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入颜心》那吉

165、29镜湖无言 镜湖无言，

　　同一时间，荣华大学镜湖边。

　　冬日的镜湖失去了夏日的潋滟，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岸边高大的梧桐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伸展着遒劲的筋骨。积雪尚未完全消融，斑驳地覆盖在枯黄的草地上。

　　湖边一张冰冷的长椅上，坐着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

　　姜沫穿着一件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肖薇则裹得像只圆滚滚的企鹅，厚厚的毛线帽下露出一双依旧灵动的大眼睛，只是此刻少了些往日的张扬，多了些关切。

　　两人中间的长椅上，摆着几罐开了盖的啤酒，还有一个便携的小保温袋，里面装着更烈的货色。

　　寒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但两人似乎浑然不觉。

　　姜沫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刺激性的灼烧感，似乎也冲淡了心口那要将她压垮的麻木和钝痛。她望着结了薄冰的湖面，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边唯一可能理解她此刻心境的人倾诉：

　　“肖薇，我和颜回分手了。”

　　“什么？！”肖薇猛地转过头，毛线帽上的绒球都跟着抖了抖，美瞳里写满了震惊，“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他不是……”她想起颜回在荣华时对姜沫的种种“学霸式”关怀，还有后来身份曝光时的轰动，那场当众的表白。

　　姜沫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苦笑。她没有看肖薇，目光依旧落在冰封的湖面上，仿佛在凝视自己同样冰封的心湖。她开始平静地叙述，声音没什么起伏，如同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从住院时他的缺席，到生日那晚的“工作餐”和应少的蛋糕；从越来越少的见面和越来越无话可说的聊天，到一次又一次被他工作为由推掉的约会；从发现他隐瞒秦雯是同事的欺骗，到生日约定被彻底遗忘、在深景园撞见他为秦雯点咖啡的难堪；最后，是父母骤然离世那日的决绝分手……

　　她的叙述很平静，没有控诉，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看透一切的苍凉。那些曾经的委屈、失落、愤怒、心碎，似乎都被时间或者巨大的悲痛冲刷得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肖薇安静地听着，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美瞳里燃起熊熊的怒火。当听到姜沫说颜回连她喜欢喝什么都不知道，却清楚地记得秦雯的喜好时，她终于忍不住了，猛地一拍长椅扶手！

　　“靠！”肖薇爆了句粗口，抓起一罐啤酒狠狠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似乎也压不住她心头的火气，“这他妈是什么绝世渣男？！颜回？！亏他顶着张学霸男神的脸！干的这叫人事吗？！住院不知道？！生日忘了？！约会放鸽子？！还他妈隐瞒女同事？！连你喜欢喝什么都不知道？！这他妈还不如崔哲那个王八蛋呢！”

　　她气得胸口起伏，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崔哲渣是渣！可他至少还知道送花！送礼物！甭管真心假意，至少情绪价值给到位了！实在啊！颜回给了你什么？！啊？！一个破笔记本？！一套‘云裁’的衣服？！”肖薇掰着手指头，满脸的不屑和愤懑，“笔记本是吵架道歉的补偿！衣服是因为他的追求者欺负你弄脏了你衣服才赔给你的！这算哪门子心意？！这他妈是施舍！是敷衍！”

　　她越说越气，猛地凑近姜沫，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她，“沫沫！你告诉我！要不是仗着你们小时候那点青梅竹马的情份，就他颜回这一年干的这些破事，你会选他吗？！啊？！”

　　姜沫被她激动的样子弄得怔了一下，随即缓缓地、缓缓地摇了摇头，嘴角那抹自嘲的苦笑更深了。她拿起啤酒罐，和肖薇放在长椅上的那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声。

　　“是啊……”她仰头又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液体混着喉间的苦涩一同咽下，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清醒的认知，“我又选错人了。”

　　湖边的寒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结了薄冰的湖面。

　　两个女孩并肩坐在冰冷的长椅上，手中的啤酒罐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微光。一个骂得痛快淋漓，一个安静得如同冰封的湖面。她们之间的空气，弥漫着酒精、愤怒、悲伤，还有一种在彼此狼狈中确认过的、无需言说的友谊。

　　镜湖无言，默默记录着这冬日里一场关于错误与清醒的祭奠。

　　而城市的另一端，那间冰冷的公寓里，残留的茶香似乎也未能驱散一场清算后的硝烟与寒意。

　　－

　　江市初春的夜晚，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湿冷的空气渗入骨髓，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在头顶，酝酿着一场迟来的春雪。任星娱乐大厦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巨大的玻璃幕墙映着城市稀疏的灯火，透着一种冰冷的萧瑟感。

