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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雾(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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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份的天热得包间里像蒸笼一样,窗外虫鸣声不绝,沈侬湘在雅间里来回踱步,不住地用绣帕擦拭额头和鼻尖冒出的细密汗珠。
“吱吖——”
听见开门声,侬湘猛地站起来回过身,看清来人,眸光逐渐黯淡下来,露出失望神色,却还是勉强挂起笑容,迈了步子缓缓迎去。
同校好友靳砚灵回身关上门,定睛一看也是满头大汗,正大口喘着气,火急火燎走过来拿起木桌上凉掉的浓茶猛地灌了一口,手中正攥着一张火漆封口的牛皮纸信封。
“侬湘,我大哥他最近忙,没空来见你,只托我将这封信带给你。”靳砚灵搁下茶杯,递过信封,这才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侬湘的一身朴素的丫鬟打扮,大笑起来,“沈侬湘,哈哈哈哈哈……从来没见过你这样!没想到你为见我哥,还真是豁得出去啊……”
侬湘心下一阵失落,勉强扯出一抹笑,解释说:“这段时日我母亲不轻易让我出门的,棠枝还在等我回去……”
砚灵俏皮地用手搅起她扎在一边的麻花辫子,自然地将手臂枕在她的肩上,止不住地“咯咯”直笑:“不过,侬湘,说真的,这两条麻花辫子,也就是你才撑得住。你家棠枝那丫头瞧起来就土里土气的……”
从前在女校时侬湘便容貌出众,脸小,皮肤又白,五官大气耐看,身段又纤细轻盈,虽未到惊世骇俗的地步,却有细水长流的韵味。
“砚灵,我该走了,本想今日见一见砚知,顺便交代几句话的……”侬湘垂下眸子,自觉头发有些散乱,向耳后拢了拢头发。
临走时与棠枝说好三刻钟后便回去,这会已经过去半个时辰,如果被母亲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
“没关系的,等过了这段时日,我大哥他不忙了,你们自有机会见面的——你快回去罢!”砚灵见她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侬湘点头“嗯”了声,拿起桌上的手袋,往前走了几步,顿了顿,又回过头来,眼睛比方才更亮些:“砚灵,你告诉他,我的心意一直是这样的。就算母亲和父亲反对,也不会变的……”
砚灵见她这一副坚定的模样,有些怅然地抿了抿唇,郑重地点头,随即朝她挥手:“你放心,我会转告的!快走吧!侬湘,再不走,手脚就要保不住啦!”
“知道啦!”侬湘笑起来,额前的碎发飘过面颊,戴上白色面纱,只露出好看的杏仁眼和雪白饱满的额头。
她转过身匆忙走出雅间,下了楼,至街道上拦下一辆黄包车。
等到沈家宅院后门的时候,西厢房小厮德安早已等候多时,只听敲门声三长两短,便判定是自家小姐,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经过后,这才战战兢兢打开了门。
“小姐,你可回来了,我都快吓死了……”德安拍拍胸脯,长舒了口气。这来来往往的丫鬟小厮今日不知怎的出奇的多,他虽藏得隐秘,却还是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德安走在前,领着侬湘沿着花园子小路回到西厢房,所幸此时正是沈家午睡之时,一路上除了几个打杂的丫鬟小厮,并不见什么人。
见四周无人,侬湘钻进了房间,德安则规矩地守在门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关紧房门后,她转过身,棠枝正躺在床上,面向床内,嫩绿色的被褥将整个人都罩住了。
“棠枝,我回来了。”她一边解开辫子,一边走到床前,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棠枝。
“小姐!你怎的才回来?你可知方才有多吓人?夫人方才来过,她走到门口就要推开门,亏得顺安机灵,说你刚吃过药不怎样舒服,告诉下人们都休得打搅,这才忽悠过去——不过,看夫人的神情,走的时候有点担心呢……”
棠枝翻身下了床,理了理头发和短袄,自顾自说着,却见自家小姐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转而又关切地问:“小姐,怎的忽然不说话了?是靳少爷惹你不快了?”
“我没见到他。”侬湘坐在梳妆台前的方凳上,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和棠枝、德安、德顺费尽周折,冒着风险将她掩护出去,可是,却连他的面都没有见到……
从见到砚灵的那一刻起,莫大的失落感一直萦绕在心里挥之不去。她和砚知已经半月未见,好不容易等来一次机会,她在闷热的包间里苦苦等待,像火烤一般,到头来却只等来一封冰冷的信……
她拿出藏在袖下的信笺,小心翼翼地用裁刀划开,拿出里面折叠的信纸。
棠枝见状后退几步回避。
信纸上只有寥寥两排字,是用毛笔书写的行书,笔锋犀利流畅,潇洒自如。
阅读时长不过几秒,可是她的反应却让棠枝感到害怕。
“小姐,你……”
“我没事,棠枝,你出去,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棠枝行过礼便退下了,走出门时回望一眼,见自家小姐正望着前不久靳少爷送她的白蝴蝶纸鸢发呆。
那蝴蝶纸鸢被小姐宝贝地挂在梳妆台的墙上,正对着窗户,风灌进来,那两条蝴蝶须迎风起舞,栩栩如生。
想来也不是什么好消息。
棠枝轻叹了声,无声地关上门。
侬湘搁下信件,端起黛绿色的陶瓷杯,喝了口已经凉掉的白茶,口腔内瞬间弥漫一股淡淡的兰花香,回味绵长。
她起身走向纸鸢,风从窗外鱼贯而入,正吹动着那两条细长的蝴蝶须。她发起了呆,没有注意到书桌上的信纸被吹落到地面。
信纸静悄悄地躺在灰色的地砖上,过了一刻钟才被主人发现。
侬湘伸出手指覆在纸面上,感受着字体凹陷的轮廓……随后用手指轻轻掸开信纸上沾染的灰尘,细心叠好放在信笺里,打开书桌下的抽屉,将它压在首饰盒和几本厚书的下面。那里已经存有约莫十来封信笺,皆是砚知托人捎给她的,她爱怜地用指腹拂过被整齐叠放的信笺。
每一封……每一封信笺初次拿到手上时,都是不一样的感受。
将抽屉推进,锁好后,一时间狂风大作,窗外的天空已经布满乌云,黑色压城,一场大雨似要降临。
啪!
