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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归家 ...

  •   车队穿过最后一段颠簸的荒野,前方的景象豁然一变。
      一道半透明的能量屏障笼罩着前方的区域,光纹流转间带着某种古老的、家族符文般的印记。
      屏障不高调,不张扬,但徐怀舟能感觉到那种沉稳的、不容侵犯的力量感——和知岁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
      屏障入口处有岗哨,身着轻便制服的守卫肃立两侧。
      他们看见车队,准确地说,看见驾驶座上的人,无声行礼,屏障随之漾开水波般的纹路。
      驶入屏障之内,世界瞬间切换了。
      外面是末日的荒芜,灰白色的天幕下只有扭曲的植被和废弃的建筑。
      里面是整齐的田垄、散布的屋舍、清澈的沟渠,甚至还有果林。田间有农夫劳作,村口有孩童嬉戏,屋顶有炊烟。
      徐怀舟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切。
      她来过萧家很多次,七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她震惊于末日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后来来得多了,习惯了,甚至会在心里把它当成一个可以放松的角落。
      但那是在她刺伤知岁之前。
      三年没来了。
      “到了。”知岁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平得像是每天都说这个词。
      车辆未在村落停留,沿着修整平整的私家道路驶向更深处。
      地势略有抬升,前方出现了一片被高大树木环绕的庄园。灰瓦白墙,飞檐精巧,透出一种沉静的力量感。
      知岁将车停在一处侧院。立刻有身着素净制服的佣人无声上前。
      “小姐。”为首是一位年纪稍长、面容温婉的女性,恭敬垂首。
      “周姨。”知岁下车,“我哥呢?”
      “少爷在路上,傍晚到。”周姨的目光落在徐怀舟身上,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舟舟也来了。”
      徐怀舟点了点头。“周姨。”
      周姨没多问,只是转身引路。“先去休息吧,夫人知道你们回来,高兴得很。晚上备了饭。”
      知岁没接话,只是对徐怀舟说了句“跟上”,便往庄园深处走。
      徐怀舟跟在后面。白嘉彦和芥淮珩落在更后面,白嘉彦四处张望,芥淮珩打了个哈欠。
      “这就是萧家?”白嘉彦压低声音,“比传说中还要……”
      “闭嘴。”芥淮珩说。
      “我还没说呢。”
      “你的废话写在脸上。”
      白嘉彦翻了个白眼,但还是闭嘴了。
      知岁穿过回廊,步伐没有停下的意思。
      徐怀舟以为她要先去见母亲,但她绕过了主宅,走向后方一栋独立的小楼。
      小楼掩映在几株高大的玉兰树下,安静得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
      知岁推开门,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拾级而上,徐怀舟跟在后面。
      三楼是一个开阔通透的空间,四面都是明亮的窗,西斜的暖阳洒满大半个房间。地上铺着厚厚的米白色地毯,一个身影背对着楼梯,坐在阳光里。
      棕褐色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穿着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外罩浅灰色开衫。她微微低着头,专注于手中的绣绷,一针一线,动作舒缓而稳定。
      知婉秋。
      徐怀舟站在知岁身后,看着她。
      一年没见,知婉秋几乎没有变,还是那副温婉宁和的模样,眉眼间与知岁有五六分相似,只是那双蓝色的眼睛更浅、更柔,像雨后的晴空。
      知岁没有出声。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
      或许是母女间微妙的感应,知婉秋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慢慢转过身,看见知岁,微微一怔。随即,那双蓝眼睛里漾开真切而温暖的惊喜。
      “岁岁?”她放下绣绷,站起身,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任务结束,回来休息几天。”知岁走进去,语气比平时缓了半分。
      知婉秋的目光越过知岁,落在徐怀舟身上。
      她愣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看见了一个以为不会再见到的人。
      “怀舟也来了。”她说,声音还是那么柔。
      “知姨。”徐怀舟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知婉秋走过来,自然的伸手想碰触徐怀舟的手臂,手势温柔,带着一种母亲式的、不自觉的关切。
      “三年没见了。瘦了。”
      徐怀舟站在那里,让知婉秋的手落在她肩上。那只手很轻,很暖,带着刺绣丝线特有的、淡淡的草木香气。
      “进来坐。”知婉秋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别站在门口。”
      徐怀舟被牵到窗边的矮榻上坐下。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三年前,她坐过同一个位置。知婉秋给她端了一碗银耳羹,她低着头喝,不敢看知岁母亲的眼睛——因为她在撒谎。
      现在她坐在这里,没有银耳羹,但阳光是一样的暖。
      “白嘉彦和芥淮珩也来了。”知岁在对面坐下,“住几天就走。”
      知婉秋点头,没问为什么,也没问任务的事。她只是看着知岁,目光温柔地描过女儿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哥哥傍晚到。”她说,“知道你回来,高兴得很。”
      知岁没接话。但徐怀舟注意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发现。
      她在笑。
      知婉秋转向徐怀舟,目光里有一种安静的、不打扰的打量。“怀舟这次能多待几天吗?”
