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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落无痕 ...

  •   木剑在姜迟月掌心划过了一道圆满、孤峭而又写意的残弧,意蕴绵长不绝,如月落寒江,了无痕迹。她使得那么自然、那么流畅,以至于她自己都呆了一瞬。

      “那是……月落无痕?”谢怀叙呆愣了,喃喃问。

      她怔在原地。

      月落无痕?

      那是......什么?

      “传说中归墟剑主独有的收剑式。”谢怀叙的语气里有些难以置信,“就连典籍里只一句‘月落寒江,无迹可寻’,图谱都是后人臆补。你怎么会……”

      是刚才她下意识使出的吗?就像呼吸,就像心跳。仿佛曾用这个姿势收剑千遍万遍,烙印在灵魂深处,浸透了每一寸筋骨。

      直到被点破的此刻,她才惊觉,刚才这个行云流水、近乎本能的动作,竟有一个名字。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

      “我也不知道。”她沉默片刻方道。

      就像归墟为什么认她为主又对她那么亲昵一样,她全无所察。

      是她自小与裁月相伴的缘故吗。是她在云中阙十四年来潜移默化的浸染吗。

      她没有答案,也没有人能给她答案。她只是极静极默地停驻了片刻,提双剑去了梨花树下。

      她要再进一趟禁地。

      姜迟月离开后,演武场的弟子们散去,余下的寂静,沉淀了更为沉厚的东西,压在了剩下的三人心头。

      谢怀叙捡起浮光,默默归鞘。他想不明白,但只要是姜迟月,一切不合理都变得合理了起来。他不再纠结,握紧了手中剑。

      李宴珩目光沉沉,眼里浮上了宋衿澜看不懂的东西。

      宋衿澜怔怔望着他,只觉眼前的李宴珩像极了前世的他——不是张扬的、腹黑的“九郎”,不是在玉京朝堂上与人周旋的“昭王”,而是前世,知道了自己从出生起就是一个阴谋的容器、知道所谓“天赋异禀”不过是人为改造。

      名为“人形月魄”的李宴珩。

      在史书上编造了“三皇子与帝同陨”的无名三皇子,李宴珩。

      可那都是前世了——今生的李宴珩,是玉京最受宠的九皇子,是锦绣堆里长成的最骄纵的少年。未曾亲历云州血火,未曾背负人形月魄的枷锁,未曾经历她的鲜血与背叛。

      宋衿澜立刻断定,他感觉到了什么。那道绑在他与姜迟月身上的同命契,传递了什么信息。

      就在归月四式里。

      就在姜迟月使出月落无痕时。

      她以为重来一世,能改变些什么。

      可宿命的齿轮,似乎从一开始,就朝着既定的方向缓缓转动。

      姜迟月使出了月落无痕。

      李宴珩眼中有了她熟悉的沉重。

      碎玉阁卷土重来的阴谋。

      自记忆深处里腾起一幅冰冷的画面:是她毅然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是身体被穿刺的剧痛,是生命飞速流逝的冰冷……是他目眦欲裂、痛彻心扉的绝望,是她失去意识后见到的最后一幕。

      她不知自己为何独拥两世记忆,而他的过往一片空白;她不知为什么独她记得一切,姜迟月也毫无记忆。

      青梅竹马的温暖、生死相托的承诺、她为他挡刀的决绝,都成了囚禁她一人的无声牢笼。

      还有她亲手杀死的那个人,横亘在他们、他们所有人之间最大的隔阂,那位归墟剑主。

      她有时很想全盘托出。可她知道她不能。

      说了又能怎样呢?

      怕他追问,怕他不信,更怕他信了——

      那沉重的过往,将现在的他再次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让我守着这腐烂的真相吧。

      我不求宽恕,只求能在余生,为你挡一次风雪。

      只要你的今生,永远不必记起那个让你痛彻心扉的宋衿澜。

      “九郎。”她主动打破空气的沉默,“你在想什么?”

