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彼柏舟》不是木姜子

2、大雾（二）

　　“瞧瞧，我们湘儿出落得越发漂亮了！”连宜珍赞赏地打量着侬湘，脸蛋圆润饱满，下巴却有棱有角，精致小巧的五官搭配上一身简约的浅绿色旗袍，旗袍的腰部和胯部上绣着几朵海棠花刺绣，深绿色云状盘扣嵌在衣襟下方增添了几分清新。
　　闻言，沈自津也侧头打量起身旁的小妹来，摩挲着下巴嬉皮笑脸说：“姨娘怎的这样说？我们小七从小就长得像小洋娃娃一样，乖巧懂事，性子不知比五妹好过多少……”
　　“四哥！我怎的你了？小七是比我听话乖巧，可是我也没有像你这般，到处沾花惹草罢？上回那个戏子都闹到你那小破公司来了，你可知父亲有多气……”侬云撇嘴不满道，越说越生气，把自家四哥近来惹出的混账事儿抖了个一干二净，却没注意身旁连宜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住嘴！”沈自津有些急了，额头上的青筋隐隐冒出，喝止道，“五妹，都是要出嫁的人了，说话怎的这般不依不饶！”
　　侬云鼻子里“哼”一声，偏过头去不再理他。
　　“好了，老四，云儿，都不要争了！”连宜珍曲起手指轻轻刮了一下侬云的鼻子，笑着对荣氏说，“这俩兄妹，一见面就不对付。”
　　荣氏只是笑了笑，余光瞥了眼侬湘。这些年，每回那两兄妹拌嘴，她从来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她虽未曾表现出来，可她也知她心里定不好受。
　　二太太孟馥希早产生下一个死胎后大出血去世那年，侬湘才十二岁，对生与死早已知晓了概念，大受打击后便变得不怎么爱理人。尽管这些年她将侬湘当作自己的女儿来疼爱，可侬湘却再没有馥希在时那般任性天真。
　　这么多年，侬湘便一直是这样的状态，在这府里小心翼翼，周围发生什么，都不肯轻易流露出自己的情绪，只有跟她四哥处在一块儿的时候，才肯开开玩笑。
　　荣氏一向疼爱她，回回见，心下都不好受。
　　“云儿的婚事将近，嫁妆上可还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荣氏问道。
　　沈庆忠迟迟未到，主位仍旧空着，自侬湘落座后已经过了一刻钟，荣氏仍是端坐在主位旁边，没有一丝松懈。
　　连宜珍回：“大太太，除却陈妈和文管家，老爷让身边的蒋纬洽副官帮衬着。蒋副官做事很妥帖，意儿出嫁时就是他帮忙筹备嫁妆的。”
　　六年前，沈家三小姐沈侬意嫁给冯氏银行的大少爷冯知聿，一场完全传统的中式婚礼，出席的各界名流都道郎才女貌，沈家的嫁妆更是出手阔绰，宅邸洋楼便有三处，衣料、布什、珠宝等更是数不胜数，一时在上海风光无限。
　　沈家略开明，并不在乎什么嫡庶之分，此番沈五小姐即将出嫁，彩礼自是不能比上回嫁女逊色。
　　荣氏点点头，眉间松动几分，说：“那便好……宜珍，侬云出嫁，可要仔细清点好嫁妆，别让人小看了我们沈家去！”
　　连宜珍连连点头称是。
　　趁荣氏和连宜珍母女搭着话，沈自津看看身旁始终不语的侬湘，一时兴起，凑过去在小妹耳旁悄声说：“七妹，听说父亲母亲不赞成你和那小茶楼老板……”
　　“四哥！”侬湘脸上一红，小声制止他说下去，“你别说了，母亲听见又该不高兴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过七妹，你的眼光真是差，不知那姓靳的有什么好，一个小破茶楼老板……”沈自津仍是不管不顾地说着，眼神玩味地瞧着小妹逐渐涨红的脸。
　　侬湘整张脸已经通红，稍稍提高了分贝叫道：“四哥——”
　　“湘儿可到了？”
　　侬湘刚要继续打断沈自津的胡言乱语，便听见一道低沉的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父亲。”
　　“老爷。”
　　众人起身叫道。
　　气氛一下庄重起来，门口的小厮一手掀开朱砂红琉璃门帘，在众人的注视下，沈庆忠跨过门槛，信步走到主位上落座。他身穿灰色长袍，神情肃然，一举一动间尽显斯文风度。
　　待沈庆忠坐下后，一桌子人方才落座，即使是用饭时，沈府人在沈老爷的要求之下都是要正襟危坐的，不可东倒西歪不得体。
　　沈庆忠动筷后，众人方才跟着动筷。
　　席间，沈庆忠搁下筷子，郑重说道：“过些时日，老大该回国了。”
　　侬湘想起昨日新送进府的《新流日报》发表——沈家大少沈自洲和谢家三少谢廷敬五年前一同远赴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留学，如今顺利毕业，即将回国一同返还上海。
　　“老爷，届时该怎样安排呢？”荣氏也跟着放下筷子，缓声问道。
