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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浮香暗涌 ...

  •   “......我明白了。”她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汹涌的悲痛与困惑压下,淬炼成决意的星火,再睁眼时,眼底一片清明。

      无论李时归是谁,阿月是谁,你们拼上性命守护的,都不该被埋没,不该被玷污。

      她用青绳小心扎好这本册子,没有放回箱子里,而是贴身放置。纸页隔着衣料传来微冷的触感,仿佛有了心跳,三百年前的温度透过衣衫传来,不是枷锁,而是托举,烫得她更清明

      活在当下。

      风吟前辈说得对。

      她的当下,是云中阙第一人的姜迟月,是执掌双剑的传承者,是厘清迷雾的引领者。

      她没有回头看那座孤寂的楼阁。起身,离开了青鸾故地。

      远远地,谢怀叙正斜倚着门框,目光望向她这边,似乎等了有一阵子。见她出来,身形一跃便跃到了她面前。

      “出事了。”他眉头紧锁,脸上没了惯常的张扬,语速比平时快,“周惟那条线,我们有所发现。”

      姜迟月示意他继续,两人边走边往议事堂快步走去。

      “你让我顺着周惟离境前的痕迹往下查,我挑了几个谢家不起眼的小厮追踪。他们在燕子巷追踪到了一家药铺。”

      “掌柜姓胡,也是药铺的大夫,习得一手好医术,平日里为百姓治病。他老实本分,在邻里间口碑素来极好,近来街坊说他失魂落魄的。我们的人盯了他两天,发现他连续三夜子时后会从药铺悄悄离去,到城西的云水货栈。”

      “云水货栈……”姜迟月沉吟,“那里有什么?”

      “有蚀心草。”谢怀叙神色凝重,“这东西产自烬州,药性极烈,小剂量可用作麻醉镇痛用,但稍有过量便会侵蚀心脉,令人神智昏乱。医馆用药非常谨慎,更不会频繁大量购入。而且我们查过了,近九十天,胡大夫从未开过任何麻醉药方。”

      姜迟月脚步微顿,心头一跳:“月见草……”

      谢怀叙一愣:“什么?那不是传说中的疗伤圣药吗?”

      “蚀心草原名。”姜迟月心头压抑,“烬州月华凝聚的灵草,花白而小,清香盈野,有宁心定魂、疗养心脉的奇效。极为稀少,虞初时列为贡品。烬州在月蚀中化为废墟时,圣草异变,才成了如今的蚀心草,花叶暗红,味甜而腐,且烬州地带随处可见。”

      “故而从未有人将这两味药草联系在一起。”

      一味是聚月华而生的灵药,一味是被月蚀腐蚀的毒药。

      谢怀叙从未听过这个说法,一时怔住。这话里的分量极重,不由得心头一紧。

      两人已走到议事堂外的回廊下。檐下灯在风中轻晃,晕开一阵温暖的光圈。

      “昨日我让两个空闲的机灵弟子亲自去盯梢。胡大夫子时一刻到的云水货栈,后院亮着灯,还有人值守。约莫半柱香后,他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出来。弟子说,他的脸色白的吓人。”

      “包袱里是蚀心草?”她敏锐的察觉到了,“既然如此频繁购入,却从未使用,那么剩下的蚀心草去了哪里?货栈为何要在深夜交易?”

      她话语未落,谢怀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纸包没有完全封严,仅有一点点红色粉末,一丝甜腻得令人发晕的香气,掺杂着若有若无的腐坏气息飘散出来。

      “武试结束后我没回房,亲自去了趟云水货栈附近。”谢怀叙轻轻摩挲着油纸包,“有个货郎支了个不起眼的摊子,在兜售香料,里面的大多是平常香料。怪就怪在他还卖了一味浮梦香,吹嘘是锦州来的稀罕香料,达官贵人都在用,嗅之助人安眠好梦,令人飘飘欲仙。”

      他将油纸包递到姜迟月面前,未完全松开手,语气带着隐隐的厌恶:“气味古怪,我便留了心,买了一点回来。这怕是胡大夫手中的蚀心草去向了,摇身一变成了香料。”他面上咬牙切齿,肉疼又愤恨,“就这么一点点,还花了我一大笔钱。真该把他绑起来威胁一顿问出到底是谁在捣鬼的!”