　　姜沫刚结束一场商务活动，裹着厚厚的羽绒服从后门低调地回到顶楼宿舍。卸妆的热水冲刷着疲惫，却冲不散心底那份麻木。手机在洗手台上嗡嗡震动，屏幕固执地亮起，一连串的消息提示争先恐后地跳出，发件人只有一个名字——颜回。

　　【沫沫，我在楼下。】
　　【就见一面，好不好？】
　　【求你……】
　　【外面开始下雪了……】
　　【我不走，就在这里等你。】

　　姜沫擦头发的动作顿住，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冰冷的瓷砖上。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厚重的窗帘拉开一条缝隙。楼下，江滨大道景观灯昏黄的光晕里，细碎的雪花已经开始飘洒，无声地覆盖着地面。

　　昏黄的路灯光晕下，一个颀长孤寂的身影坐在冰冷的江畔长椅上。雪花落在他深色的大衣肩头，落在他微垂的头发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固执地仰着头，目光穿透飘飞的雪幕，执着地望向大厦顶层那扇属于她的窗户。

　　那个位置……姜沫心头猛地一紧。他选得如此精准，从这个角度，她的卧室窗户，正好能清楚地看到他。

　　雪越下越密，在路灯的光柱里翻飞旋舞。寒风卷过空旷的江岸，吹得他裹紧了大衣，身影在风雪中显得越发单薄渺小，像一尊即将被风雪吞噬的雕塑。

　　这样下去……会死人的。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带着冰冷的现实感。姜沫猛地攥紧了擦头发的毛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股巨大的烦躁和无法彻底割舍的担忧在胸腔里激烈撕扯。

　　她烦躁于他的纠缠，他的自以为是，他的不肯放手。可那单薄的身影在风雪中固执守候的画面，又让她感到心上一阵尖锐的刺痛。

　　理智告诉她不要心软，不要给他任何希望。可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选择。她猛地拉开衣柜，胡乱抓起一件最厚的羽绒服套在身上，围巾胡乱缠了几圈，连头发都没完全擦干，带着一身未散的湿气和水汽，冲出了宿舍门。

　　电梯下行的数字跳得缓慢，每一秒都仿似在灼烧她的神经。寒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她裹紧围巾，指尖冰凉，脚步却没停下。穿过大堂，推开玻璃大门的瞬间，雪片迎面扑来，她看见那个身影依旧坐在长椅上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冰冷的雪片打在脸上，瞬间融化，带来刺骨的寒意。江风裹挟着水汽和雪沫，呼啸着灌入衣领。姜沫裹紧了羽绒服，踩着薄薄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个江畔的身影。

　　颜回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猛地转过头。当看到风雪中走来的姜沫时，他黯淡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几乎是弹跳起来，踉跄着迎上几步，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沫沫！你……你下来了！” 雪花落在他冻得发红的脸上，迅速融化。

　　“颜回，”姜沫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声音冰冷，“别闹了。我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们分手了。别再来找我了。”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口的烦躁，“年过完了，去做你自己的事情。以后，也别再联系了。”

　　“不！”颜回急切地反驳，声音因寒冷和激动而嘶哑，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固执，“那是你单方面的决定！我没有同意分手！就不算！”

　　“分手，”姜沫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冰冷的陈述，“一个人决定就可以了。不需要另一方同意。”

　　“不可以！”颜回猛地摇头，雪花从他发间簌簌落下，他向前一步，试图抓住姜沫的手臂，语气近乎哀求，“我不同意！沫沫，我不能没有你！我说过，我这辈子就只认定你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手！”

　　看着他这副全然不顾形象、近乎偏执的模样，姜沫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不该是他。那个在荣华校园里永远清冷疏离、拒人千里的学霸颜回呢？那个被无数女生仰望、分手也该潇洒转身的背影呢？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在风雪中纠缠不休、卑微乞怜的人？

　　“颜回，”姜沫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叹息，“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你应该……”

　　“我不是！”颜回急切地打断她，眼眶在风雪中迅速泛红，“我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我从来就不是！我只是……只是不能失去你！”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我可以等！沫沫！我等你缓过失去父母的痛苦，等你原谅我之前所有的错！多久我都可以等！一年，两年，十年！只要你不分手！只要你还给我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