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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多云(十)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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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未亮,待侬湘在棠枝的服饰下艰难穿戴好正红凤冠霞帔,便有梳头姨娘为侬湘梳妆,一面替她梳头打扮,一面重复交待着新婚礼仪。
“小姐,这件翠绿软缎旗袍得带上,奉天似是没有咱们上海这般好的裁缝!”
“这盒香粉可要放在随身箱笼里。”
“这一摞书也要带上,小姐最爱看这些……”
“……”
她见棠枝忙里忙外地晃得头晕,无奈道:“棠枝,你歇歇罢!”
“那怎么行,今日可是小姐出嫁的日子,都要清点仔细了……”棠枝一本正经说完不等她开口又掀开帘子出了去。
间隙荣氏和连姨娘掀开翠色珠帘进了里间来,只见梳妆台前坐着的女子一袭云锦描金勾勒血色彼岸花,宛如天边彩霞的嫁衣,外罩极轻薄的绯色薄纱,拦腰处束以流云纱苏绣凤凰腰带,恰到好处勾勒出她盈盈一握的腰线,奢华的凤冠稳稳地戴在头上,一个传统螺丝髻并优雅端庄的面部妆容,尽管面部已经颇为精致,梳妆姨娘仍在细心妆点着,略施粉黛的小脸两颊微红,浓长的睫毛扑闪着,细眉下的双眼一派清亮。
两人眼前一亮,连宜珍先一步上前,手指轻触侬湘肩头那红色端面软料,啧啧称赞:“我们小七今日美得倒是差点让姨娘认不出了!”
侬湘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抬眸与镜中的连姨娘对视,弯起眉眼笑道:“珍姨,您当年定比我美多了罢!”
“这丫头,都到出嫁的时候了,还知道打趣姨娘呢……”荣氏朝连宜珍笑道。
“可不是?湘儿不似云儿那般,出嫁前还要找姨娘哭一哭呢。”连宜珍说。
梳妆姨娘最后在侬湘唇上抹匀鲜红的唇脂,满意地瞧了瞧整脸妆容,眼里满是赞许,也不禁连连夸赞:“谢夫人生得这般相貌,倒是没叫我下太大功夫。”
“谢谢。”侬湘看着镜中的自己,打扮得这样隆重,心下却没有半分喜庆的情绪。
几人正说着,棠枝从屋外走了进来,屈身说道:“大太太,二太太,小姐,接亲队伍到了,大伙儿正忙着把嫁妆运上车。”
棠枝拿起梳妆台上的丝质红盖头,双手小心捧着,伸至荣氏跟前:“太太,请您替小姐盖上罢!”
荣氏伸手接过,抻了抻手里那红布,将那喜帕小心地覆在小女的凤冠上,最后再不舍地瞧了一眼,她的小女儿正满眼笑意地睨着她。
她心下一横,赫然将最后那一角放下,小女的脸蛋儿便被全然遮住了。她抬手抹了抹眼角,转身对棠枝说:“棠枝,你家小姐到奉天就只带上你一个亲近人儿,你定要好好伺候她。”
“太太您这是说哪里话?我本是三太太救下的,自小便服侍小姐,我……我……”她又怎么会没有不舍呢?这沈府,也是她这十多年来一直生活的地方。不知怎的,当她听完听太太这一席话,倒像是她和小姐永远都不回来了似的,霎时间泪水就要夺眶而出,却又想及今日是大喜日子,生生憋了回去。
“好了,你这丫头,我怎能不知道你的心思?”荣氏摆摆手,“你家小姐本就不喜与外人打交道,若是那谢家人对小姐不好,你定要写信告诉我,可是明白?”
棠枝狠狠地点头。
“三少奶奶,东西已尽数搬上车,咱们该出发了!”屋外一道粗犷的声音传来,棠枝这才响起一个礼拜前姑爷留下身边一个高大壮硕的副官,依稀记得此人姓任,方才便是他进院儿里来让她进屋里去通个话。
“任副官,这就出来。”连宜珍向外喊道,亲昵地上前挽过荣氏,温声道,“好了,大太太,别耽误时候了,湘儿该走了。”
棠枝这才想起谢家的迎亲队还在前门等着,忙对自家小姐说:“小姐,走罢。”
侬湘在喜帕下点了点头,方才她只听着屋内三人的谈话,不知不觉间双眼已经濡湿,所幸喜帕遮着无人看见。
荣氏牵了她的手引着她往门外走,她小心挪着脚步,低头还能瞧见荣氏母亲的绛红马面裙和绣鞋。
走至屋外,只听荣氏母亲沙哑着嗓音道:“湘儿,等等。”
她跟着荣氏母亲停下脚步,随后察觉手上一松,温热的手掌离了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手牢牢地牵住她,力道紧得她手有些发痛。
“沈司令。”粗犷的男声再度响起。
她方才便判断出,这只糙粝的手是属于父亲的,只有父亲的虎口处才有这样厚的茧。
她忽地心口一丝抽痛,想来也对,这种场合他怎能不到呢?他一贯喜爱扮演慈父。
“七妹,方才自窗外远远一见,尽管从前说了多次,但大哥还是想说,今日很美。”沈自洲和声道。他今日送嫁为显庄重,特地穿上一套绛紫色长袍,此时见着一身红衣的小妹,不知怎的,话音失控地添了一丝沉痛。
“多谢大哥,大哥也要注意休息,军营内事务繁多,不要总揽在自己一个人身上……”侬湘说着便哽咽了两分。
这些时日她早已想通,既已出生在这个时代,这个家,她就该清醒,她早就身不由己。自始至终她未怪过兄长什么,她深知如今时局动荡,他所走的每一步都举步维艰,更要权衡利弊,眼下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更重要。
沈自洲仿佛松了口气,看向身旁同样身穿宝蓝色长袍的沈自津,问道:“你呢?元疏,有没有什么要对小七说的?”
