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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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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国南域,青云城。
洪灾的善后事宜处理得井井有条,百姓们获得了广泛救助,短短数月内,大部分受灾区域已恢复如常。
青云城北区受灾较轻,一座中等规模、与周围贵族宅邸并无二致的庄园静静矗立。然而近来,这座宅邸却变得人尽皆知。
宅主因在抗洪赈灾中功勋卓著,深得青云百姓爱戴。这位才华横溢的贵族随后被皇帝钦点为左副相,一月前已赴京上任。他名为穆垂明,正是穆氏一族的家主。
此事令穆府如虎添翼,一跃跻身京都贵族圈的上层。青云城的穆氏庄园也因此声名远播,备受尊崇。
虽穆氏族人大多迁往京城,老宅仍住着两位主子:缠绵病榻多年的穆老夫人,以及留守侍疾的幺孙女——穆七小姐。
暑气初蒸,朝阳很快将温度拔高,催得宅院众人纷纷从睡梦中苏醒,迎接新的一天。
穆庄园东厢房内,五岁孩童浑身汗湿地蜷缩在床榻上,仿佛正陷于可怖梦魇。当阳光穿过窗棂映上她眼皮时,她猛然惊醒——
“哈啊!”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翻涌着愤怒、震惊与哀伤,仿佛迷失在恍惚的幻境中。
待神智渐渐清明,她环顾四周,又困惑地低头打量自己的身体——
我......没有死?
她松开紧握的拳头,将掌心翻来覆去地查看。圆睁的杏眼里映出这副身躯的变化,稚嫩的手掌、纤细的手腕竟然......
吱呀——
久违的温柔嗓音随着推门声响起,恍若隔世:“小姐可醒了?若再不起身,陪老夫人去寺庙可要迟了。”
十二岁的丫鬟端着铜盆与帕子走进来,见小主子呆坐床榻的模样不禁失笑:“醒了也不唤我,这般大汗淋漓的暑天,该让我伺候您擦洗才是。”
孩童沉默不语,只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住对方,仿佛害怕眼前人会是梦中幻影,稍纵即逝。
这丫鬟名唤素素,是与她一同长大的贴身婢女,是最亲密的玩伴,更是始终护着她的长姐。
直到那一天。
她与姐姐被诬陷毒害平安郡主那日,素素为她们奔走取证,却反被扣上背主罪名,活活杖毙。
可现在......素素竟活生生站在眼前!
虽面容较记忆中稚嫩许多,但眉目神态分明是她!
就是她啊,她的素素!
孩童不自觉地伸手抚上丫鬟面颊,惊得素素动作一顿。小丫鬟偏头正要询问,却见自家小姐瞪大的眼睛里突然滚出泪来,顿时慌了神。
“小、小姐怎么了?”素素声音发颤,手中帕子啪嗒落地,慌忙在衣襟上蹭干水渍才去搂那发抖的小人儿,“可是魇着了?怎么哭成这样?您跟我说说话呀......”
孩童听到这满含焦急的询问,突然一头扎进素素怀里嚎啕大哭:“素素…呜…素素我对不住你......嗝......我没护住你......下次、下次定不叫人伤你半分......”
素素虽被小主子没头没脑的话闹得糊涂,只当她是梦魇未消,便也不深究,轻轻拍着她单薄的背脊哄道:"小姐快别哭了,仔细明儿眼睛肿成桃子。"
哭了许久的孩子突然一个激灵。她止住呜咽任由素素拭泪,随着情绪平复,思绪反倒愈发清晰——
若非梦境,素素在此,自己亦活着。
那先前种种......莫非只是噩梦?
不!
绝非虚幻!
那些事、那些痛、那些剜心蚀骨的悔,桩桩件件都刻在骨髓里。
“素素,”她突然仰起泪痕交错的小脸,“如今我们在何处?”
丫鬟被问得一愣,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在青云城穆府呀。”
青云城穆府......旧宅?
她瞳孔骤缩,攥着素素衣角追问:“现下是兴平几年?”
“兴平三年六月初八,小姐怎的连日子都忘了?”
兴平三年!
“府里众人......可都迁去京城了?”小姑娘喉头发紧。
“家主与夫人们并小姐们,一月前便启程赴京了。”
一个月前?
分毫不差!
床榻上的小姑娘突然“咯咯”笑出声来,惊得忠心的丫鬟手足无措——小姐先问古怪问题,此刻又无故发笑,莫不是害了热病?
她不知自己此刻在素素眼中宛若癔症,只顾沉浸在失而复得的狂喜中。
苍天有眼!
这血海深仇,今生定要他们千倍偿还!
