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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捕食者的目光 这次的占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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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花粉的原理,是基于对人类情绪生理机制的温和干预,类似于安抚剂的灵性版本。它之所以通常有效,是因为大多数人潜意识里是渴望从负面情绪中解脱的,愿意接受这种“帮助”。但如果对象本身对“解脱”抱有抗拒呢?如果痛苦已经成为其自我认知的一部分,甚至成为某种驱动力呢?
音云颂对高凌风的恨,显然就属于这一类。那不仅仅是受伤后的自然反应,那已经和她“要证明自己”、“要活得更好”的强烈意志捆绑在了一起。她要靠着这份“不忘”,去完成复仇,去重塑自我。在这种情况下,外力强加的“忘忧”,反而可能激起她潜意识的反抗。
这很有趣。妘殊情想。就像一个园丁发现,她精心挑选的、本以为需要细心呵护才能好好绽放的娇花,其实是一株生命力极其顽强的野花,不仅不需要过多的照料,甚至会对园丁的修剪表现出抗拒。
“妘殊情。”在她沉思时,走在前面的音云颂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隧道幽蓝的光映着她的脸,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这还是她第一次叫她名字,而不是“老板”。
“你……会不会觉得我话太多,会不会觉得我某些行为很可笑?比如说……对一条鱼倾注那么多感情。”
刚才她说了那么多,妘殊情一直沉默,让她有点沮丧。
她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虽然早就决定不要那么在意别人的看法,但妘殊情她……毕竟是自己的金主,如果她不喜欢自己的言行,还是得调整一下。挣钱嘛,不寒碜。
妘殊情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望向玻璃外深蓝色的水域:“为什么会可笑?”
“因为那只是一条鱼。她可能根本没有记忆,也不认识我。一切可能只是我的自作多情。”音云颂的声音里带着自嘲,也有一丝寻求确认的脆弱。
“你觉得是,那就是。”妘殊情的回答出乎意料的简单。“重要的是,这么想能让你开心。这就够了。”
她不希望她深陷在仇恨与痛苦中,那味道不好。她怎么想都无所谓,只要能调节好情绪,持续给她提供美味的养料就行。
音云颂转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她似乎没料到妘殊情会这样说。她以为这位看起来总是云淡风轻、对人情世故似乎不太热衷的大小姐,会给出更理性的评价。
“我还以为你会说,把感情寄托在鱼身上是浪费,应该找点更有意义的事。”
“感情没有浪费一说。”妘殊情平静地说,目光依然投向深水。“就像阳光照在石头上,石头不会开花,但会被晒暖。你感受到的温暖是真实的,就够了。”
这番话,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她基于漫长生命观察得出的结论。人类的情感投射千奇百怪,对着星星许愿,对着神像祈祷,对着宠物倾诉,对着艺术作品流泪……普通人看着好像毫无意义,但她能品尝到其中无比美味,无比浓郁的情感。那是像机器一样生活的,所谓“绝对务实理性”的人类无法生产的东西。
她不喜欢太务实理性的人,因为很无聊,相处很无聊,情感很无聊,这个人跟那个人哪怕长相和出身差异很多,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都在按差不多的“完美模板”说话做事。这就是她不喜欢高凌风的原因,这个人总是在自我克制,埋藏,修剪她认为多余的情绪,还有什么能给她剩下的?
音云颂沉默了很久。隧道里只有水流循环的低沉嗡鸣,和远处鱼群游过的细微声响。
“谢谢。”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但里面的紧绷感似乎消散了一些。“你说得对。就算是自作多情,从她身上得到的快乐是真的,这就够了。”
妘殊情盯着她周身冒出来的粉色雾气。虽然很淡,但她不会看错,那是代表依恋与心动的情绪颜色。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人?”
又是高凌风吗?一个她看不上的人,凭什么对她有这么强的情绪影响力?
那一瞬间,音云颂看到妘殊情眼中的温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幽暗的,近乎要将她整个吞噬的专注。
像是捕食者的眼神。
这个认知让音云颂感到一阵寒意。
但那感觉消失得太快,快得音云颂几乎以为是自己整天沉浸剧本导致的错觉。她退后半步,眨了眨眼,妘殊情眼底已然恢复成一贯的沉静。
音云颂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仿佛刚才那瞬的寒意真的冻到了皮肤。“……没有,只是想起了看到过的一些故事。”她含糊着,不愿多提。“这些不重要。对了!”
她快速甩了甩头,像是甩掉什么不愉快的念头,重新打起精神,眼睛亮亮地看向妘殊情:“你刚才说得很好,给了我新灵感。趁着感觉还在,我们就在这里再对一次那场戏吧?”
