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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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谣言已经传开,光等着澄清不够。彦观炽想,得先找到那个女生。
“得找到她。”他对胡杰说。
胡杰点点头,又有点犹豫——女朋友明确警告过他不准随便找女生搭话。可兄弟有难……
“兄弟在心中!”他一咬牙,拉住彦观炽就走,没两步又猛地停住,“等等,你知道她是几班的吗?”
彦观炽甩开他的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不知道。问啊,她肯定有认识的人。”
胡杰想了想:“那你别出声,我去问丁梦希。”
两人绕了半个学校,终于在奶茶店门口堵到了正举着奶茶拍照的丁梦希。
胡杰撑着膝盖大喘气:“姑奶奶,可算找到你了!出事了!”
丁梦希没好气地收起手机:“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就炽哥那事儿……你知道那女生是哪个班的不?”
丁梦希回忆了一下:“高二七班,样子你应该记得。问完快走,别耽误我拍照。”
胡杰转身就跑,直奔高二七班。他从后门往里一扫,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座位上、被几个同学围着的女生。
他挤进去,快速瞥了一眼她摊在桌上的课本——吴玉。
“吴玉,”他压低声音,“出来一下,有事找你。”
吴玉抬头,眼神有些躲闪,但还是跟着他来到了走廊尽头的角落。
“那传言你知道吧?”胡杰开门见山。
吴玉点了点头。她本来就对这事感到不安,正想找机会澄清。
“我是彦观炽的朋友。”胡杰补充道。
“我知道是个误会,”吴玉轻声说,“我打算发帖澄清……也该找到发帖的人。”
胡杰松了口气,带着她往彦观炽教室走去。
教室里几乎坐满了人。彦观炽趴在桌上玩手机,对周围的视线视若无睹。胡杰带着吴玉进来时,喊了一声:“炽哥!人带来了!”
彦观炽闷闷地“嗯”了一声,把脸从臂弯里抬起几分,眼神有些涣散。
吴玉在他对面坐下。她看了看彦观炽这副淡漠的样子,又瞥了一眼他身旁始终垂着眼看书的段锦安,心里那点朦胧的好感变得有些复杂。
“你好。”她先开口。
彦观炽靠向椅背,单刀直入:“你打算怎么解决?”
“我发帖澄清,可以吗?”吴玉举起手机。
彦观炽盯着她看了几秒。“行。”
他掏出手机,和吴玉一起编辑帖子。过程中,他忽然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段锦安:“大学霸,我脸上有东西?一直盯着我看。还有,你手过线了。”
段锦安倏地收回压在“三八线”上的手,指尖微蜷,没再看他。
吴玉发完帖,把手机屏幕转向彦观炽。
他缓缓抬头,低低应了一声:“你可以走了。”
吴玉有点不舍,一步三回头,但彦观炽脸上那股未散的戾气和焦躁让她不敢停留。
她走后,彦观炽重新趴回桌上。只觉得浑身发冷,指尖微微发颤。
上课,下课,他始终没动。中途似乎有人往他桌肚里塞了什么东西,乒乓作响,还有仓促跑开的脚步声,但他没理会。
直到下午饭点,胡杰才把他摇醒:“哥,睡了四节课了,不怕睡晕过去?”
彦观炽撑起身,眼睫轻颤,脸上留着压出的红痕,眼角有些湿。
“谁说不吃,”他推开胡杰的手,“去买瓶水。”
起身时浑身僵硬。
食堂里,他打了小酥肉和蘑菇。刚坐下,就听见前排有人故意拔高嗓音:
“彦观炽不就记个大过吗?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那点破事谁不知道,家里也……”
话没说完,被旁边人拽了拽胳膊。
彦观炽捏着饭的手指猛地收紧,下一秒,整团米饭狠狠砸在那人脸上。
食堂瞬间安静。
那人抹了把脸,刚要吼,彦观炽已经踹开椅子站起来,一手撑在他餐桌上,眼神狠戾:
“再提一个字,脑袋给你按进盘子里。”
声音不大,却压得周围人往后缩。对方喉结动了动,没敢出声。
彦观炽盯了他几秒,嗤笑一声,抹掉手上的菜汤:“滚。”
那人捂着脸跑了。胡杰赶紧拉他:“炽哥,算了。”
彦观炽甩开手,餐盘往回收台一摔,“哐当”一声巨响。
“嘴贱。”他扯了扯领口,转身就走。
午后的阳光刺眼。彦观炽走出食堂,没回教室,径自走向教学楼后的小树林。他捏扁空烟盒扔掉,在石阶上坐下。
脚步声靠近,一双白鞋停在他面前。他没抬头。
“有事?”
