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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裂痕难补 宴会定在周 ...

  •   宴会定在周五晚上。

      那天下午,造型师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白漾请的是圈内最有名的团队,妆发、服装、配饰,一一仔细打理。槿念坐在化妆镜前,任由那些人在他脸上、身上忙碌。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礼服,领口缀着细碎的水晶,衬得他原本就苍白的肤色更加剔透。

      他看起来很好。像一个被精心包装的礼物。

      白漾站在门口,看着他。造型师正在为他调整领结,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后颈——那里还残留着浅浅的标记痕迹。槿念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

      白漾注意到了。他什么都注意到了。

      槿念对触碰的敏感,对他人靠近时的细微躲闪,对眼神接触时的轻轻回避。这些曾经被他忽略的细节,现在每一帧都清清楚楚地刻在他眼里。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好了吗?”白漾开口,声音尽量放得柔和。

      槿念抬起头,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好了。”

      造型师退开,槿念站起身。月白色的礼服衬得他整个人都淡了几分,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白漾走上前,想要伸手为他整理衣领,却在他抬手的瞬间,看到槿念微微侧了一下头。

      很小的动作。几乎察觉不到。

      但白漾看到了。他的手僵在半空,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来。

      “走吧。”他说。

      车上,两人并肩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槿念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从眼前掠过,明灭交替。

      白漾看着他映在车窗上的侧影。那张脸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孤岛。他想起刚结婚的时候,槿念也会这样看窗外,但那时候他的眼睛里还有光——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期待的光。他会在白漾看向他时,飞快地移开视线,耳根微微泛红。

      现在,那道光熄灭了。

      车内的空气很安静,安静得让白漾想起很多事。想起他第一次意识到槿念的存在,是在匹配中心的报告厅里。那个坐在角落里的Omega,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安静得像一幅画。他们之间隔了大半个会场,信息素却已经提前彼此认出了对方。

      那时候他看槿念的眼神是怎样的?是审视,是评估,是像在看一件待入库的商品。

      他从来没有好好看过槿念。从来没有问过他想什么、要什么、怕什么。

      而现在,他想看了。可那个人已经闭上了眼睛。

      宴会厅设在一家临湖的酒店,灯光璀璨,人影交错。白漾牵着槿念的手走进去,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槿念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不怀好意的。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白漾握得更紧了一分。

      “别怕。”白漾在他耳边低声说,“跟着我就好。”

      槿念没有回答。他跟着白漾走进人群,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那些商业寒暄一个接一个地涌过来,槿念听不懂,也不想懂。他只是安静地站在白漾身边,扮演着一个合格的“白太太”。

      远远地,他看到赵馨瑶站在人群中,端着一杯香槟,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槿念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些。他移开视线,装作没有看到。

      但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果然,敬酒环节刚过,赵馨瑶就端着酒杯过来了。她今天穿了一身红色礼服,信息素的玫瑰香浓烈而张扬,隔着几步就能闻到。

      “白总,好久不见。”赵馨瑶笑着举起酒杯,“带夫人来应酬?真是难得。”

      白漾的眼神冷了一瞬:“赵小姐有指教?”

      “指教不敢当。”赵馨瑶的目光转向槿念,笑意盈盈,“只是看夫人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听说最近心脏又出问题了?啧啧,这身子骨也太弱了。”

      槿念的指尖微微一蜷。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杯子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赵小姐。”白漾的声音已经压得很低,“你今天来是喝酒的,还是来找事的?”

      赵馨瑶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白总这话说的,我不过是关心一下夫人……”

      “你的关心,我替他收下了。”白漾往前半步,挡在槿念身前,“现在,请你离开。”

      赵馨瑶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她走后,槿念轻轻挣脱白漾的手。

      “我去透透气。”他说。

      “我陪你去。”

      “不用。”槿念的声音很轻,“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转身朝露台走去,白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心里一阵发紧。他想跟上去,可是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

      他知道,槿念需要空间。可他也知道,那个空间里,没有他的位置。

      露台上很安静。夜风带着湖水的潮气吹过来,凉丝丝的。

      槿念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天空。今晚的云层很厚,遮住了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缝隙里闪着微弱的光。他想,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拉着白漾来看星星,告诉他哪一颗是北极星,哪一颗是织女星。然后白漾会不耐烦,会接电话,会说他还有事。

      现在他不需要拉着他看了。他一个人也可以看。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槿念听出来了——是白漾。

      “不是说要一个人待会儿吗。”槿念没有回头。

      白漾站在他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我不打扰你。就站在这里。”

      槿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随你吧。”

      又是这三个字。白漾的心像被什么东西钝钝地敲了一下。

      夜风吹过来,槿念的头发被吹乱了。他今天穿得单薄,月白色的礼服不御寒,风一吹,他的肩膀便微微缩了一下。

      白漾脱下西装外套,走过去,轻轻搭在他肩上。

      槿念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着头,看着那件带着白漾体温和雪松气息的西装外套,搭在他肩头。那件衣服很重,重得像一座他背不动的山。他想起很多次,在他最需要温暖的时候,白漾都不在。而现在,白漾在。可他已经不觉得暖了。