听见声响,她转过身,看见纸鸢被狂风吹到了地上。她心下一慌,连忙上前察看,仔细检查一番之后,发现蝴蝶的翅膀已然摔断。
她有些后悔。
不该将纸鸢挂得这样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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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晌午,侬湘被棠枝焦急地叫醒。
“哎哟……我的小姐!这都什么时辰了?今日老爷说过要回府用午饭的呀!快起罢,老爷马上要到了……”棠枝随手搁下手中的扫帚,慌乱地将侬湘扶起来。
侬湘迷迷糊糊间才想起,昨日荣氏母亲对她说过今日父亲会回府,只是没想到这样早。
在棠枝娴熟的一番更衣洗漱后,她便匆忙前往沈老爷沈庆忠的住处庆坪园。
到时,各式各样的菜点已被丫鬟小厮们悉数端上了长木桌,大太太荣淑英,二太太连宜珍,五姐沈侬云皆已落座,就连几日不曾回府的四哥沈自津也在席上。
贴身丫鬟和小厮皆站在一旁垂头候着。
“母亲,二太太,四哥,五姐。”侬湘乖巧地一一请安。
“七妹。”
“七妹。”
荣氏和连宜珍笑着点头,自津和侬云也回应道。
荣氏平日里打扮得素净,不喜奢华,五十多岁的年纪却不显老态。反观今年刚满不惑之年的二太太,眼角没有一丝皱纹,打扮得极其讲究,乌油油的头发用碧色珠翠发簪挽在脑后,深紫色旗袍穿在身上显得身段优雅大方。
“湘儿,今日怎的这样晚到,可是贪睡了?”沈家大太太荣淑英率先发了话,若是光听内容,不免令人感到严厉苛责,可那语气却是极尽温柔的,“你父亲已经回来了,正在书房和他下属商量着发什么什么电报,一会儿就来,刚才还问到你,问你怎么还不过来……”
“好了好了,大太太,快叫湘儿坐下罢,就耽搁了一会儿罢了!不妨事的。”二太太连宜珍一向是极温柔体贴的,此时见荣淑英还有要讲下去的意思,便忍不住插了话。
“罢了!罢了!湘儿,快坐下罢。”荣淑英摆摆手。
“是。”侬湘在五姐侬云身旁坐下。侬云爱穿小洋装,烫了一头小卷发,就像报刊上的西洋人那样,身上喷洒了浓郁的香水,她闻久了便觉得头闷。
从前大哥未出国时,时常托人送来不同名牌的香水,四哥有时也会随手相送。起初她不怎么爱用,直到有一日棠枝不小心打碎了放在梳妆台上的那瓶Curelain的佛手柑,淡淡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屋子,她便爱上了,从此便只用那一款香水。其余的要么转送给女校的同学当礼物,要么就借给五姐侬云用,毕竟侬云是尤其喜爱浓郁香水的。
侬湘皱着眉头,手指拂了拂鼻下。荣氏见状便知她是闻不惯侬云身上那新款法兰西香水味儿了。
“湘儿,你四哥做个什么烟草生意忙得很,这几日才回来一趟,去……去和你四哥坐一块儿,也方便让你四哥给你夹菜不是?”荣氏笑着对侬湘说道,笑起来面颊上的肌肉用力上移,眼角的鱼尾纹甚是明显,法令纹也似有若无。岁月从不败美人,即使是这样,也能瞧出她年轻时的风韵。
侬湘犹豫着,却见自津笑吟吟地对她招手:“小七,过来和四哥坐罢,四哥给你夹菜。”
沈家四少爷沈自津是二太太连宜珍所生的第一个儿子,也是沈家最小的少爷,打小被爹娘惯着,在外风流成性,红颜知己数不胜数,交往过的包括医师,警察,教师,画家云云,侬湘听说他最近竟和一个戏子打得火热,令二太太很是头疼……
侬湘从来不主动与四哥来往,倒是沈自津有时兴起,时不时便逗一下他这个爱脸红儿的小妹,两人说不上兄妹情深,却也算熟络。
见荣氏母亲和沈自津都发话了,她这才起身在侬云对面的位子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