      “看情况。”徐怀舟说。
      知婉秋点头,没再追问。她重新拿起绣绷,一针一线地继续,动作舒缓得像是在呼吸。
      阳光在母女三人之间静静地移动,阁楼里弥漫着丝线的光泽、羊毛毯的暖意,和一种安宁的、属于家的静谧。
      徐怀舟坐在阳光里,看着知婉秋专注的侧脸,又看了一眼知岁——她靠在窗边,目光落在母亲手中的绣绷上,表情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她忽然想起七年前第一次来萧家。
      那时候她刚“被收养”不久,还在伪装失忆,每天都在演戏。
      但坐在这个阁楼里的时候,她有一瞬间忘了自己在演什么。因为太安静了,太暖了,暖到让人想卸下所有防备。
      现在她不需要演戏了。
      但她发现,坐在同样的位置、被同样的阳光照着,她心里那个硬硬的、结了痂的东西,还是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不是演戏。是真的。
      “岁岁,”知婉秋头也不抬,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你上次带回来的那本小说,我看完了。”
      知岁的表情变了一瞬。“妈。”
      “写得挺好的。”知婉秋笑了笑,“就是那个霸道女总,脾气跟你有点像。”
      徐怀舟转头看知岁。知岁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根——露在头发外面的那一小片耳根——红了一点。
      “什么小说?”徐怀舟问。
      “没什么。”知岁说。
      “《重生之霸道女总爱上小娇妻》。”知婉秋说,语气平和得像是在念一份菜谱。
      徐怀舟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压下去。
      “妈。”知岁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知婉秋笑了笑,低头继续绣花,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但徐怀舟看见她眼角有细细的笑纹,和知岁偶尔弯起嘴角时的弧度,一模一样。

      傍晚的时候,箫宸到了。
      徐怀舟是在园子里遇见他的。
      她从阁楼出来,想透口气。云影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跟在她脚边,尾巴竖得高高的。
      走到一处临水的敞轩时,雪豹忽然顿住,耳朵转向园林深处的某个方向,然后轻盈地一跃,窜入了侧方的月洞门。
      徐怀舟跟上去。
      穿过月洞门,是一处更为幽静的小园。几株梧桐枝叶扶疏,筛下细碎的光斑。
      云影蹲坐在小径中央,尾巴尖轻轻摆动,看着亭子的方向。
      亭子里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棕褐色的头发微卷,随意散落额前。
      他正微微俯身,伸出一只手逗弄云影——雪豹罕见地凑过去,用头蹭他的掌心。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与知岁有四五分相似的脸,轮廓更硬朗些,眉眼同样是深邃的蓝色,但眼神截然不同
      ——少了知岁那种冰封般的沉静,多了几分玩世不恭的飞扬。
      此刻,他正带着饶有兴味的笑意,嘴角勾起一个略显痞气的弧度。
      看见徐怀舟,他眼中的兴味更浓了。
      “哟,”他开口,嗓音清朗,“这不是我家岁岁的小朋友吗?”
      箫宸。知岁的哥哥。
      徐怀舟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萧哥。”
      箫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过于沉静的眼眸上停留了一瞬。
      “三年没见,长高了不少。”他站起身,走近几步,“也变了不少。”
      徐怀舟没接话。
      箫宸也不在意,弯腰凑近了些,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睛,又直起身,摸了摸下巴。
      “精神还是有点透支。”他语气随意,却一针见血,“难怪岁岁急吼吼把你带回来。”
      “她不是急吼吼。”徐怀舟说,“是任务结束顺便。”
      箫宸笑了。那笑容里的痞气淡了些,透出几分长辈式的温和。
      “行,顺便。”他说,“那顺便在家里多住几天。反正岁岁难得回来。”
      他转身往园子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对了,小怀舟。”
      “嗯。”
      “岁岁这三年,”他的声音低了些,少了玩笑的意味,“过得好吗?”
      徐怀舟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不好。”她说。箫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知道了。”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那这几天,你多陪陪她。”
      他走了。云影跟在他脚边,尾巴卷着他的裤腿,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的猫。
      徐怀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后面。
      箫宸什么都知道。知道三年前的事,知道知岁转文职、抽烟、住在郊区别墅,知道她过得不好。
      但他不问,不追究,只是说——“你多陪陪她”。
      这就是萧家人。和知岁一样,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记得。

      晚饭在主宅的餐厅。
      长桌上摆满了菜,每一道都是知婉秋亲手做的。桂花糕压了花,鱼挑了刺,汤炖了一下午,浓白浓白的,飘着葱花。
      萧永钟坐在主位上,白发梳得整齐,深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他看见知岁的时候,点了点头。
      “回来了。”
      “嗯。”
      然后他看见徐怀舟,目光停了一瞬。“怀舟也来了。”
      “萧叔。”徐怀舟说。
      萧永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徐怀舟注意到,他转桌的时候,把桂花糕转到了她面前。
      和以前一样。
      箫宸坐在知岁对面,吃饭的姿势懒散得像没骨头,但筷子比谁都快。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妈,你的手艺又进步了。”
      “少拍马屁。”知婉秋笑着摇头,给知岁碗里添了一勺汤,“岁岁,多喝点。”
      知岁低头喝汤。徐怀舟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吃饭。
      知婉秋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在知岁和徐怀舟之间轻轻扫过——知岁给徐怀舟夹了一块鱼,挑了刺的,放在她碗里。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了无数遍。
      知婉秋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箫宸看见了。他也看见了。
      但他只是挑了挑眉,继续吃他的红烧肉。

      晚饭后,知婉秋安排房间。
      “岁岁住她原来的房间,我每天都打扫。”她说着,看了一眼徐怀舟,“怀舟——”
      “她跟我住。”知岁说。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很短的,短到如果不是所有人都停了一下筷子,根本不会发现。
      知婉秋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那我去加床被子”,然后转身走了。
      箫宸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目光在知岁和徐怀舟之间转了一圈。
      “跟我住”三个字,十年前是收养一个妹妹。三年后呢?
