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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裂痕 ...

  •   徐怀舟醒来的时候,知岁已经不在床上了。
      旁边的枕头有压过的痕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但中间还留着一道折痕的那种。
      知岁叠被子从来不会留折痕。她在想别的事。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银杏叶铺了一地,金灿灿的,像是有人在地上泼了一桶颜料。
      徐怀舟下楼的时候,餐厅里只有知婉秋一个人。
      知婉秋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碟小菜,但她没怎么动。
      她在剥一个鸡蛋,指甲掐进蛋壳里,一点一点地揭,动作很慢,像是手里是什么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岁岁去花房了。”她头也不抬地说,“她早上习惯先去那边坐一会儿。”
      徐怀舟在她对面坐下。
      知婉秋把剥好的鸡蛋放在她碗边,推过来,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
      “舟舟,”
      知婉秋抬起头,看着她,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打量,“你左肩的伤,还没好?”
      徐怀舟下意识摸了一下左肩。
      “快好了。”
      “岁岁给你换的绷带?”
      “嗯。”
      知婉秋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低头喝了一口粥,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勺子,看着窗外。银杏叶在风里打转,金灿灿的,铺了一地。
      “她小时候,”知婉秋的声音很轻,“可没这么细心。”
      徐怀舟看着她。
      “八岁的时候,她养了一只猫。白色的,胖得像个球。”
      知婉秋笑了笑,“她喜欢得不行,天天抱着。但猫生病了,她不知道。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顿了顿。
      “她在猫坟前坐了一整天。然后跑去打了耳钉。”
      徐怀舟的手指在碗沿上顿了一下。
      “她说,”知婉秋的声音更轻了,“总要记住点什么。”
      餐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徐怀舟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后来呢?”她问。
      “后来她又打了两个。”知婉秋笑了笑,“每过一阵就打一个。问她疼不疼,说不疼。但我知道疼的——第一个的时候,她趴在我腿上哭了一整天。”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空碗,往厨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回头。
      “舟舟。”
      “嗯。”
      “她从来不跟人说这些。”知婉秋的声音很平,但最后一个字往下沉了一点,“但她会做给你看。”
      她走进了厨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徐怀舟坐在那里,碗里的粥凉了。
      她低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灰眼睛,短发,右眼尾那几朵小梅花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她在想知婉秋说的话。
      “总要记住点什么。”
      知岁打耳钉,不是为了好看。
      是为了记住。记住那只死掉的猫,记住那个坐了一整天的下午,记住那种“来不及”的感觉。
      然后她每过一阵就打一个,像是在提醒自己
      ——不要忘了,不要来不及。
      徐怀舟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干了的野果。硬的,圆的,表皮上有细细的裂纹。
      她攥紧它,站起来,往花房走。

      花房不大,是一间全透明的玻璃屋子,坐落在庄园最深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暖融融的,空气里有泥土和花香的混合气息。
      知岁蹲在角落里,面前是一盆小小的栀子花。
      她正在浇水,动作很慢,水壶的细嘴对准花盆的边缘,水流细细的,绕了一圈又一圈。
      她的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左耳的耳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两个环形耳钉,耳垂上一个,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十字架。
      右眉尾的两颗钢钉在发丝间若隐若现。
      徐怀舟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知岁浇完水,伸手碰了碰栀子花的叶子。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的,只是一瞬间。
      但徐怀舟看见了。
      她忽然想起知婉秋说的那句话
      ——“她从来不跟人说这些,但她会做给你看。”
      知岁不会说“我在意你”。
      但她会留温水,削苹果,叠被子,缠绷带,握着她的手睡一整夜。她不会说“我怕来不及”。
      但她会打耳钉,一个又一个,把所有的“来不及”钉在身体上,提醒自己。
      徐怀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是一种剧烈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撞击。
      “知岁。”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叫的也不是姐姐。
      只岁转过头,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阳光,很亮。
      “怎么了?”
      徐怀舟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两个人隔着一盆栀子花,面对面。
      “我有话跟你说。”她说。
      知岁的睫毛动了一下。
      “说。”
      徐怀舟深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你。”她说。顿了顿,“不是妹妹对姐姐的那种喜欢。”
      花房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水壶里的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两滴。还有风从玻璃缝隙里挤进来的呜咽声。
      知岁没有动。
      她蹲在那里,手里还握着水壶,姿势没有变,但她的眼神变了——
      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正在重新拼起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她的声音很平,但最后一个字往上翘了一点,暴露了不稳。
      “知道。”徐怀舟说,“想了很久了。”
      “多久。”
      “五年。”徐怀舟看着她,“从你第四次带我回萧家的时候。”
      知岁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时候你把我当妹妹。”徐怀舟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但我不是。我从来都不是。”
      知岁把水壶放下,站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拖延什么。她背对着徐怀舟,看着玻璃窗外的银杏树。
      沉默了很久。
      “舟舟。”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你还小。”
      “我不小。”徐怀舟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一步之遥,“我二十四了。”
      知岁没有转身。
      “你握着我的手睡了一整夜。”
      徐怀舟说,“你叫我舟舟,在所有人面前都叫。你给我留温水,削苹果,叠被子,缠绷带。你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的什么?”
      知岁的脊背绷紧了。
      “我不知道。”她说。
      “那你现在想。”
      知岁转过身来。
      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冷淡的、克制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冰蓝色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没有落下来,但亮得刺眼。
      “舟舟,”她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需要时间。”
      “我给你时间。”徐怀舟说,“多久都行。”
      知岁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她说。
      一个字。然后她转身,走了。步伐比平时快,走到花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的绷带,该换了。”
      门关上了。
      徐怀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的。她的手是凉的,但心跳很快——快得不像是自己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肩。绷带确实松了,露出来的边缘有一点点渗血。她自己都没注意。
      知岁注意到了。
      徐怀舟靠在花房的玻璃墙上,仰头看着天空。灰白色的,没有云,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脸上,有点刺眼。她闭上眼睛。
      “好。”一个字。
      不是“我也喜欢你”,不是“我们试试”,不是“不行”。
      是“我需要时间”,是“好”。
      这就够了。

