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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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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读前，教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彦观炽脸上贴着醒目的创可贴走进来时，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退去，又在几秒后更加汹涌地涌起。几个平时跟他打过篮球的男生冲他挤眉弄眼，比了个“牛逼”的口型。女生们则眼神躲闪，欲言又止。
胡杰早就在座位上伸长脖子等着，一见他就压低声音：“炽哥！昨晚后来怎么样？赵峰那帮孙子没再找你麻烦吧？我担心得一晚上没睡好！”
“没事。”彦观炽把书包塞进桌肚，动作牵动伤口，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还说没事！你这脸……”胡杰凑近了看，倒吸一口气，“校医看了没？”
“看了。”彦观炽敷衍道，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旁边的座位。
段锦安还没来。
早读铃响的前一秒，段锦安踩着点从前门进来。和往常一样，校服整齐，步履平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今天，他一路走向座位的路上，收获了比平时更多的注目礼。
“就是他？昨天一个人去工地找赵峰他们了？”
“听说是……还让赵峰他们吃了瘪。”
“长得真好看啊，转来这么久才发现……”
议论声细碎地钻进彦观炽耳朵里。他趴在桌上，把脸转向墙壁。
段锦安在自己座位坐下，拿出英语书，动作自然得仿佛昨天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在放书包时，一个东西从包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是个没拆封的小包装碘伏棉签，滚到了彦观炽脚边。
彦观炽盯着那东西看了两秒，用脚尖轻轻踢了回去。
段锦安弯腰捡起，顿了顿，低声说了句：“备用。”
早读课嗡嗡的读书声里，彦观炽含糊地“嗯”了一声。
课间，彦观炽正靠着走廊栏杆发呆，胡杰凑过来，神秘兮兮地：“炽哥，你发现没？段锦安今天人气暴涨啊。”
彦观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段锦安座位周围果然围了几个平时不太往来的同学，有男有女，似乎在问他数学题。段锦安垂着眼，笔尖在草稿纸上勾画，偶尔简短说几个字。
“学霸嘛，正常。”彦观炽别开眼。
“不不不，”胡杰摇头，“以前他也帮人讲题，可没这么多人围着。你瞧希希脸都红了。”
正说着，一个扎高马尾、穿粉色卫衣的女生挤到段锦安桌边，声音清脆：“段同学，这道物理题能帮我看看吗？我们老师讲太快了没听懂。”
是丁梦希。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精致，睫毛刷得根根分明，说话时微微歪着头，笑容甜美。
段锦安抬眼看她，又看了看题，接过本子，快速写了几行公式。“这里，用能量守恒。”
“哇，学长你好厉害！”丁梦希凑得更近了些，“那个……同学你是新转来的吧？以后有问题能再问你吗？加个微信呗？”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几个男生交换了看好戏的眼神。
段锦安笔尖停了停。“我不用微信。”
“那□□也行呀！”丁梦希不死心。
“不用。”段锦安把本子推回去，语气依旧平淡，“有问题可以在学校问。”
丁梦希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那好吧……谢谢学长！”她拿着本子，转身时不经意般瞥了彦观炽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胡杰用手肘撞了撞彦观炽，憋着笑：“看见没？连丁大小姐都碰钉子了。段锦安这家伙，真是油盐不进啊。”
彦观炽没说话，看着丁梦希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重新低头看书的段锦安。
中午食堂，彦观炽和胡杰排队打饭。队伍缓慢移动，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让一下让一下！段学长排这里吧！”