      他没问。只是喝了一口茶,站起来,拍了拍知岁的肩膀。
      “早点睡。”他说,“明天带你小朋友逛逛。家里新修了个花房,妈弄的,你肯定喜欢。”
      知岁点了点头。
      箫宸走了。走了两步,又探回头来,冲徐怀舟挤了挤眼睛。
      “晚安,小朋友。”
      然后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知岁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
      门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一只卡通猫,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三年了,没人撕掉它。
      知岁推开门,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房间里一切如故。单人床,书桌,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有些已经翻烂了。
      窗台上放着一盆植物,不是之前那盆干枯的了——是新的,一盆小小的多肉,胖嘟嘟的,绿得发亮。
      知婉秋换的。
      单人床上铺着新换的床单,淡蓝色的,有太阳晒过的味道。知婉秋加了一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知岁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一个小女孩。白发,蓝眼睛,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站在一棵树下,手里抱着一只白色的猫,猫的表情很不耐烦,但她笑得很开心。
      徐怀舟站在她身后,看见了那张照片。
      “你小时候。”她说。
      “嗯。”
      “笑得很开心。”
      知岁把照片放回去,合上书。
      “小时候的事,”她说,“不记得了。”
      徐怀舟没信。但她没拆穿。
      “姐姐。”她叫她。
      “嗯。”
      “你妈妈做的桂花糕,比上次好吃。”
      知岁转过身,看着她。“你上次吃是三年前。”
      “我记得。”徐怀舟说,“每一口都记得。”
      知岁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自己可能都说不清的东西。
      “睡吧。”她说。
      她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地板上,像一条银白色的路。
      徐怀舟躺在床上,听着知岁的呼吸声。很稳,但没睡着。
      “姐姐。”她在黑暗里叫她。
      “嗯。”
      “你小时候,为什么打耳钉?”
      知岁沉默了一会儿。“好看。”
      “真的?”
      “嗯。”
      “你小时候会觉得打耳钉好看?”
      “很奇怪吗。”
      徐怀舟想了想。“有点。我以为你小时候是那种很乖的小孩。”
      知岁在黑暗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一种说不清的气音,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不是。”她说,“我小时候很皮。”
      “皮的?”
      “嗯。翻墙、爬树、打架。什么都干。”
      徐怀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八九岁的知岁,白发散着,左眼被刘海遮住,右眼亮亮的,踩着墙头翻过去,身手利落得像只猫。
      “后来呢?”她问。
      知岁没有回答。
      沉默。月光移了一点,照在她的眼睛上。冰蓝色的,在暗处很亮,但没有闭。
      “后来,”她说,声音很轻,“去了森生。”
      就三个字。没有更多了。
      徐怀舟没有追问。她知道那十年是什么样子的。
      她自己经历过——虽然不是同一个地方,但那种被训练、被塑造、被磨掉所有棱角再重新长出来的过程,她懂。
      “知岁。”她不叫姐了。
      知岁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小时候,开心吗?”
      月光从知岁的眼睛上移开了,移到了她的头发上。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是铺了一层霜。
      “开心。”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和自己确认。
      徐怀舟把手伸过去。
      指尖碰到知岁的手腕,凉的,脉搏在跳,不快不慢。
      知岁没有躲。
      徐怀舟的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感受着那个节奏。然后她把手指往下移了一点,放在知岁的掌心里。
      知岁的手指合拢了。很轻的,轻到像是不存在。
      但合拢了。
      窗外有风,银杏叶在沙沙响。月光在云层后面穿行,光忽明忽暗。
      徐怀舟闭上眼睛。知岁的掌心是温的——和她平时冰凉的手指不一样。掌心是温的。
      她握着那只手,没有松开。
      “晚安,姐姐。”她说。
      知岁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收紧了一点。很轻的,像是怕捏碎什么。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像是这个夜晚在数着什么。
      数十年。数三年。数那些没说出口的、但一直记得的东西。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
      一个很快,一个很稳。
      但稳的那个,在徐怀舟睡着之后,睁开了眼睛。
      知岁看着窗外的月光,看着银杏树的影子在地板上慢慢移动。
      她的手没有松开——徐怀舟的手很小,比她的整整小了一圈,指节上有薄茧,是握刀磨出来的。
      知岁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然后她闭上眼睛。
      “晚安,舟舟。”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月亮听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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