沈自津笑咧咧道:“小七,记得常回书信,有什么不顺心,尽管回上海来,四哥定不会叫你委屈……”
盖头下的侬湘扬唇,不禁笑出了声,四哥终归还是那个爱嬉皮笑脸的四哥。
荣氏和连亦珍在一旁但笑不语,只沈庆忠和沈自洲闻言眉间皱成一团。倒是经他这样逗弄一番,场面瞬间轻快了几分。
“你这说的什么话!”沈自洲瞪沈自津一记,沉声道,“好了,别让任副官等太久。”
“无妨无妨。”任副官忙摆手说。
“等等,任副官,容我同四哥再说几句话。”
“少奶奶何必客气,想说什么尽管说,不必怕耽误时间。”
侬湘掀开盖头,露出一张漂亮脸蛋儿,目光寻到沈自津,柔声道:“四哥,四嫂是个极好的女子,你莫要辜负了她。”
沈自津怔了怔,随即笑道:“你这小丫头,管起你兄长的家事来了,不消你说,我自会待你四嫂好,做什么要特地交代我一声?不放心的话便常回来瞧瞧你四嫂有没有少块肉,少层皮……”
沈自津向来是个嘴上没把门的,待要继续说下去,只见身旁父亲凌厉的眼刀杀过来,顿时噤了声。
侬湘终于放心地笑了笑:“你可要说到做到。”
“我保证。”
荣氏方才正同连亦珍耳语,转头见小女已将盖头掀开,忙喊道:“快拿下,快拿下!”顺着就替她将那喜帕放了下来,转头又对任副官笑道,“任副官见笑了,小女顽劣,若是路上有何不合礼数的地方,还望见谅。”
任副官笑着摇头:”沈太太,您太客气了。”
“小七,不管怎样,大哥四哥真心希望你能幸福。”沈自津说。
“我知道的,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谁能比家里人待我更好。”
除了父亲。她默默地想。从她出了屋子到现在,她的父亲,始终像个看客一般,静静地伫立在旁边,不置一词。
但她早已习惯,对此心下再无波澜。
“走吧。”缄默许久的沈庆忠终于发了话。
下一秒,侬湘便感觉到手被牵动。
“当心脚下。”威严的声音肃然响起,一如生母去世后父女俩的每回交涉。
她的父亲,此刻生疏得仿佛今日不是她出嫁的日子,只是又要到重庆姨母家出去玩几日就会回来。
她嘴角不由自主勾起一抹笑,或自嘲,或悲伤,却怎样都与幸福沾不上半点关系。
沈庆忠牵着她,一步一步穿过门厅,走出了沈府,至前门,只见一列福特车长长地占满了整个街道,每一辆车的前身都挂上了大红绣球彩带。
两边街道早围满了人,交头接耳瞧这偌大的排场,年轻女子艳羡的目光、青年男子好奇的目光一同投向那新娘子身上。
棠枝跟在主子们后头默默数了数,一共是十八辆,为首那辆装饰得最为华丽,不仅车头车身细心挂上红绸,车尾厢门大开,整个尾厢内放满了红玫瑰。
棠枝不由得一惊,想来这姑爷不愧是留过洋的,虽说此次操办仍是旧式婚礼,这车尾敞开放满的红玫瑰却别有一番风趣,从前听小姐同俞家表小姐谈话的时候仿佛谈到过,这红玫瑰在西方似有特殊寓意,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荣氏自然也瞧见一车尾的玫瑰,听身旁连亦珍说:“这七姑爷,倒是风趣。”
荣氏听罢勾了勾唇角,毕竟这姑爷肯为小女花心思,怎样都是好的。
那位任副官为首车辆的车门打开,伸手抵上车门上方,恭敬道:“三少奶奶,请。”
沈庆忠回头向棠枝眼神示意,棠枝回过神,立刻上前稍稍提起婚服裙摆,说道:“小姐,抬脚罢。”
侬湘抬脚跨上车内,待觉稳当后又在棠枝的搀扶下提上另一只脚,方才顺利坐入车内,任副官轻手将车门关上,侧头示意棠枝从另一头上车,又绕至另一侧开了车门,道:“水小姐,请。”
“老爷,太太,还请您二老放心,我定服侍好小姐!”棠枝向门口主子们深鞠一躬,停滞三秒,眼中渐渐云雾聚起。
随后她毅然走至另一侧最后,向主子们招了招手,方才抬步上车。
任副官关上车门,走至副驾,向沈庆忠行了标准军礼:“沈司令,告辞。”
沈庆忠点头道:“请代我向谢司令问好。”
任副官点头,动作迅速地坐进了副驾。
看着队尾最后一辆福特车消失在远处的街道,荣氏顿时掩面而泣,方才她便一直强撑着,想着大喜的日子,怕冲撞了晦气,此时看着远去的浩荡车辆,终于忍不住流下泪来。
连亦珍见状忙挽住荣氏的手安慰:“大太太,莫哭,湘儿这是享福去了……”
沈自津看向父亲,自始至终他便一直保持沉默,脸色沉郁,不知心里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