是了——她正是穆府七小姐穆莺莺,从十年后血债累累炼狱中,重生回这具五岁的身躯。
既得上天垂怜,她必亲手将那些魑魅魍魉亲手拖下地狱!
理清来龙去脉后,稚嫩唇角勾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时不我待,需得在那对母女出手前早作筹谋。
“素素,”想通关键的穆莺莺忽然转身,“去禀告祖母,就说我身子不适,今日不能陪她礼佛了。”
“小、小姐?”
“照我说的做。”
待素素依言禀报后,穆老夫人并未起疑,只叮嘱好生照看七小姐,若病情加重便请大夫,随即乘马车前往常去的城外寺庙。
盥洗更衣后,穆莺莺带着素素来到离自己住处不远的中等院落——这是三年前亡母的居所。推开尘封已久的房门,熟悉的陈设让她眼眶发热。
前世父亲奉旨匆忙举家迁京时,根本无暇细致安排。待他们在京城落脚数月后,二夫人白丽君才派人回老宅搬运穆府贵重物件与生意契书,连同她生母的嫁妆一并运往京城。
“绝不能让那女人染指娘亲的嫁妆!”穆莺莺攥紧小拳头。
娘亲虽非大富之家出身,却极有经商头脑,那些嫁妆早已在青云城经营成不少产业。若善加经营......
这些本该是她与三位同胞兄姊的倚仗!
前世因他们年幼,父亲耳根子软,祖母又不管府中庶务,竟无人阻拦白丽君,任那毒妇带着所出三子女坐享其成。
但这一世——
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这些都是我和兄姊的东西,”穆莺莺稚嫩的嗓音里淬着寒冰,小手攥紧泛黄的账本,“那毒妇休想染指分毫!”
更何况,这些资产将是她复仇的关键。有了财力,许多事情办起来才能得心应手。她要让那些仇人,一个个付出代价!“小姐,我们为何来夫人的院子?”
素素一边问着,一边拿起木扇挥散屋内浮尘,不让它们靠近自家小姐。这屋子自夫人离世后便无人踏足,二夫人严禁旁人进入,任由尘埃堆积了整整三年。
“来拿东西啊。”
穆莺莺语气平静,小小的身影径直走向最里间的书房,目光如鹰隼般搜寻着那些生意契书。
“素素,帮我找找与母亲嫁妆铺子相关的文书。"
“是,小姐。”
素素虽为婢女,但因自幼伴读,比寻常丫鬟多识得几个字。二人翻找许久却一无所获,正当穆莺莺揉着发酸的手腕时,余光忽然瞥见墙边书架底下露出半截陈旧木匣。
她疾步上前捧出木匣,拂去积灰。匣盖开启的刹那,数卷地契商铺文书赫然入目——青云城绸缎庄、药行、茶楼......竟有十余家!虽数量不多,却皆是能生金蛋的母鸡,甚至还有两家分号开到了临城!
“小姐,找到了吗?”
素素凑过来瞧她膝上的木匣。见小主子眼睛亮得出奇,便知寻对了东西,忙道:"既找到了,咱们快些出去吧,这屋子灰尘大,小心別呛着。"
“嗯。”穆莺莺将文书仔细收进木匣,忽然转道:“素素,替我寻盏油灯来。”
“灯?”素素愣住,“这青天白日的,小姐要灯作甚?”
“自然是点火。”
小姑娘唇角微扬,琉璃眸中碎星流转,看得素素一时晃神。待回过神时,已捧着油灯回到屋内——虽满腹疑惑,但小姐近来行事总有深意。
趁素素取灯的功夫,穆莺莺环顾四周。名家字画、古董摆件早已不翼而飞,这三年能自由进出此处的,除了白丽君还有谁?
“可惜啊......”她抚过空荡荡的多宝阁,指尖沾了层薄灰。若非白丽君如今还算安分,这些契书早被搜刮殆尽。但再过三月,等那对母女见识过京城贵妇们的奢靡......
“小姐,灯取来了。”
“去外头守着。”穆莺莺接过油灯,“若叫人看见我们在此,传到白丽君耳中可就麻烦了。”
待素素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她抱着木匣疾步走向最里间的书房。油灯脱手的瞬间,火舌瞬间窜上房梁,烈焰如红莲绽放。
噼啪——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房梁,穆莺莺站在院墙阴影处,看着烈焰将母亲故居在火光中渐渐扭曲。她唇角勾起一抹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冷笑,转身离去时裙裾翻飞,仿佛只是个路过赏景的稚童。
白丽君定然早已清点过这些契书。若平白消失,不出三日便会惊动京城那边。但若是场“意外”走水......
横竖是座荒废三年的旧宅,在这燥热暑天,谁会在意一场“天干物燥”引发的火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