“对对，学长你先打！”
几个高一的学生主动让出位置，把段锦安让到了队伍前面。段锦安似乎愣了一下，摇头：“不用，我排队就行。”
“哎呀学长别客气！你昨天可替咱们出了口气！赵峰那帮人平时就可横了！”
“就是就是！”
推让间，段锦安已经被半推半请地送到了窗口。他有些无奈地接过餐盘，打完饭转身时，目光穿过人群，恰好和排在后面的彦观炽对上。
彦观炽正挑眉看着他，嘴角带着点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的笑意。
段锦安移开视线，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他刚坐下没一会儿，旁边就有人端着盘子凑过来。
“段学长，这儿没人吧？我们一起吃呗？”
“学长，昨天的题我还有点不明白……”
彦观炽打了饭，和胡杰找了个离段锦安不远不近的角落坐下。
胡杰一边扒饭一边感慨：“人红是非多啊炽哥。你看段锦安，吃个饭都不得安生。”
彦观炽没接话，夹了块小酥肉，嚼了两下，觉得没什么滋味。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篮球场上，几个男生在打球。彦观炽脸上有伤，没上场，坐在场边的台阶上看。
李鸿抱着球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了瓶水：“炽哥，听说了吗？赵峰被德育处叫去了，好像要留校察看。”
彦观炽接过水：“哦。”
“段锦安干的。”李鸿压低声音，“他昨天去德育处反映了，还找了当时在旁边看到的几个同学作证。赵峰他们先挑事，还聚众，证据确凿。”
彦观炽拧瓶盖的手顿了顿。
“不过炽哥，”李鸿犹豫了一下，“你也小心点。赵峰那人挺记仇的，他爸又跟学校有点关系……”
“知道了。”彦观炽仰头喝水。
篮球场上，胡杰一个三分没进，球滚到场边。段锦安正好从旁边经过，弯腰捡起球，手腕一扬，球划了个弧线，精准地投进了篮筐。
“我靠！好球！”场上有人喝彩。
段锦安没停留，继续朝器材室走去。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沉静的眉眼。
几个在球场边休息的女生小声议论着，目光追随着他的背影。
“段锦安还会打球啊？”
“长得帅，成绩好，还会打球……这是什么完美人设。”
“就是太冷了，不好接近。”
“听说他连丁梦希的微信都没给……”
彦观炽听着这些碎语，把空水瓶捏得咔咔响。
放学铃响，人群涌出教室。彦观炽慢吞吞地收拾书包，脸上伤口隐隐作痛。
“彦观炽。”
他抬头。段锦安站在他桌边，手里拿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几份打印好的资料。
“德育处需要一份事情经过说明。”段锦安把文件袋放在他桌上，“关于昨天工地的事。你写一下，明天交。”
公事公办的语气。
彦观炽看着文件袋，又抬头看他：“你帮我作证了？”
“我只是陈述事实。”段锦安移开视线，“赵峰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校规。”
“哦。”彦观炽拿起文件袋，“谢了。”
段锦安点点头，转身要走。
“段锦安。”彦观炽叫住他。
段锦安停步，侧过身。
彦观炽摸了摸脸上的创可贴，忽然笑了一下：“碘伏棉签，还有吗？”
段锦安静静看着他，几秒后，从书包侧袋里又掏出一包，放在他桌上。
“别沾水。”他说，然后快步走出了教室。
胡杰从后门探进头来：“炽哥，走不走？网吧开黑去！”
“你先去。”彦观炽挥挥手，拿起那包碘伏棉签，拆开，对着窗户玻璃的反光，小心地擦拭额角的伤。
玻璃上倒映出空荡的教室，夕阳的余晖把桌椅染成暖金色。
他擦完伤口，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段锦安整齐的桌面，和那张依旧清晰刻在桌面中间的、歪歪扭扭的“三八线”。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叶子开始泛黄。
秋天真的来了。
放学后的人流像开闸的水，涌向各个方向。胡杰勾着彦观炽的肩膀，半拖半拽：“走走走炽哥，老地方！韩小野和林大石已经占好机子了！”
彦观炽脸上创可贴的边缘翘起一点，他随手按了按。“作业呢？”
“明天早自习抄呗！”胡杰满不在乎，“快快快，今天有活动！”
网吧在离学校两条街外的巷子里，招牌旧得褪色，但里面永远人声鼎沸，烟雾缭绕。
推开门，混合着泡面、汗水和香烟的气味扑面而来。韩小野在最里面一排站起来挥手：“这儿！”
四个并排的机子已经亮着，屏幕上闪烁着游戏登录界面。彦观炽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机器还带着上一个人留下的余温。
他开了机，登录账号，动作熟练。
