青,腰杆挺得笔直,站在家属答礼的位置上,接受着众人的慰问。他眼神空洞,并未落在棺木上,而是穿透人群,不知望向何处。
马秋芙与沈自津、沈侬云与萧致宁跪在灵堂前。两位女子哭肿了双眼,萧致宁心疼地将侬云拥在怀中,沈自津像是被抽干了灵魂似的,双目无神。
葬礼的仪式终于接近尾声。当执事高喊“盖棺”时,那沉重的声响,仿佛不是扣在棺木上,而是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沈庆忠看着工匠将棺材钉死,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一些东西可能永远无法挽回了。
连宜珍带着她的忏悔走了,而侬湘,用她的缺席,给了他最沉默、也最不可饶恕的审判。
他死死地盯着棺木,仿佛要看清里面装着的,究竟是一个女人的一生,还是他自己失败的丈夫与父亲生涯。
葬礼结束,宾客散去。灵堂瞬间变得空旷而冷清,只剩下烧纸的铜盆里,还有未燃尽的纸钱在闪着星光。
三日前,当他的小女儿告诉他,她与她的姑爷当日便要返还北平时,他虽震惊于女儿少见的叛逆,却在女婿的施压下不得不默许。
“无论如何,她名义上也是你的姨娘,你若不送终,我沈家的脸面何在!”当时他这样说,分明心里满是愧疚,可父亲的威严令他再也低不下头。
可他未曾想到,他一向最乖巧的女儿做出了激烈的反抗:“父亲,我该如何送行?您要我站在棺木前,是要让珍姨走得不安,还是要让我再次心死?”
而后那站在七女儿身后的七姑爷站出来说道:“父亲,侬湘心境激荡,身体不适,且我家中确有急事,我们今日便告辞了。”
“老爷,如今湘儿已是谢家人,怎样说也是夫家之事最重啊……”
“母亲说得不错,父亲,小七如今已嫁入谢家,若是不即时回奉天,谢家人会怎样看待她?纵使伯钧再有话权,可人心里头的想法他又怎能左右得了?”
他那一向重礼数的大太太荣氏和老大也开始帮腔。
此话一出,他好像便再没有理由拒绝。谢家有急事又怎能耽搁?到底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今后七女儿便是事事要以夫家为重了。
他不知自己是否真的这样想,可他已再无法弥补女儿什么,她也定不愿再接受自己的补偿……
更何况,如今女儿的这个靠山,不就是当初他为她寻的么?
他从心底里感激女婿给了这样一个台阶,心下庆幸却也只能装作无奈地挥手:“罢了,罢了……你们去吧。”
走时只他的大太太和老大沈自洲相送,看着女儿和女婿的背影和大太太偷抹眼泪的情景,他却始终没有上前一步。
身后哭喊声此起彼伏,身前的轿车正待出发。
他的女婿好像在向他点头致意,女儿却始终未曾看他一眼。两人正坐在车后排,女婿亲昵地揽着女儿的肩给予她沉默的安慰。
他沉吟片刻,也向女婿点点头。
轿车绝尘而去,荣氏被丫头扶着,哭得撕心裂肺,跟着走了几步险些跌倒。
沈庆忠独自一人站在灵堂中央,夕阳的光透过窗棂,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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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谢府,海棠院内。
接连三日的大雪初霁,银装素裹的院子里弥漫着浓郁的冬夜雪意。
侬湘着一件银狐滚边的绛紫色丝绒斗篷,正蹲在院内花园的那喷泉旁边,棠枝和杨妈从院外费力挪来一株精心包扎根土的海棠树苗,口中呼出的白气氤氲成团。
“少奶奶,这大冷天的,非赶着今儿晚上种么?冻坏了可怎么好哦。”杨妈不由得担忧,直起身扶了扶腰,在一旁轻声劝道。
“杨妈妈,这你便不明白了啊。”棠枝笑了笑,“海棠可是花中神仙,我家小姐独爱这花,在上海时便种有一院儿的海棠呢!自来到奉天,小姐老早便想亲手种一株了……”
侬湘没回头,伸出带着黑色羊绒手套的手,就着院内路灯的微光,细细抚过海棠那光秃的枝干,仿佛能触到内里孕育的生机。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笑道:“古籍上说,‘秋冬之交,植之根牢’。现在种下,根扎稳了,来年春日,才开得精神呢。”
她脑海里浮现的是《群芳谱》里对“西府海棠”的描述——“初如胭脂点点,及开则渐成缬晕明霞,落则有若宿妆淡粉。”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铿锵有力的皮靴踏雪的嘎吱声。
“哎哟,听这脚步声,许是三少爷回来了。”杨妈不禁汗颜,暗道这样冷的天气,三少爷若是怪罪下来可怎么好……
侬湘的心猛地一跳,但那伸出的手却只是微微一顿,并未收回。
仿佛有千斤重的院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谢廷敬身披一件军大衣,风尘仆仆,肩头与帽檐上还沾着未及拍落的雪花。他踏入院内,拍了拍肩头的雪,深邃的目光穿过庭院,精准地落在那个蹲在雪地里的、绛紫色的身影上。
“姑爷。”
“三少爷。”
杨妈和棠枝一齐问候。
他抬手示意:“你们都回吧。”随后大步流星地径直走到她的身后。
身前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寒气与他身上特有的、硝烟与雪茄混合的气息。侬湘终于缓缓站起身,转身抬眸对上他的视线:“你回来了。”