      姜迟月没有接话,她的目光完全被那点暗红粉末吸引,更准确说,是被那甜腻腐气之下,一丝极其隐晦、不容她错辨的阴冷侵蚀之意攫住了心神。

      不需要仔细分辨。这股气息……与风吟前辈的伤上飘来的气息一样,但更为阴冷、更为死寂。

      “不是简单的蚀心草粉。”她将纸包凑近鼻尖,闭目凝神,她常年调香,对气味异常敏感,更能调动月华进行微观感知。

      甜腻的蚀心草香、试图混淆嗅觉的栀子和木槿花香、还有阴冷的如同活物在粉末中缓缓蠕动的侵蚀气息……

      她猛地睁开眼。

      “是月蚀!”

      “不是蚀心草的自然残留。而是真正的月蚀能量。有人借月蚀,刻意催发并扭曲了蚀心草的药性,把那点唯一镇痛安神的效用,彻底变成了迷幻沉沦!”

      谢怀叙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竟敢用月蚀来炼……炼这种邪门东西?”

      “不止如此。”姜迟月捏紧纸包,甜腻的气味让她胃里一阵翻涌,将那纸包赶紧重新包好,深吸了几口气,“我怀疑,云水货栈本身就是一处加工点。蚀心草在那里被研磨,调配,混入月蚀能量,再分装成这种香粉,通过不同的渠道散播出去。这货郎只怕是市井街巷里最不起眼的一环。”

      谢怀叙握紧了拳:“那我们……”

      话还未说完,有雀儿飞至她手上,衔来了点点流光。甫一触及,她面色一变,不过片刻,几只雀儿分别往不同的方向飞去:

      “你和我去一趟胡记药铺。让李宴珩和宋衿澜去别处查查还有没有动乱,最好能控制住。”

      “胡大夫出事了。”她猛一抬头,“阿禾传来的消息——他方才送糕点去燕子巷,看见胡记药铺外围着不少人,里面有砸东西的声响和哭喊,还有陌生男人的呵斥。”

      谢怀叙心头霎时一紧:“他们想灭口?还是胡大夫自己……”

      “来不及细究。”姜迟月已转身,话语未落人已掠出数丈,谢怀叙飘着跟上,“胡大夫不能死,他知道的太多,而且——”

      若是胡大夫是因良知觉醒而反抗,那便是争取他的最好时机,也可能是最后时机。

      姜迟月太快了,谢怀叙险些没跟上。不过几息之间,二人便已至燕子巷。

      燕子巷还尚未被昏暗笼罩,平日里家家户户该准备晚膳,此时的胡记药铺外一反常态围着十来个街坊邻居,远远对着紧闭的店门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惊疑与不安。

      药铺内灯火通明,人影在窗纸上疯狂扭曲。有压抑的、瓷器被砸碎的脆响间歇传来,以及嘶哑的、带着绝望的怒吼。

      “滚!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这草……这草会吃人心肝!会毁人!我不能……我不能再卖了!”

      紧接着是男人粗嘎的、刻意压低的威胁,又有拉扯和推搡的声音,夹杂着女子的惊呼和呼喊:“胡老儿,你收了钱,货也拿了,现在想反悔?晚了!别给脸不要脸!你小儿子可还在我们东家手里!”

      “你绕后,堵住后门和可能翻墙的路线。顺便给宋衿澜传信,让他们搜一下胡大夫的小儿子,尽力营救。”姜迟月低语,“我从前面进,若里面是碎玉阁的人,不必留手,但尽量留活口问话。”

      “明白。”谢怀叙身形一闪,悄无声息融入阴影。

      姜迟月排开围观的街坊,径直走向药铺大门。有相熟的街坊认出她,低呼:“是云中阙的姜小娘子!”

      她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可以散去了,这场景交给她便可。众人便放心散去。

      她抬手叩响门环,叩门声在混乱的室内声响中显得格外清晰,令里面的呵斥与哭闹声骤然一静。片刻,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刀疤脸。

      “打烊了!看病请明日来!”说着,凶神恶煞的肌肉一抖,用力就要关门。

      “我不是来看病的。”姜迟月轻轻抵住门板。看似随意的一抵,却让壮汉用尽全力也无法将门合上。她声音透过门缝清晰传入:“今日市集出现来历不明的香粉,云中阙正在协查。听闻胡大夫精通药材,特来请教。开门!”

