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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笼中雪 ...
承平十年,冬。
是日大雪,凰陵素裹。冰霜凛冽,百卉凋零;四野阒然,天地一白。唯闻碎琼簌簌,风咽孤铃。
凰陵东南三里,层层树林包裹之下,矗立着一座三层木楼。
小楼很静,静得像漫天大雪里一个被遗忘的标记。
飞檐上积了厚厚的雪,檐角几枚生锈的铜铃裹在冰壳里,发不出一点声响。而小楼周围笼罩着一层淡金色流光,将楼与山林无声隔开。
这是她的囚笼。
也是她这八年所知的全部人间。
楼顶窗棂半开,风雪却半点儿也没飘进来。而窗旁,坐着个白衣女童,墨发未束,垂在单薄的肩头。她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把细刃刻刀,专心雕琢着一块巴掌大的青玉。
屋里空荡的厉害。一榻,一桌,一椅,一书架。
榻边矮几上摆着半局残局,黑白交错,是她自己与自己对弈推演;桌上摊着未临完的字帖,墨迹早就干了;而书架上分门别类,塞得琳琅满目,经史子集、医卜星象、阵法剑诀……
她雕完最后一笔,将玉举到窗光里静静看着。
玉被雕成了姜花的形状,花瓣舒展,边缘薄得近乎透明,透出一点润泽的青。
她看了很久。
然后在花托下方,极小心地刻了三个字。
姜迟月。
这是她的名字。她为自己取的名字。
姜,是楼外的凤凰带来的姜花,她很喜欢,便作了她的姓。至于真实的姓,谁知道呢?
迟月,是迟来的月亮,迟来的自由。月亮总是来得很迟,至于自由?她是没有自由的啊。
他们唤她为阿月,她应着,却不认。那是被囚禁在月下的影子,从来不是她。
而姜迟月,是她在无数个夜晚对着窗外景,勾勒出的属于未来属于自由的轮廓。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从小被囚禁在这里,只知道自己是凤凰族捡回来的人族孤儿,血脉微贱,无父无母。
她所需的一切,会被他们制造的纸人送来放在门口。
纸人的外表与真正的人毫无差别,姣美的面容,精致的衣裙。但它们不会说话,没有情感,没有生机。
小楼里应有尽有。
——除了人气,除了自由。
自她有意识以来,她将书架上的《十三州风物志》翻到卷了边,她学会了一切,不仅能解开复杂的星象难题,也能默诵晦涩的剑诀心法......
却无法明白,何为真实的人间。
有时夜深,她推开窗,能听见远方属于凤凰的鸣叫。那声音穿透了阵法,带着蓬勃的生命力,让她怔忡良久。
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投在窗棂上模糊而安静的影子。
一个被精心供养,与世隔绝的谜。
窗外,雪似乎更急了。风卷着雪沫,将远处凰陵的最后一点轮廓也抹去。
她将姜花玉小心地收进香囊,站起身走到窗前,闭目。
楼外的阵法在她视野里缓缓展开,淡金色的纹路,密密麻麻,每一条每一道都是无形的锁链。
阵法名“千丝缚”,覆盖整座小楼,困了她八年。
但,这几年,足够一个被囚禁的人用尽心思去琢磨一件事。
她开始运转体内的月华。这力量与生俱来,她运用时如同呼吸,却又被另一层隐晦的东西压着。凤凰族对此讳莫如深,告诫她不可妄动。
可今日,她想动一动。
手指抬起,在空中虚划。没有依据任何典籍记载的破阵之法——那太明显了,会立刻惊动布阵之人。她只是凭借着这些年对观测阵法流转规律得出的直觉,将自己的月华之力轻轻点在了一处。
“嗤——”
仿佛冰层裂开。
光幕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紧接着,那涟漪迅速扩大,光幕紊乱了一瞬。
就是现在!
她身影快得像一道风,在紊乱的光幕上撕开一个口子,闪身而出!
她摔在了雪地里。
有一瞬间,她的大脑是空白的。楼内的地板永远不会这样冰冷,这样的触感。
还未等爬起,冰冷的空气便夹杂着雪粒,劈头盖脸砸下来。身上单薄的白衣瞬间被打透,寒意穿透肌肤直刺骨髓。
脚下是深雪,每迈一步都沉重艰难。
但她的心中,却燃着一团火。
第一次,她的双脚实实在在地踩在了楼外的土地上。
尽管这土地被大雪覆盖,尽管寒风刺骨,尽管前方是未知的黑暗与危险。
但,这就是自由的气息。
她不知道具体方向,只是凭借着无数次从窗口遥望的记忆,朝着那座被称为凰陵的山林跌跌撞撞地跑去。
雪灌进衣领融化又结冰,裸露的脚踝和手腕很快被冻得通红发紫,呼吸在冷空气中变成急促的白雾。
但她却像感觉不到冷似的,越跑越快。
不能停。
停下来,可能会被冻死,更会被抓回去。
她咬紧牙关,唇上渗出了血丝,视野被风雪模糊,肺叶火辣辣地疼,可她还是向着那片山巅拼命地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短暂得只有一刻钟,也许漫长得如一个世纪,她终于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山脊。
这里是凰陵的最高点,风雪更加狂暴了。
她躺在了雪地里,雪就要没过了她的身躯。
她抬头望天,触目所及,皆是无垠的白。
狂风卷着雪片抽打在她脸上,生疼。血液要冻僵,四肢已经失去知觉。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激动、兴奋、欣喜在她心上交织,不管不顾地要烧出一片烈火。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囚笼之外的天空,看到了真正的山峦,她踩在了这座象征着凤凰族辉煌的圣地之上!
