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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彼岸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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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末,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蓝,只东方天际裂开一线惨淡的鱼肚白。
客栈后院,马厩里的马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团团白气。惊玉将两只鼓鼓囊囊的药囊分别系在姜迟月和李宴珩的腰间。
“蓝色的可以抵神魂涣散,紫色的可以抵挡阴寒,红色的性烈,非魂飞魄散之险,绝不可用。”
嘱咐完,抱了抱姜迟月,手臂收的很紧又迅速松开。“万事小心。”她说完这句,便退到了谢怀叙身侧,不再看他们。
谢怀叙将一张新绘的皮纸塞进姜迟月手中,而视线定在李宴珩脸上时,两人视线在空中一碰,他点了下头,李宴珩眼睫微垂,算是回应。
两人一同出了后院。门在身后合上,将客栈那点微弱的光彻底隔绝。
荒原在黎明前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沙土冻得硬实,踩上去发出“咔嚓”的脆响。
越向北,天色越暗,温度在下降。呵出的气凝不成白雾,直接□□冷的空气吸走。
李宴珩的呼吸声渐渐重了,姜迟月按了按归墟。剑身震颤的频率加快了,那股牵引不再是虚无的,变成了实质的拖拽,将她拉向北方。
脚下地势开始起伏,出现大片大片风蚀形成的嶙峋怪石,影子在昏光中张牙舞爪。一些低矮的、叶片枯黑蜷曲的植物形态扭曲,早已失去生机。
周围太静了,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被地面贪婪地吸收,传不出多远。
绝对的寂静本身便是一种压力。
姜迟月将视线投向那片紫色雾气。
那片雾气此时像一堵接天连地、缓缓蠕动的厚重墙壁,边缘处不断有丝丝缕缕的雾气流泻出来又蜷缩回去。凝视久了,心神仿佛都要被吸进去。
归墟在鞘中发出低沉鸣啸,剑柄烫手。
就是那里。
两人对视一眼,调整呼吸,将体内月华运转降至最低,只维持最基本的护体,向着那堵紫雾之墙稳步走去。
每一步,寒意都更重一分,空气也粘稠一分,到后来,抬腿迈步都仿佛要克服无形的阻力,耳畔出现了极细的嗡鸣声。
终于,他们停在了紫雾墙前。
距离近到能看清雾气并非均匀,内里有无数更深的暗流在涌动,偶尔卷起一两个无声的漩涡。没有气味,没有温度,只是存在于此便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寂。
姜迟月缓缓抽出归墟。
剑一出鞘,青芒大盛,光华自然流泻。她将剑尖向前,轻轻点向雾墙。
紫雾,活了。
仿佛嗅到血腥的兽群,雾气猛然翻卷,数道深紫色顺着归墟剑身缠绕而上,速度极快,直扑姜迟月握剑的手腕。
与此同时,李宴珩闷哼一声,猛地按住自己心口。同命契所在的位置骤然爆开剧痛,被巨大的、同源的共鸣之力狠狠撞击拉扯。
他眼前发黑,喉咙一阵腥甜。
“退……”他咬紧牙关,挤出一个字。
但已来不及。
归墟剑身嗡鸣骤变为尖啸,鸾鸣阵阵。以剑尖接触点为中心,整片雾墙向内急剧坍缩,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恐怖的吸力传来,姜迟月只觉得握剑的手与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归墟脱手欲飞,却又被她的意志和某种更深层的联系死死拽住,另一只手下意识抓紧李宴珩的手臂。
李宴珩在同命契的剧痛和突如其来的吸力中,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视线在旋转、颠倒、破碎。
紫、青二色光影疯狂搅动,最后归于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无声,失重,五感剥离,仿佛跌入了永夜之海,不断下沉。
时间失去意义,方向不复存在。
就在感官即将彻底溺毙于这片混沌时,脚下忽然踩进了松软潮湿的复腐殖土。
几乎同时,粘稠的黑暗如潮水般褪去,视野被一片铺天盖地的红光占据。
他们站在一片花海中。
无边无际,目力所及皆是那种散发着红光的花朵。花茎细长,顶端花瓣卷曲如爪,拢着中央一点黑色的蕊。每一朵花都独自亭立,却又彼此紧密相连,汇成一片静止的红色海洋。
紫月悬川,魂归无声,彼岸花开,照见前尘。
——这就是幽州。
姜迟月踉跄一步,稳住身形。李宴珩在她身侧,单手撑地,剧烈地喘息,额发被冷汗浸湿粘在额角。
最令人心悸的变化来自体内。
月华的流转变得异常滞涩,仿佛灌满了粘稠胶质,每一次尝试调动,都阻力重重。更可怕的是,脑海中的某些画面正在迅速模糊。
同窗模糊的笑容?惊玉递来长寿面时眼里的光芒?云州春日落在肩头的触感?这些温暖的、鲜活的、属于生者的记忆正在迅速褪色,只留下干涸的痕迹。
姜迟月猛地要了下舌尖,锐痛让她维持住清明。她看向李宴珩,他的情况似乎更糟。
他单膝跪着,一手撑在地面,手背青筋暴起,一手死死按着心口。冷汗顺着脸侧滑落,滴落在下方彼岸花上时,那花竟微微向内蜷缩了一下。
同命契的连接在这里变得无比清晰。姜迟月能感受到另一端传来的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又冰火交替的混乱痛楚。
“李宴珩!”她唤道。
李宴珩没有力气回应了,他缓缓抬起头,脸色白得吓人,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情绪。
痛苦、抗拒、惊悸。
他的瞳孔没有聚焦在姜迟月身上,径直越过了她投向花海深处,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强烈地吸引着他又令他本能恐惧。
姜迟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红光摇曳中缓缓凝聚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穿着样式古朴、宽大曳地的深紫色长袍,袍角无风自动,融入周遭的花影。
她的面容模糊不清,仿佛笼罩着一层流动的光尘,唯一一双眼睛清晰异常——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缓慢旋转的漩涡。
她停在二人十步之外。
目光停留在李宴珩身上时,银灰漩涡的旋转似乎加快了些许。
“残缺的契约者。”
“血脉与魂魄的烙印,纠缠两世。三百年前允许你踏入,已是破例。此番携生者再临,是觉得幽州规矩可随意践踏么?”