      下午,徐怀舟在敞轩里喂鱼。
      箫宸端着一杯茶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姿态懒散得像一滩烂泥。他看着池塘里的锦鲤,喝了一口茶。
      “你跟岁岁说什么了?”他问,语气随意。
      徐怀舟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她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出来过。”箫宸转头看着她,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温和的、长辈式的关切。
      “她很少这样。”
      徐怀舟沉默了一会儿。“我跟她表白了。”
      箫宸的茶杯停在嘴边。然后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哦。”他说。
      就一个字。没有惊讶,没有质问,没有“你疯了吗”。
      “你不惊讶?”徐怀舟问。
      箫宸看了她一眼,笑了。不是那种痞气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很温和的笑。
      “惊讶什么?”他说。
      “岁岁从小到大,只带过你一个人回家。过年回来,你坐哪儿她坐哪儿,你吃什么她夹什么。她看你的眼神——”他顿了顿,“我看了几年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她需要时间。”他说,“但你别等太久。她那个人,你不推她,她能在原地站一辈子。”
      他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没回头,“你左肩的绷带,她房间有新的。白色的那卷,她昨天从我这儿拿的。”
      徐怀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绷带又松了一点,白色的边缘被血洇成了淡粉色。
      她站起来,往庄园里走。
      知岁的房间门关着。
      徐怀舟站在门口,抬手想敲门,手指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她听见里面有一点声音——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翻动。
      她没有敲门。她转身,去了一楼的储物间,找到了一卷新的绷带,自己缠上了。

      傍晚的时候,知岁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束起来了,露出左耳的耳钉和耳垂上的十字架。
      右眉尾的两颗钢钉在夕阳下闪着细小的光。
      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的、克制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徐怀舟注意到,她的眼睛有一点红,
      是那种压着什么东西压太久了的红。
      晚饭的时候,知岁坐在徐怀舟旁边。
      她给徐怀舟夹了一块鱼,挑了刺的,放在她碗里。和以前一模一样。知婉秋看了她们一眼,什么都没说,低头喝汤。
      箫宸看了她们一眼,也什么都没说,继续吃他的红烧肉。
      但徐怀舟注意到——知岁的手在夹菜的时候,指尖有一点点抖。很轻的,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发现。
      她低下头,把那块鱼吃了。

      夜里,徐怀舟躺在床的外侧,知岁在里面。两个人都没有睡。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地板上。
      “知岁。”徐怀舟叫她。
      “嗯。”
      “你说你需要时间。”
      “嗯。”
      “多久?”
      知岁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徐怀舟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知岁的手伸过来。不是握手腕,不是碰手指——是直接握住了徐怀舟的手。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扣着手指,很紧。
      “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梦里传出来的。
      但她没有松手。
      徐怀舟握着那只手,感受着知岁的脉搏——很快,快得不像是她的。
      她转过头,在黑暗里看着知岁的轮廓。
      月光只照到她的下巴,再往上就暗了。但徐怀舟知道,知岁在看着天花板,眼睛是睁着的。
      “姐姐。”她叫她。
      “嗯。”
      “你房间书架第三层,左边第二本,是什么书?”
      知岁没有回答。但她的手紧了一下。
      徐怀舟笑了。很小幅度的,只是嘴角弯了弯。
      她知道了。那本书,是知婉秋早上看的那本——《重生之霸道女总爱上小娇妻》。
      知岁从母亲那里拿回来的。她在看。在房间里关了一下午,在看一本玛丽苏小说。
      知岁的耳根红了。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徐怀舟感觉到了——她的手心开始发烫。
      “你妈说的。”徐怀舟的声音很轻,“你小时候打耳钉,趴在她腿上哭了一整天。”
      知岁沉默了一会儿。
      “她话真多。”
      “但你还是打了。一个接一个。”
      知岁没有回答。窗外的银杏叶沙沙响,月光移了一点,照在她的左耳上。
      “为什么?”徐怀舟问。
      知岁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因为疼。”她说,“疼了就不会忘。”
      徐怀舟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蜷缩了一下。
      “你不想忘什么?”
      知岁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收紧了,紧到徐怀舟能感觉到她指节的骨头。
      沉默在黑暗里蔓延。
      很久之后,知岁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不想忘,”她说,“还有人在等我。”
      徐怀舟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她把知岁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的心口上。
      “在这里。”她说,“没跑。”
      知岁的指尖触到了她的心跳。
      很快,快得不像是徐怀舟平时表现出来的那种冷静。
      她没有抽回手。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
      月光洒在银杏叶上,金灿灿的,像是有人在夜里点了一盏灯。
      知岁闭上眼睛。
      她的手还贴在徐怀舟的心口上,感受着那个节奏。一下,一下,一下。
      比她预想的要快。
      比她自己的,慢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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