　　“定是要办一场接风宴的。”沈自津笑着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听说，和大哥一道回国的，还有东北军司令谢家的三少爷。眼下谢司令正在上海办事，想来谢三少会同大哥一道抵达上海罢？不如就由咱们沈府置办，请些青年人便好，这样热闹些。咱们和谢家也算是世交，一同庆祝也并无不妥。”
　　沈庆忠点点头，算是默认，侧目看看小女儿正与世隔绝般小口小口地吃着饭，碗里的菜全是自津夹的，堆积如山。
　　侬湘静默地听着，她不是不期待大哥沈自洲回来的。沈自洲出国前待她一直很好，每回从学校回来，都会带一些新奇玩意让小厮拿到西厢房给她，有时是Cuerlain新款香水，自从知她最喜爱那款蓝色琉璃瓶的佛手柑，便变着琉璃瓶款式相送，有时是侬云顶喜欢的那类小洋裙，知她不爱这些却也是面面俱到。知道小妹爱写书法，更送有数不胜数的派克牌钢笔和著名书法家临摹字帖，知晓小妹爱读书，又不知从哪里搜罗来好些各种类型的书卷……
　　侬湘不是看不明白，荣氏母亲可怜她幼年丧母，特意交代大哥好好对待她。这么多年，她甚是感激荣氏母亲和大哥对她的用心，时时不敢忘怀。
　　饭后，沈庆忠就着小厮端来的茶漱了口，对五女儿侬云说：“云儿，你下月便出嫁了，这剩下的时日好好陪陪你二姨娘，这段日子你就搬去同她一块儿住罢。”
　　“是。”侬云欣喜答道。
　　连宜珍闻言，立马红了眼眶：“多谢老爷。”
　　荣氏轻轻拍了拍连宜珍的手。
　　沈庆忠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日常琐事后便起身向书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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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到沈自洲回国这日，一大早沈家上下便忙得脚不沾地。
　　晚上九时多，侬湘正在书房练着书法，便听见德安远远地在外面喊：“小姐，大少爷回来了！大少爷回来了！”
　　德安和德顺是沈自洲走时特意指派给侬湘的小厮，十分机灵，办事也利索，在这之前一直贴身伺候他。
　　侬湘笑着对德安说：“德安，你瞧你，怎的比我还激动？”
　　还记得当初大哥走时，就是比她如今大两岁的年纪。那时，他当着她的面郑重其事地对德安和德顺说：“你们两个要好好服侍七小姐，不得忤逆犯上，就像我在时对待我那般，对待她。”
　　她不是不懂感恩的，亲生母亲三姨娘孟馥希去世后，大哥待她比从前更加好，得到什么新奇玩意都想着她。荣氏母亲更不用说，明眼人都看得出，她是把她当亲生女儿一般对待。
　　“大哥现在在哪里？”侬湘站起来，最后再照了一下铜镜，抹了抹唇上不均匀的唇脂。
　　“在庆坪园呢，大少爷正和老爷，谢三少爷一处。老爷方才派人来叫小姐你过去。”
　　趁着夜色，侬湘匆匆赶到庆坪园会客房，缓步走了进去，绕过一道雕花棕木屏风，出现在众人面前，一时在场的人看向突然出现的女子。
　　侬湘耳边的银丝珐琅耳坠轻轻颤动，发间簪着白玉蜻蜓。她今日身穿一件淡紫色旗袍，领口别着一枚南洋珍珠胸针，袖口上的白色边饰有着独特的韵味，旗袍上的白色芍药刺绣更是生动而精确，勾勒出姣好的身段，贴身却不过分张扬。
　　沈庆忠和荣氏正坐在主位，坐在下面的是依次是大哥沈自洲，四哥沈自津。
　　沈自洲身旁坐着一位她从未见过的英俊的年轻男子，一头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短发，剑眉大眼，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唇瓣，如此硬朗的五官便略显得有些严肃，穿着一套标准剪裁的中山装，深灰色的面料在斜洒进来的阳光照射下散发出淡淡的光辉，上衣是立领设计，线条利落，衬托出他坚毅的下巴和刚毅的面部轮廓。
　　侬湘暗自打量着那位陌生男子，瞧这通身的矜贵气派，想来应当是同大哥一道留洋归来的谢家三哥罢。他不苟言笑，看上去同身旁的大哥差不多年纪，周身凛冽的气息甚至比大哥更有压迫感。
　　沈自洲一去五年，五年前侬湘十五岁，刚上高级中学的年纪，疼爱她的大哥便要远赴日本留学，她自是十分不舍的。这五年，日本遥远，他们只能偶尔书信联系。大哥的来信总是千篇一律地询问是否吃好睡好，有没有受委屈云云。而侬湘的回信大多是回答并且反问大哥的身体是否健康，学业是否繁重，日本有何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