李宴珩身体一震,闷哼一声。
已来不及细究她言语中的意思,他按着心口的手更深地陷进衣料,面色越发苍白,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碾压。
紫袍女子的目光转向姜迟月,银灰漩涡微微收缩。
“先天月魄……携亡者之剑……”她的注视让姜迟月感到骨髓都在发冷,“幽州,亡者归处,轮回之地,不欢迎生者,更厌弃执念。”
姜迟月不闪不避:“我来寻人。李时归。他的魂魄碎片,应在此处。”
“李时归。”
女子重复这个名字,语调毫无起伏。
“魂飞魄散者,无碎片可寻。消散即虚无。”
“他的剑在呼唤我。”姜迟月举起手中的归墟,剑身在此地青光黯淡,但那股与她的联系仍在,“剑中有他残留的意念,有破碎的星光。溯星指引,最大的碎片就在幽州。”
“观星者的呓语。”女子语气漠然,“破碎的星光?呵……或许是,但既入幽州,便是此间尘埃,生者如何觅得?”
“请指路。”姜迟月不退让,“任何代价。”
她沉默了片刻,周遭彼岸花的红光似乎都随着她的沉默而明暗起伏。
“代价?”她再次开口时,语气嘲弄,“生者在此,本身便是代价。”
“记忆流逝,修为禁锢,生机被死气侵蚀……直至化为花泥,滋养这片彼岸海。这就是路。”
她微微抬手,宽大的袖袍拂过,近处几朵彼岸花无风自动。花瓣舒展,露出更深处的花蕊。
“若执意要寻……”她缓缓道,“唯有前尘映照。”
“散尽今生记忆,投入花海,循着你与所寻之魂最深的羁绊重历过往。花海映心,自会引你触及与之相关的魂魄残响——若还有残响的话。”
“记忆回溯,身临其境,真假难辨。若心智不坚,迷失于过往幻境,则今生意识永眠,魂魄困于花海,成为新的养料。且……”她再次看向李宴珩,“契约相连,因果缠绕,一人入梦,则另一人必受牵连。轻则感同身受,重则魂魄被拖入同一段过往,承受契约反噬,魂基动摇。”
李宴珩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弥漫。他看向姜迟月,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心口又一波剧烈的绞痛扼住,闷哼一声,弯下腰去。
紫袍女子看了一眼李宴珩,眸光怜悯。
“看来你仍未想起。也好。带着这残缺的契约和满腔的疑惑……去亲眼看看你究竟欠下了什么,又曾被如何对待。”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一股比同命契反噬更尖锐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
姜迟月看着他在花丛中痛苦蜷缩的背影,握紧了归墟。她还想说什么,被李宴珩嘶哑的声音打断。
“我与她……同去。”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契约既已……如此……躲不过,不如……看清……”
他说得很艰难,却重若千钧。不知是要看清前世的真相还是看清自己这份痛苦的源头,亦或是看清身旁这个人究竟执着到什么地步。
姜迟月愕然。
李宴珩死死盯着紫袍女子,胸膛剧烈起伏,等待着一个答案。
她周身的流光似乎静止了一瞬,良久,缓缓颔首。
“如你所愿。”
话音未落,她宽大的袖袍陡然展开!
整片无边无际的花海在这一刻仿佛同时苏醒,亿万朵花同时剧烈摇曳,幽暗的红光冲天而起,将凝固的紫黑色天空都映成一片血色!
血红色的烟霞滚滚涌来,瞬间将姜迟月和李宴珩吞没。
脚下的土地变得柔软如泥沼,无数细长的、带着吸盘的彼岸花茎破土而出,缠绕上他们的脚踝、小腿、腰身……
归墟脱手坠落,化作一道青光裹上了她,继而无声地渗入她的身体。姜迟月只觉心口一烫,有什么沉寂已久的东西被唤醒,与灵魂深处那片破碎的星光产生了共鸣。
意识在血色烟霞和青光缠绕中迅速模糊、下沉。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她那双银灰色旋转的漩涡眼眸,和一句飘渺叹息的话语:
“彼岸花开,映照前尘。”
“忘川水冷……”
“前尘……似火。”
无边无际的红色吞没了一切。
第一卷《引秋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