      李宴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在凝视姜迟月离开的方向许久后,才缓缓道:“澜澜,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明明从未见过,却觉得……早就认识。”

      宋衿澜的心狠狠一沉。

      “走吧。”他的脸色恢复了漫不经心,“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澜澜?”李宴珩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回过头。

      “来了。”宋衿澜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压回了深处。

      他们还有时间。

      至少此刻,他还是她的九郎。

      至少此刻,他眼中还有光。

      所以,她不会再让他燃魂照夜。

      两人的影子在青石路上时而分离时而交叠,就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果,在这一世重新织就。

      -----------------

      姜迟月的手触及梨花树,片刻后,一束温柔的光包裹住了她,身形消失在原地。

      这是一片竹林。清幽,静谧,远处一座楼阁的轮廓隐约可见。

      这是云中阙的禁地,也是存在于传说中的,上古月灵之一的青鸾族最后故地。

      如今的月灵,在世人口中早就成了神话传说,多是知其名,无人见其形。虞朝的《太初之契》、烨朝的月蚀之乱、景朝的血腥清洗……千百年的时光足以将真实碾成碾成齑粉,再揉捏成统治者需要的模样。世人只道玉京辉煌,揽月阁正统,偶尔在茶楼酒肆听起说书人讲一段“青鸾于镜湖起舞,传授天道”、“白泽于水府授书,教导农事”,也只当是虚无缥缈的奇谈,一笑而过。

      唯有此地尘封的记载,铭刻着血与火的真相。

      不是隐没,而是一场持续数百年的清洗,是月灵诸族在背弃的盟约与举起的屠刀下被迫的隐没和逃亡。是自虞帝私设观星台起始、至景朝确立“人族至上”的国策,对古老的守护者与代表的天地平衡长达数百年的追杀与消亡。

      这般的惊天之秘,这般的禁忌传承,只要泄露一丝,都是翻天覆地的震动。云中阙迎来的绝不会是好奇与探讨,而是玉京最冰冷的铁骑与最彻底的毁灭。皇权不会容一个传授这般违逆之言的书院存于世间。

      三百年前,有人撬开了官方的叙事,留下了斩断皇权垄断思想的书院云中阙。

      三百年中,云中阙接过了星火,培养了修正的月华理论与经世之学,寻找着真正将星火燎成原的继任者。

      所以选人从来慎之又慎,条件苛刻到无情。神兵的认可,仅仅只是第一道关卡;其后心性的拷问,信念的淬炼,对真相的承受,能否将秘密守成磐石,皆在无声的审视之中。

      不是故作神秘,而是这座书院所守护的东西,太重了,也太烫手了。

      三百年后,有人接过了剑。

      她默了一瞬,起身走进楼阁。

      自从有记忆以来,她便与裁月相伴,在此研读典籍、在此练剑。读的是未被篡改的历史;练的是守护与杀伐之剑。

      她真正的修行,从来不在云中阙外院或内院,而是在这里。书院弟子只知她行踪成谜,师长只道她勤勉闭关。

      独她一人,守着这般寂静和孤独。无人知晓独她在这里背负着什么,又磨砺着怎样的手中剑。

      或许也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位青鸾的前辈,风吟。只是很多年前,自归州归来便伤得极重,神魂几乎溃散,在这儿沉睡修养,只是偶尔才会有一丝微弱的青色波动,像风中残烛,或讲述历史,或回答她某些关于记载的疑问后,便再度陷入漫长的沉睡。