段锦安递来一瓶水。“胡杰说你没拿。”
彦观炽没接。
“食堂的事值班老师报上来了,”段锦安语气平静,“按校规,公开斗殴可能追加处分。”
“所以呢?段大会长亲自来宣判?”
“那个帖子,”段锦安话锋一转,“是校内图书馆电脑发的小号。我找了旁边两个高一学生作证,你只是扶人。”
彦观炽手指蜷了一下。
“为什么帮我?”
“论坛传谣影响秩序,是学生会的职责。”段锦安顿了顿,“上次的事,我处理得也不妥。”
彦观炽站起身,拿走石阶上的水。
“谢了。”
走出几步,他停下。
“说我家里事的那人,叫什么?”
“高三七班,赵峰。他父亲承包了食堂新窗口。”
彦观炽捏紧水瓶,塑料咯吱作响。
“知道了。”
他没回头,径直离开。
段锦安站在原地,听见远处传来上课预备铃。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小树林。彦观炽捏着水瓶回到教室时,课已过大半。
他从后门溜进去,数学老师只瞥了一眼,没说话。彦观炽走到座位,刚要坐下,动作停了。
桌肚里塞着个皱巴巴的信封,边角洇着深色水渍,散出廉价的墨水和隐约的铁锈味。
不是粉色信封。
他坐下,扯出信封。里面一张从作业本撕下的横格纸,字迹潦草用力:
「放学别走。操场后面工地。谁不来谁是孙子。
——赵峰还有你看不起的兄弟们」
底下用红笔画了个歪扭的中指。
彦观炽盯着纸,嘴角扯了扯。他把纸揉成一团,连信封扔进垃圾袋。
动作干脆,像扔废纸。
下课铃响,胡杰冲过来,压低声音:“炽哥!赵峰放话了,晚上……”
“看见了。”彦观炽打断他。
“你去吗?他们肯定叫了人……”
“去。”彦观炽伸个懒腰,“孙子叫阵,能不去?”
“可他们人多!咱也叫点人?”
“用不着。”彦观炽拿起水瓶,“我自己。”
“炽哥!”
彦观炽没理,走出教室。他又回到小树林石阶,点了根烟,看烟雾在斜阳里散开。
预备铃响,他才踱回教室。段锦安座位空着——最后一节常要开会。
挺好。省得看见。
放学铃炸响。彦观炽慢吞吞收好书包,检查鞋带。
胡杰急得团团转:“炽哥,我真跟你去!好歹……”
“你回家。”彦观炽看他一眼,“别跟。跟你无关。”
他把书包甩上肩,拍了拍胡杰:“谢了。回去。”
转身,逆着人流走向操场后的工地。
夕阳拉长他的影子。
工地偏僻,断墙残垣堆满废料荒草。赵峰果然在,身边围着五六个高三的,人高马大,抱着胳膊看戏。
赵峰脸上还带着白天饭渍的窘红,见彦观炽真一个人来,眼里闪过意外,随即露出狠笑。
“哟,还真敢来?单刀赴会啊彦观炽?”
彦观炽把书包扔旁边水泥管上,活动手腕。“少废话。想怎么着?”
“怎么着?”赵峰啐一口,“白天不是挺横?现在给你选:一,跪下来舔干净老子鞋上的饭,喊三声‘我错了’;二,我们帮你‘松松骨’,以后见我就绕道。”
后面几人哄笑。
彦观炽也笑了,眼神冷冰。“我选三。”
“什么三?”