      “白漾。”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闷。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白漾的心脏猛地一缩。

      “念念……”

      “我不是在说你。”槿念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从云缝里漏下一缕,照在他脸上,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两颗蒙了雾的琥珀,“我是在说我自己。”

      白漾看着他,喉咙发紧。

      “我以前有很多期待。”槿念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期待你多看我一眼,期待你回家吃饭,期待你记得我的生日……后来这些期待一个一个破灭了,我就不期待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

      “现在你开始对我好,我很感激。可是……”他顿了顿,“我好像不知道怎么回应了。我试着想,像以前一样开心,可是我做不到。我心里那一块,好像已经空了。”

      白漾的眼眶红了。他上前一步,想要说什么,却被槿念后退的动作打断了。

      “别过来。”槿念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白漾站在原地。

      “你让我说说完。”槿念说,“我怕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说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白漾心口。

      “我不恨你。”槿念看着他,“我知道你可能做过很多对不起我的事,可我不恨你。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待在一起了。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会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想起新婚夜你转身离开的背影,想起发情期你把我一个人丢在浴室,想起在医院里你对着我吼的样子。”

      白漾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念念……”

      “我知道你在改。”槿念继续说,“我知道你做饭、你陪我看医生、你想对我好。可是白漾,那些好的东西,好像已经填不上那些坏的东西了。”

      他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

      “我可能……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白漾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离婚。”槿念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补充道,“不是永远离开。只是……我需要一点空间。让我自己想清楚,我还能不能重新接受你。”

      白漾站在那里,寒风从湖面吹过来,吹得他浑身发冷。他看着槿念——那个站在月光下、穿着他西装外套的Omega,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需要多久,我都等。”

      槿念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泪,看着他眼中的痛苦,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心疼,不是感动,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之后的……释然。

      “谢谢。”他说。

      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车里的气氛比来时更沉默。槿念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白漾坐在他身边,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后退。

      他想起新婚夜,也是这辆车,也是这条街,也是这个位置。那时候他坐在车里看手机,槿念坐在他身边,车窗上倒映着一双小心翼翼看着他的眼睛。

      他当时在想什么?想明天的会议,想亚历克斯的合作,想下一个季度的报表。

      他没有看那双眼睛。

      现在他想看了,那双眼睛却不再看他了。

      车子开进别墅大门时,槿念醒了。他坐直身体,把身上的西装外套叠好,放在座位上。

      “晚安。”他说。

      “晚安。”白漾回答。

      槿念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漾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厅里,那件月白色的礼服在路灯下最后一闪,然后被黑暗吞没。

      他靠在驾驶座上,仰头看着车顶。

      刚才在路上,他想了很久。想他是什么时候失去槿念的。不是匹配日那天,不是新婚夜那天,不是槿念第一次住院那天。是在每一个他转身离开的瞬间,每一个他视而不见的瞬间,每一个他把槿念当成一个“合适的Omega”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瞬间。

      他攒了太多这样的瞬间。多到把一个人心里所有的温度都耗尽了。

      白漾闭上眼睛。

      “念念。”他在心里说,“你要多久,我就等多久。”

      夜很深,湖边的风已经很凉了。

      露台上,槿念站了一会儿,直到夜风吹干了他眼角的湿润。他低头看着肩头那件西装外套,白漾的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雪松气息。

      他把外套取下来,搭在手臂上,转身往回走。

      经过走廊转角时,他听到赵馨瑶的声音。

      “白漾哥,你真的就这么放不下他?”

      槿念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转角处,没有往前走。

      白漾的声音随即响起,很低,很冷:“赵馨瑶,我警告过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为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赵馨瑶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只是好奇,你这么宝贝他,他知道吗?他知道你为了他,把亚历克斯逼到破产,把他赶出国?他知道你推掉了那么多合作,就是为了在家陪他?”

      “他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白漾沉默了一瞬。

      “告诉他做什么?让他觉得亏欠我吗?”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他知道。”

      赵馨瑶笑了一声:“白漾,你可真是……变了。”

      “变了吗?”白漾说,“我只是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槿念站在那里,隔着墙,听着这两句话。

      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后退。

      他只是站着,心里那一潭死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碰了一下。

      他把那件西装外套轻轻放下,放在走廊的长椅上,然后转身,从另一边走了。

      白漾回到大厅时,那件外套已经不见了。他以为是槿念穿走了,心里微微一松。但当他回到车上,发现那件外套整齐地叠放在后座时,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槿念不穿他的衣服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话都让他难受。

      那晚,白漾睡在书房里,翻来覆去到凌晨才勉强合眼。梦里他回到了新婚夜,槿念站在床边,穿着婚服,低着头,安静得不像话。

      “念念。”他在梦里叫他。

      槿念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很温柔,就像他们刚认识时那样。

      白漾伸出手,想要拉住他,可是指尖刚碰到他的衣角,槿念就碎了。像一场光做的影子,在他眼前无声地散开。

      他猛地惊醒,发现枕头上湿了一片。

      窗外,天还没有亮,院子里那些槿念亲手种的山茶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白漾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些花。

      “念念。”他低声说,“不管你走到哪里,我都会等你。”

      回答他的,只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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