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谅解》忆澜秋

4、晚风与星的约定

　　暮色漫进教室时，粉笔灰还在窗缝漏进来的光里飘着，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银。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声早就响过，教学楼里的喧闹声渐渐褪去，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赶作业的学生，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交织在一起。

　　林晚星把最后一道数学压轴题的辅助线画完，指尖在草稿纸上轻轻敲了敲，声音放得很柔，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静：“你看，这里构造全等三角形，对应边相等之后，后面的步骤就顺理成章了。”她说着，又把相似三角形的判定定理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字迹工整清秀，和她的人一样，带着股让人舒服的妥帖。

　　苏念趴在桌上，视线从密密麻麻的公式里挪开，落在林晚星汗湿的额角。她的刘海被汗水打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握着笔的手背上，还沾着一点不小心蹭到的墨水印，洗了好几次都没洗干净。吊扇在头顶吱呀转动，吹下来的风带着夏末的燥热，卷着粉笔灰的味道，扑在两人脸上。

　　苏念忽然就想起上周那场争吵。不过是为了艺术节的节目编排，林晚星想排话剧，说那是两人早就约定好的事，苏念却临时变卦，说要和别人一起跳现代舞，理由是话剧太耗费时间，会耽误月考复习。两人各执一词，从一开始的据理力争，到后来的口不择言，最后林晚星红着眼眶摔门而去，苏念也梗着脖子喊出那句“再也不理你”。

　　那之后的七天，像是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走廊上碰见时，一个刻意往左，一个偏要向右，连眼神交汇都成了奢侈。苏念其实后悔过，好几次看着林晚星的背影，想喊住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林晚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在意那句“约定好的事”，就像她在意林晚星会不会真的就此不理自己。

　　是林晚星先低头的。昨天下午，她抱着一摞厚厚的复习资料，敲开苏念教室的门，夕阳刚好落在她身上，给她的发梢镀上一层金边。她的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故作的强势，眼底却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听说你月考数学砸了，我来补补课。”

　　苏念当时没吭声，只是默默挪开了桌角堆着的书，给她腾出了大半张课桌的位置。

　　此刻，草稿纸上的辅助线像一道温柔的桥，堪堪架起了两人之间横亘了七天的裂痕。苏念的睫毛颤了颤，长长的羽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没说话，伸手去拿林晚星手边的橡皮。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像触电般缩回手，脸颊不约而同地泛起薄红，空气中漫开一丝淡淡的尴尬，又夹杂着几分失而复得的窃喜。

　　“这道题……谢了。”苏念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了什么，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林晚星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她把笔搁在习题册上，笔帽“咔哒”一声扣好，转头看向窗外。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把半边天空染成橘子汽水般的暖橘色，云层被镶上金边，像一幅流动的油画。远处的居民屋顶上，已经有星星开始冒头，微弱却清晰，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风从敞开的窗户里钻进来，卷起桌上的书页，沙沙作响。林晚星的发梢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拂过她的脸颊，带来一阵痒意。她忽然侧过头，目光亮晶晶的，像盛着整片星空：“今晚的天气很好，一点云都没有。”

　　苏念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慢慢褪去，夜色像墨汁一样，在天际晕染开来，越来越浓，越来越深。

　　“晚自习结束后，”林晚星的声音里带着点期待，尾音轻轻上扬，像羽毛一样挠在苏念心上，“我们去天台看星星吧？”

　　她的眼神里藏着忐忑，怕苏念拒绝，怕两人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又回到原点。

　　苏念猛地抬头，撞进她含笑的眼底。那里面盛着的星光，比窗外的还要亮，还要暖，暖得她鼻尖发酸。她想起小时候，两人也总在这样的夜晚，偷偷溜到天台看星星，林晚星会指着星空，给她讲那些关于星座的故事，那时候的风，也是这样温柔。

　　她沉默了几秒，看着林晚星眼里藏不住的忐忑，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好。”

　　风又吹过来，卷起两人交叠在桌角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藏在晚风里，未完待续的承诺。窗外的蝉鸣渐渐低了下去，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缀满了墨蓝色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