      寥寥数语,重逾千斤。

      书架上的典籍按编年排列,从《虞本纪》到《烨录观星密案》、《碎玉阁始末》,满满当当。

      这些她早已烂熟于心。她此时的心思不在这上面,而是找到了角落里一只破旧的箱子。当年她便是在这里找到了梨云酿的残方,一点点补全了那些模糊的墨迹。

      箱子里很乱。

      多是些零散的纸张,有未写完的札记、画到一半的星图和阵法图、还有几式剑法残篇。除此之外,还有一管笛子、几块色泽温润的碎玉。

      显然不是正式典籍,而是某个人的私藏。

      那时年幼,为表误翻的歉意和尊重,只取了梨云酿方子,没翻动过这些。梨云酿初成,她还在竹林里洒了一坛,算是遥遥致意。

      姜迟月蹲下身,在里面翻找。

      她翻到了归月四式的原谱,笔法凌厉,气韵贯通,比书院流传的版本更近本源。她抖落浮尘,恰好有一纸“月落无痕”飘落。

      一勾一划,清寂孤绝,与她今日使出的分毫不差。

      她意识到了些什么。

      忽然,她动作一顿,在那堆纸下翻出了一本扎好的册子,青绳扎着,远比那些散纸保存的更完好。

      姜迟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抽掉细绳,缓缓拆开。一张又一张,写的人细心,而保存的人也细致。

      “今日阿月问我,若剑有归处,人当何往?我答:剑归鞘,人当归心。她笑,说答了等于没答。其实我想说——你若不知归处,我便是你的归处。”

      “她又创了新剑招,名秋月白。名字取得极好,剑招也漂亮,就是收势时总低三分。明日得找个由头提醒她。”

      “阿月调了新香,有茶香、竹子和梨香。她说这是最满意的,就叫月归云。我说不对,应当叫云归月,我归你。”

      “……青鸾之谶……”她看到此处,纸有些皱,字迹有些模糊,似被水浸润过,“时间不多了,得再快些。”

      “星象显示,东北有异。怕是玉京那边动作越来越快了。剑法得改。阵法得加固。今日加固了书楼阵法。若真到那一日,至少这里,要成为她永远能回来的地方。”

      “同命契……无解。至少我看过的所有记载,皆无解。或许归州那守山人知道什么。可惜,我怕是去不了了。”

      “若她将来看到这些……罢了,她未必会看到。就算看到,大概也只会骂我一句想太多。可是我如何不为你多想?还是写下来吧。万一呢,万一呢。”

      “阿月,若你见到这些话——”

      笔迹在这里停顿了许久,墨迹有微微的晕染,仿佛执笔之人曾长时间地踌躇。然后,是最后一段话。字迹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深藏于静水之下的、近乎决绝的温柔。

      “莫回头。往前走。

      裁月在你手,归墟随你行,这山河万里,何处不是归处?

      李时归死不足惜,

      但姜迟月,必须永耀千春。”

      她拢紧了册子,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

      李时归是谁?为什么“姜迟月必须永耀千春?”

      为什么?凭什么?写下这句话的人,凭什么用这样决绝的温柔,为她设定一个她全然陌生的命运?

      那个“阿月”真的是她吗?还是只是一个巧合,一个让她的灵魂误入歧途的、可悲的共鸣?

      她心口传来一阵钝痛,一种灭顶般的、陌生的悲伤吞没了她。仿佛灵魂深处某个她从未知晓的角落,被这字字文字狠狠砸开,涌出积压了三百年的洪流。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些文字是真的。那字里行间的守护、筹谋、温柔与绝望,是真的。那个叫李时归的人,曾真切地存在过,并为了“阿月”倾尽所有,也是真的。

      静室内飘来一缕青色。

      “你……看到了?”

      那缕青色拂过她的心头,带着沉重的疲惫与了然。

      姜迟月点了点头,没有否认。她的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心中震荡仍未平息。

      青色光晕轻轻拨动,像是无声的悲悯。

      “莫要……被过往困住。”风吟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他写下那些,是给你前路,而非枷锁。他亦不愿你被记忆束缚。”

      “可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我。”

      “重要吗?”风吟的意识轻柔却有力,“你是姜迟月,执双剑,守传承。过去是谁,改变不了你现在该做的事。”

      “他若在,也只会对你说四个字。”

      “活在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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