虽然只是茫茫雪原,虽然只是孤峰绝影。
但这是自由的风景。
哪怕只有一瞬——
身后远处,传来呼喝声,混杂在风啸中迅速逼近。
她猛地回头,只见几道红色身影正快速穿过雪幕,朝她这边追来。是凤凰族的守卫,他们发现了。
她没有再跑,也跑不动了。
只是转过身,再次向那片开阔的天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抬起几乎冻僵的手,抹去睫毛上凝结的冰霜,对着风雪,对着远山,对着那片她刚刚窥见的模糊一角,用尽力气,将那宣言掷入寒风:
“总有一天,我会逃出去!”
声音嘶哑,带着血与雪的气息。
话语刚落,一道赤红色的灵索已如毒蛇般缠上她的脚踝,炽热与麻痹瞬间传来。她踉跄一下,却没有倒下,依然挺直脊背望着远方。
更多的灵索缠上身,将她向后拖去。
视野开始模糊,山林的轮廓在风雪中逐渐远去。
在意识彻底被拖回黑暗前,最后看到的是嶙峋岩石上,那一片被狂风永远卷动永不沉落的——
苍雪。
……
承平十年,冬
是日大雪,云阙素裹。梨枝凝霰,寒烟锁黛。四野皑皑,天地俱寂。唯见琼芳缓缓,风过书檐。
夜已深,雪未停。这里的雪与梧州不同,更轻、更软,雪落无声,在枝头积起蓬松的弧度。
窗内,一盏柔灯。
十岁的少年裹着狐裘,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他手中一块巴掌大的碎玉,玉质温润,却透着一种陈旧的暗红,仿佛凝固的血痕。
他拂过碎玉的表面,那里刻着极浅极浅的纹路,蜿蜒盘旋,触目惊心。
今夜这枚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碎玉在发烫。
绵长,细微,持续不断。
像一颗星辰垂死前传来的最后心跳。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伴随这悸动,他眼前闪过了一些破碎的画面。
狂暴的大雪。
急速拉近又骤然远去的山脊。
被拖走的女童和血迹。
她的眼睛。在风雪尽头亮得惊人,燃烧着不甘与灼热的火。
“吱呀——”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只羽毛青碧、尾羽修长的青鸾飞了进来。它飞到书案上,偏头看了看他手中的碎玉,又看了看他微蹙的眉心,发出几声清越的低鸣。
“你也感觉到了?”他低声问。
青鸾点点头,用喙轻轻啄了啄碎玉。又仰头看向北方,眼里流露出类似人类情感的忧虑。
“北方……”李时归顺着它的目光望向窗外,越过夜色与千山万水,“梧州,凰陵。”
他想起书楼残卷里那些语焉不详的记载,关于凤凰族与皇室达成的秘密协议,关于手中这块碎玉刻着的同命契,一个令人不安的猜测逐渐成型。
“她在那里……”他喃喃道,不知是对青鸟说还是对自己说,“她试图反抗,却失败了……”
和我一样。
和我一样。他重复了一遍。一样的失败,一样的孤独。
碎玉的悸动渐渐平复下去,温度消退,重新变得冰凉。
那遥远的共鸣与破碎的画面也随之消失。
他摊开一张信笺,提笔。
“今夜星轨纷乱,碎玉示警。北方有变,恐涉旧约。吾心有所感,似见风雪孤影,困于金笼,其志未折……或有一日当亲赴梧州,一探究竟。然吾寿短,前路莫测,唯愿……”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唯愿什么?
唯愿她能挣脱?可他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唯愿自己来得及?可他有着“寿不过二十”的预言。
——这是青鸾族为他的批命。
他质疑过、挣扎过、不甘过。他翻遍了星图与医书,试图在浩瀚天象与医书里寻找一丝错漏的可能。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所有的一切都在证明,这是真的。
于是,他失望了,沉默了,认命了。
他与她多么相似。
一个困于青鸾谶,一个囚于凤凰笼。他们竟以这种方式共鸣了。
荒谬,且无力。
“我是不是什么也做不到?”他继续对肩头的青鸾喃喃着,“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对吗?”
可是,他脑海里又闪过了她那双眼睛,挣扎的,反抗的,即使被拖入黑暗前也要燃尽最后一簇火光,那把火,点燃了他沉寂数年的心原。
李时归觉得,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不该如此消沉。
他提起笔,“将亲赴梧州”这句话圈了一遍又一遍。
“等我。”
“无论你困在怎样的风雪里。”
前世啦!想尝试一下这种写法
标题也是一首歌,很好听,也特别好代迟月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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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笼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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