胡杰一边戴耳机一边嚷嚷：“今天必须上分！谁坑了谁请奶茶！”
“说得好像你请得起似的。”林大石笑骂，鼠标点得飞快。
游戏加载的空当，彦观炽摸出手机看了看。屏幕干净，没有新消息。他锁了屏，把手机倒扣在键盘旁边。
开局没多久，胡杰就开始大呼小叫：“我靠！对面打野又抓我！炽哥救我！”
彦观炽操作的角色从阴影里滑出，一套连招带走了残血的对手。“闭嘴，看地图。”
“牛逼！”胡杰瞬间复活，“炽哥今天手感火热啊！”
韩小野在旁边笑：“那是，炽哥脸上挂彩，手上操作可不含糊。”
彦观炽没搭理，专注地盯着屏幕。游戏里的厮杀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嘈杂，也掩盖了脸上伤口隐约的刺痛。
键盘噼里啪啦的响声、队友的叫喊、耳机里激昂的音效……这一切构成一个熟悉又让人放松的茧。
几局下来，有赢有输。胡杰瘫在椅子上哀嚎：“又掉段了……我要戒网！”
林大石踹他椅子：“戒个屁，明天继续。”
韩小野摘下耳机，揉了揉脖子，忽然压低声音：“哎，你们听说了吗？赵峰他爸今天来学校了。”
空气静了一瞬。键盘声和远处的叫骂声显得格外清晰。
“来干嘛？”胡杰坐直了。
“还能干嘛，找关系呗。”韩小野撇撇嘴，“好像去找了德育处主任，还找了年级组长。说什么‘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处分太重影响前途’。”
彦观炽手指停在鼠标上，屏幕上他的角色站在原地不动，很快被敌方小兵围攻致死。灰色的“死亡”字样弹出来。
“然后呢？”他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不知道具体怎么谈的。”韩小野摇头，“不过段锦安也被叫去了。”
彦观炽转过来看他。
“听说段锦安把当时的情况说得很清楚，还提交了证据——不是说他录了像吗？反正态度挺硬的。”韩小野灌了口可乐，“赵峰他爸最后脸色挺难看的，走了。”
胡杰松了口气：“那就好……不过段锦安胆子也挺大，敢这么刚。”
“人家有理有据，怕什么。”林大石插话，“而且我听说，段锦安家里……好像也不简单。赵峰他爸估计也掂量了。”
彦观炽重新握住鼠标，点了复活。游戏里的角色从泉水重生，他操作着冲向上路，补兵，推塔，动作比之前更急更凶。
“炽哥慢点！”胡杰叫，“等我一起啊！”
又一局结束，彦观炽摘下耳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天已经黑透，霓虹灯的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渗进来，在烟雾里晕开一片模糊的色彩。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不玩了。”他站起身，“回了。”
“啊？这才几点？”胡杰看了眼时间，“还早呢！”
“累了。”彦观炽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账我结了。”
“炽哥大气！”韩小野嘿嘿笑。
走出网吧，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冲散了里面浑浊的空气。巷子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彦观炽拉上外套拉链，手插在兜里，慢慢往家走。
走到第二个路口等红灯时，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是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纯黑，昵称只有一个句号。申请备注里写着：「段锦安。」
彦观炽盯着那条申请看了几秒，直到绿灯亮起，身后传来电动车的喇叭声。
他按了通过。
几乎同时，一条消息跳出来。
「伤口记得换药。」
彦观炽站在人行道中间，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打字：
「知道了。」
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闪了又闪，最后发来：
「嗯。」
然后没了下文。
彦观炽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脸上创可贴被风吹得边缘翘起，他伸手按紧。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夜还很长，风穿过街道，卷起几片早落的梧桐叶。
远处居民楼的灯火次第亮起，每一扇窗后面，都是一个不同的故事。
而他的手机在口袋里，微微发着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