“把你们全撂倒。”
话音未落,他已动。快得像豹子,一拳砸在最边上高个子的肋下。
那人闷哼弯腰。
场面炸开。
骂声、拳肉闷响、痛哼混作一团。彦观炽下手狠,专挑疼处,但以一敌多,后背腰侧很快挨了几下,火辣辣地疼。两人从后面架住他胳膊,赵峰狞笑着上前,一拳捣向他腹部——
彦观炽猛地屈膝,狠撞在身后一人腿骨上,趁对方吃痛松劲,挣出一只手,肘击另一人下巴。架势稍松,他侧身,赵峰的拳擦着腰过去。
他反手抓住赵峰手腕,顺势一拽,脚下一绊。赵峰踉跄前扑。彦观炽没停,旋身一脚踹在又想扑来的另一人膝弯。
尘土飞扬。汗混着粗重的喘息,空气里有铁锈和灰尘的味道。夕阳把扭打的人影投在断墙上,像场沉默的皮影戏。
彦观炽脸上挂了彩,嘴角渗血,校服扯得凌乱,但眼神亮得吓人,像烧着的炭。
地上那人抱着膝盖哀嚎,彦观炽趁机挣开钳制,反手肘击另一人下颌骨。清脆的磕碰声让人牙酸。
赵峰爬起来,眼里红丝密布:“妈的……给我往死里打!”
五六个人重新围拢,这次不再轻敌。拳头从不同方向砸来,彦观炽格开两下,肋下还是挨了结实一拳,闷痛让他呼吸一滞。有人从后面勒住他脖子,力道大得眼前发黑。
视野摇晃的间隙,他看见远处教学楼亮起的零星灯光。晚自习快开始了。
妈的。他咬紧后槽牙,脚后跟狠狠踩向身后人的脚尖,同时手肘猛击对方腹部。窒息感稍松,他立刻弯腰,抓起地上一截断砖——
“彦观炽!”
清冷的声音刺破工地混沌的空气。
所有人动作一滞。
段锦安站在断墙的阴影边缘,不知看了多久。校服穿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本深蓝色文件夹,胸口的学生会铭牌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脸色比平时更白,声音却稳:“聚众斗殴,所有人跟我去德育处。”
赵峰愣了一下,随即啐出血沫:“段大会长,少管闲事!”
“不是闲事。”段锦安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每个人,“我已经通知值班老师。五分钟后不到德育处,处分升级。”
空气凝固了几秒。
“操……”赵峰盯着段锦安,又狠狠瞪向彦观炽,“今天算你走运。”
他一挥手,几个人互相搀扶着,骂骂咧咧地快步离开。杂乱的脚步声消失在废墟深处。
工地忽然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和粗重的呼吸。
彦观炽松开手里的砖,砖块落地发出闷响。他撑着膝盖喘气,血从额角流到下颌,滴在尘土里。
段锦安站在原地没动。
“多管闲事。”彦观炽哑着嗓子说,没抬头。
“路过。”段锦安声音平静,“碰巧看见违纪。”
“呵。”彦观炽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血,疼得嘶了一声。“那现在呢?带我去德育处?”
段锦安没说话,从文件夹里抽出什么,走过来,递到他面前。
不是处分单。
是一包未拆封的湿巾,和一板创可贴。
彦观炽盯着那两样东西,没接。
“校医室关门了。”段锦安说,手仍伸着,“伤口不处理会感染。”
暮色浓重,最后一缕天光给段锦安侧脸勾了道模糊的金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按得有些紧。
彦观炽看了他几秒,终于伸手接过。湿巾冰凉,创可贴带着纸板的气味。
“……谢了。”他撕开湿巾包装,胡乱擦着脸。
“不用。”段锦安收回手,转身要走,又停住,“赵峰那边,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按校规。”段锦安侧过脸,余光落在他沾血的校服领口,“他先动手,又是聚众。至少留校察看。”
彦观炽动作顿了顿。
“你呢?”段锦安问,“为什么一个人来?”
“不然呢?”彦观炽把带血的湿巾团成一团,“叫人打群架,处分更重。”
“你可以告诉老师。”
“告诉老师?”彦观炽扯了扯嘴角,牵扯到伤口,“然后呢?写检讨?请家长?算了吧。”
段锦安沉默了一会儿。暮色里,他背影显得有点单薄。
“下次,”他声音很轻,“可以跟我说。”
彦观炽正低头贴创可贴,闻言手指一滞。
“跟你说什么?段大会长要帮我打架?”
“不是。”段锦安转回身,看着他,“但至少……不会是一个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快被风吹散。但彦观炽听见了。
他贴好最后一张创可贴,把湿巾纸团塞进口袋,捡起地上的书包拍了拍灰。
“走了。”他说,和段锦安擦肩而过时,肩膀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肩。
段锦安站在原地,看着他一瘸一拐却挺直的背影融入夜色。远处教学楼灯火通明,晚自习的铃声隐约传来。
他低头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的根本不是值班记录,而是两张空白的物理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