她的脸颊被冷风吹得微红,眼底却是一片笑意。
“这么冷的天种海棠?”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探究的目光掠过她,落到那株在冻土中显得格外孤零零的树苗上,又扫过她沾了泥点的裙裾和冻得通红的指尖。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可想及她这几日心绪不佳,难得这般惬意,再说不出嗔责的话。
“是啊。”她呵气成霜,笑意更甚,眉眼明媚得仿佛能融化掉一片白皑皑的雪地。
“我来吧。”他利落地脱下了自己那双厚重的皮质军手套,露出骨节分明而略带薄茧的手。然后,在她身边蹲了下来,伸手扶住了那棵微微颤动的树苗。
“扶稳了。”他对她说。
侬湘迟疑了一下,忙也蹲下来将树苗扶好。
随即他捧起一团冰冷的、混合着雪花的泥土,覆在了树根周围。
“我自己来就好,你近日军务繁忙,却还来帮我做这些……”她看出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此刻他处理的不是一株树苗,而是一件至关重要的军务。
他看了她一眼,认真道:“你的手不便做这个。”
侬湘动作一顿。
雪意满目,风霜刮过面颊,刺得她的脸生疼。此时此刻她却什么感受都没有了,天地间万物皆噤了声,唯她一颗心在砰砰跳动。
“可是伯钧,握枪的手,也同样珍贵。”她笑眼盈盈地看他,伸出手陪他一同和泥土,动作竟那般熟稔。
谢廷敬没有说话,也不阻止她,只是兀自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侬湘看着那株终于被他们一同稳稳植入土中的海棠,眼底泛起了温柔的涟漪。
海棠树苗被完全种下,谢廷敬扶着她起身,叉起腰来,看着她满意的表情,问:“可有什么心愿?”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但愿世间不再有战争。”
他笑了笑:“竟是这样奢侈的愿望。我这倒有一个朴实的愿望。”
“什么?”
“可否请谢太太为我弹奏一曲?就当是报答我陪你种海棠,可好?”
侬湘微微一笑:“喜不自胜。”顿了一下,又道,“不过上回在汉口说要给你看我和付老师的合照,前几日在上海时我特意回西厢房带来了,一直未得空给你看,你且先去琴房等我,我回房取了便来。”
谢廷敬一愣,未想到她竟还记得这事。他望着侬湘转身离去的背影,心头莫名掠过一丝轻浅的异样,却又抓不住究竟是何处不妥,只依言移步往琴房去。
不过片刻,侬湘便捧着一张压膜的旧照回来,照片边角已微微泛黄,看得出被珍藏了多年。她将照片轻轻递到谢廷敬面前,指尖不自觉拂过画面里立在钢琴旁的女子,眼底漾着温柔的怀念:“这便是付老师,我十二岁时只跟她学了短短几个月琴。她琴弹得极好,人虽温柔,性子却极有风骨,后来不知为何忽然离了上海,听说是到了这奉天,便再无音讯,这些年我也一直记挂着她,不知何时方能见到她呢。”
谢廷敬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一瞬,浑身的血液仿佛骤然凝固。
照片里的女子穿着素色旗袍,眉眼清隽,气质温婉却藏着不折的傲骨,指尖轻搭在琴盖上。这女子正是他刻在骨血里的母亲——秦若素!那个当年执意离开谢家、宁肯隐姓埋名也要做回自己的二太太,那个后来孤身漂泊、改名的付闻霜、在上海以钢琴立身的秦若素……
他喉间骤然发紧,指尖微微颤抖,竟一时发不出声音。
侬湘见他神色异样,不由轻声问:“怎么了?”
谢廷敬缓缓抬眼,目光落回她脸上,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惊痛、怅然、宿命般的唏嘘,最终都化作低沉而温柔的声音,一字一句,轻得像琴音,又重得像惊雷。
“她是我母亲。”
他轻痛地浅笑,顿了顿,视线再次落回那张照片,声音更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谢字留三分,添一人旁,便成付。”
侬湘猛地一怔,手里的照片险些滑落,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谢廷敬,又慌忙低头看向照片里的付老师,指尖冰凉:“你是说……付老师,付闻霜先生,她是你的母亲?她本姓秦?”
“是。”谢廷敬轻轻点头,声音里裹着经年的思念与遗憾,“她本名秦若素,当年离开谢家,便改了姓氏。我如今却才知,她竟在上海教过你。只可惜后来她生了病,被父亲接回奉天的第二年便故去了。我竟一直不知,她在上海竟还有你这样记挂她的学生。”
“原来她口中所说的那个极优秀的儿子,是你。”侬湘红了眼,“我竟未见到她最后一面……”
琴房里一时寂静,只有窗外的风轻轻拂过窗棂,像一曲未完的夜曲。两人在无声的暖光夜色里,思念着同一个人。
侬湘望着照片里熟悉又遥远的面容,赫然留下一滴泪。她从不知,那位教她识琴、教她风骨、只伴她数月却影响她一生的老师,竟是眼前人的母亲;更不知,那两首她熟记于心的曲子,原是跨越了岁月与生死,将她与他,早早地系在了一起。
“不要哭。”谢廷敬轻轻抬手,拭去她眼角将落的泪,指尖带着温热的温度,“她再没有遗憾。”
只是他尚有遗憾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