不等妘殊情回应,她已后退两步,脊背轻轻抵上微凉的玻璃,将自己半陷在幽蓝的水光里,模仿剧中熟睡的姿势,闭上了眼睛。“来,我是颜染。你是司泠。开始。”
海底隧道静谧无声,只有水母荧荧飘过。妘殊情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倚靠玻璃的音云颂身上。人类的躯体在模拟的深海光影中显得单薄,脖颈的线条脆弱,合拢的眼睫在下眼睑投下浅浅阴影,毫无防备。
司泠……看着这样的颜染。
想要拥抱。想要占有。想要……据为己有,不容任何人觊觎。
一股陌生的冲动,悄然涌动。她缓步上前,停在与音云颂仅隔一步之遥的地方,想象着这里有一堵无形的玻璃,阻碍她靠近。
她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平日低沉,带着水波般的微颤,阴郁而冰冷:“我真想拥抱你……”
音云颂心脏骤然猛跳,呼吸有些紊乱。这语调……
“但这层该死的玻璃板阻碍了我们……” 妘殊情的手缓缓抬起,指尖悬停在距离音云颂脸颊咫尺的空中,没有触碰,却带着一种实实在在的、令人皮肤发紧的压迫感。她的视线有如实质,一寸寸逡巡过音云颂的眉眼、鼻梁、唇瓣,仿佛在评估,在丈量,在……确认所有权。
“不……” 她微微偏头,眼底深处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温暖爱欲,只有一片深海水压般,让人窒息的纯粹的攫取欲。“也许阻碍我们的……不只是这个。”
音云颂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控制不住地又退了一小步,彻底贴在了冰冷的玻璃上,瞳孔微微收缩,看着近在咫尺的妘殊情。
这、这哪里是求而不得的恋人的痛苦倾诉,分明是一个无情的掠食者,隔着囚笼审视她志在必得的猎物,冷静地分析着如何优雅而彻底地破除阻碍,把她看上的猎物抢走。
“卡……” 她声音有些发干,下意识用了导演的术语。“停、停下……”
妘殊情立刻恢复成平常模样,仿佛刚才那令人胆寒的凝视只是音云颂的又一个错觉。“怎么了?”
音云颂抚着胸口,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那股心悸。“占有欲……是有了,非常强烈,只是有点强烈过头了。” 她斟酌着词语,试图准确描述自己的感受。
“但是……感觉还是不太对。那不是司泠该有的占有欲。司泠的占有欲里,应该有爱,有痛苦,有脆弱,有患得患失……可你刚才给我的感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更像是一个捕食者看着猎物,或者一个收藏家看着一件稀世珍宝。很冷,很……绝对。没有那种爱恨交织的挣扎感。”
她说不清哪种更可怕。高凌风那种将她视为替代品的“爱”是钝刀子割肉,而妘殊情刚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是直接而冰冷的吞噬感。
妘殊情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捕食者?收藏家?她心底泛起涟漪。人类的定义真是有趣。她们畏惧纯粹的力量与欲望,却为裹挟着软弱和挣扎的占有欲而着迷。
“是我理解还不够。” 她最终谦逊地总结。“看来,还得再找找。”
音云颂点点头,心有余悸。她看着妘殊情平静无波的脸,再次怀疑刚才那令人悚然的感觉是否真的存在。也许,只是妘殊情演技爆发却方向偏了?毕竟,她看起来如此……正常。
“嗯,不急,我们慢慢来。” 音云颂扯出一个笑容,试图驱散残余的不安。“今天先到这里吧?我……我有点累了。”
“好。” 妘殊情应道,目光扫过音云颂略显苍白的脸颊,以及那尚未完全平复的、细微的惊惧情绪。那恐惧的味道很淡,夹杂在她惯有的温暖生气里,像一滴墨落入清泉,旋即被稀释。
但妘殊情捕捉到了。
她没有感到不悦,反而觉得……更有趣了。
这株野花,比她想象的还要敏锐。不仅抗拒被“修剪”痛苦,甚至能本能地察觉到“园丁”平静表象下,那非人的、属于更古老存在的凝视。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是继续扮演人类,小心翼翼地隐藏起利齿与根系,用更精细的演技去模拟那种带着“人性弱点”的占有欲?
还是……
妘殊情转身,率先向隧道出口走去。她的步伐依旧优雅从容,背影在变幻的水光中显得有些朦胧。
或许,偶尔让这株特别的花,感受一下真实的、来自食物链上层的阴影,也并非坏事。毕竟,适当的压力,有时也能让花开得更加惊心动魄,不是吗?
至于那恐惧是否会盖过其他情绪,影响“养料”的滋味……
妘殊情微微勾唇。
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来调整这个危险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