      那壮汉脸色一变,手已摸上腰间,显然不耐烦,戾气横生:“什么香粉不香粉的!听不懂人话吗?滚开!”

      就在他准备抽出短刃时,门内骤然传来胡大夫一声凄厉嘶喊:“救命——”

      伴随着桌椅翻倒的碎裂声,紧接着是女子尖锐的哭叫,还有谢怀叙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点不耐:“我说,大晚上砸人家药铺,扰民不说,还挡了我的路,不太好吧?”

      疤脸汉子惊愕回头,只见通往后院的小门已被踢开,一个黑衣抱剑的少年斜倚在门框上,脚踩着一个刚刚试图从后门溜走的同伙。而在前堂按住胡大夫的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手劲一松。

      姜迟月眸光一凛,就是现在!

      “谢怀叙!”

      “得令!”

      他的身形如鬼魅般切入战局,剑未出鞘,仅以后柄一拍一敲,两声闷哼同时响起,那是骨骼被击碎的声响。他顺势一捞,将胡大夫稳稳带离了包围圈。

      那二人甚至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又一道白影掠过,几刃寒光一闪,顷刻间,一只手臂便被被斩断,伤口处竟结了层薄薄的霜。

      疤脸汉子见同伴皆为她所伤,不假思索拔出断刃,扑身而上。然而,他低估了姜迟月的感知和反应。

      几乎在他扑出的瞬间,裁月仅出鞘三寸,铺开一地霜雪。那疤脸汉子只觉眼前一痕白,胸口一凉,低头看时,衣襟已裂,伤口处没有血流出,覆上了一层白。

      只伤皮肉,未损筋骨,顷刻间气势已破。

      不过电光石火间,四人一昏三伤,情势瞬间扭转。

      谢怀叙用剑点了点脚下汉子的喉间,挑眉看向姜迟月:“怎么处置?送官?还是先问问话?”

      姜迟月冷睨着疤脸汉子,声如冰寒:“谁派你们来的?云水货栈的东家?还是……碎玉的人?”

      “碎玉”二字一出,他的肌肉因极度的恐慌颤抖起来,死死咬着牙,嘴角甚至开始用力。

      姜迟月眼神一厉,捏住他两颊,力道巧妙一搓,“咔”一声轻响,下巴脱臼。

      “想服毒?晚了。谢怀叙,检查另外几人嘴里。”姜迟月松开手,在他某处穴位一拂,疤脸汉子顿觉舌根僵直,再也无法用力咬合。

      谢怀叙应了一声,如法炮制,迅速卸了被踩在自己脚下那汉子的下巴,又去检查了那伤了手臂的两人,啧啧一声:“还真是死士作派啊。”

      他搜了搜几人身上,除了口中的毒,只摸出几块冰冷的铁牌,几块碎银。铁牌上刻着破碎玉环的印记,与烟水玉的如出一辙。

      “碎玉阁的铁牌。”他将牌子丢给姜迟月,掏出几捆绳子,“身上干净的得很,没别的了。”

      “你哪来的绳子?”姜迟月接住铁牌问道。

      “哦。”谢怀叙随口一答,“想捆那奸商来着。”他现在一想到那笔钱还是肉疼。

      “……”

      姜迟月不再理他,看向被制住的头目。此刻他脱臼的脸扭曲出怨毒又恐惧的神色,却道不出一个字,兀自发出嗬嗬怪响。

      就在这时,被谢怀叙护在身后的胡大夫,颤巍巍地从怀中摸索出一张被汗水浸得发皱的纸条递向姜迟月:“姜……姜仙子……这、这个是他们逼我签供货契书时,我偷偷……偷偷记下的……锦州来的货,入库的编号……是‘玲珑坊,七号库’……还有……接头人叫‘蝶’。”

      玲珑坊。七号库。蝶。

      姜迟月接过那张几乎捏不住的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斜颤抖,却重逾千钧。

      她抬眼,与谢怀叙对视一眼。

      锦州。

      看来真正的毒蛇之首,盘踞在这座以锦绣闻名天下的州府里。

      “谢怀叙,”姜迟月收起纸条和铁牌,“处理干净这里,带胡大夫夫妇回书院,严加保护。这四个人也带回去,分开囚禁,别让他们死了。”

      “李宴珩和宋衿澜的消息有传来吗?”

      “一切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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