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山村有神棍（三） “先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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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进来。”
牧屿白神色严肃，伸手把那神棍拉进屋，然后打开一个结界，防止邪魔入侵。
“诈尸了……诈尸了……”
那神棍语无伦次，哭声嘶哑破碎，血水混着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破碎的道袍黏满暗红血污，大大小小的抓痕爬满四肢，有的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狰狞可怖。
“怎么搞成这样了？”秦寿被这神棍吓到，这白日里还神气兮兮油嘴滑舌的人，只不过两个时辰，怎么就变成这副惨状了？
华玄目光沉沉，看向那神棍，开口说道，“他身上没有妖气，倒是有一股腐臭味。”
牧屿白皱眉，仔细观察了一下神棍身上的伤口，“是凶尸。我修行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到煞气如此之重的凶尸。”
“啥？啥是凶尸？”秦寿震惊了，他听都没听过这东西。
“慢慢说，究竟发生了何事。”牧屿白对那神棍说道，“尸煞出自何处，细细道来。”
神棍闻言，拼命稳住颤抖的声线，急急忙忙将方才惊魂一幕尽数道出：“是村里停了好几天的老太太，尸变了！方才夜半起风，有野猫翻墙钻进灵堂，从棺木上一跃而过，就一瞬间的功夫，棺盖轰然炸开，那老太太直接坐起来了！”
他语速极快，字句间满是后怕，想起方才所见的恐怖画面，浑身又是一阵剧烈颤抖：“她原本好好躺着，面色苍白死寂，可诈尸之后，双眼赤红，浑身僵硬发黑，指甲疯长尖利，见人就扑、逢活就咬！守灵的两个村民反应不及，当场就被抓伤，倒地不起，不知是死是活！”
“本来村里人请我来就是想给这老太太做法事，我本来想糊弄一晚上，天一亮就离开，没想到……”
说到这里，神棍声音陡然哽咽，满脸颓然与无力。他抬起满是血污的手，狠狠抹了把脸上的血水与泪水，眼底满是挫败与苦涩。
秦寿看到他这般模样，忍不住开口说道，“你这只会装神弄鬼的，就这么上去拦了？这才把自己搞成这样？你明明知道你啥也不会还敢这样，真是嫌命长了吗？”
神棍垂着头，沉默良久，才哑着嗓子缓缓开口：
“我……我其实不是原来就是骗子的。”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历经世事的沧桑与悲凉：“我小时候家里太穷，爹娘养不活我，在我七岁那年，就把我卖给了一个云游的老道士。那老道是真的有道行的，不是我这种招摇撞骗的假货，他是真心想收我为徒，教我正统道法、驱邪渡厄之术，想把我培养成正经的道门弟子。”
“可师父福薄，收我第二年，还没来得及教我道法心法，就染了急病，一夜之间撒手人寰。”神棍喉头滚动，字字酸涩，“师父走后，我无依无靠，没银两、没去处，彻底成了孤家寡人，流落街头当了乞丐。”
“我实在饿怕了。”神棍抬眼，眼底布满红血丝，满是心酸与无奈，语气卑微到了极致，“师父走后，只给我留下了几本残破的道书、几张符纸样本。我不识字，也不懂正统道法原理，就靠着日复一日翻看、死记硬背，硬生生临摹书上的画符手法、背诵残缺的咒语，一点点学了些皮毛招式。”
今夜，是这个神棍第一次直面真正的阴邪凶物。
“我看着那老太太尸变之后戾气滔天，双目赤红，六亲不认，疯狂扑杀活人，心里又怕又急。”他声音颤抖，满是无力，“我想着好歹学过几年皮毛，就算没用，也不能看着无辜村民惨死！我把书里记得的所有咒语、所有画符镇邪的法子全都试了一遍，烧符、念咒、踏罡步，能用的招数尽数用尽！”
“可半点用都没有！”
神棍猛地拔高声调，满是绝望与崩溃，双手狠狠捶着地面，掌心蹭出鲜血：“那些我糊弄世人的假道法，在真正的尸煞面前不堪一击！符纸燃尽毫无用处，咒语念出压不住半点怨气，那僵尸根本不惧我半分，反倒被我的动作激怒，转头就朝我扑杀过来！我拼死躲闪，被抓得满身是伤，拼了半条命才逃出来！”
说完，神棍重重磕头，血泪混着尘土，模样凄惨无比：“仙长！我知道我骗人不对，我甘愿受罚！可那尸煞见人就杀，再没人去镇压，整村人都要没命了！求你们出手救人，救救村里的百姓！”
秦寿听得心头酸涩，这人装神弄鬼、贪得无厌，却无人知晓他背后的窘迫与无奈。生来命苦，幼时被弃，年少流浪，无依无靠，仅凭一点残缺道书苟活于世，乱世之中，只求活命，已是不易。
牧屿白眸光沉静，“你不用着急，既然是我遇到了这件事，我一定会管。”
神棍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仙人肯帮忙，那我就放心了，仙人一看就是出身名门，总比我这只会骗人的好得多。”
华玄听到这句话，脸上倒是没有什么戏谑的表情，只是淡淡开口道，“你也不用这么说，你身上还是有点灵气，一般的小妖鬼魂你的符咒是有用的，不过这具尸煞能破你符咒，狂暴至此，定然是生前积怨过重，怨气锁尸，不得消散，才会死后诈尸，凶性滔天。”
话音落下，隔壁屋内床榻传来轻微响动。那对被惊醒的农家夫妇披着粗布外衣，脸色惨白地走了出来，听见几人对话，浑身止不住发抖，眼底满是惶恐。
农妇声音发颤，紧紧攥着丈夫的衣袖，哆哆嗦嗦开口：“仙、仙长，你们说的……是不是村西头的林老太？”
“对对，就是停尸的那个。”神棍连忙回道。
牧屿白转头看向二人，轻声询问，“这老太太究竟是何来历，为何死后不停灵、不下葬，一直停尸老宅多日？”
提及此事，农户重重叹了口气，满脸唏嘘与愤慨，眼底带着几分不忍与悲凉，缓缓道出了林老太的半生苦楚。
“林老太命苦啊！年轻的时候，丈夫走得早，她一个妇道人家，无依无靠，手里揣着几亩薄田，硬生生把五个儿子拉扯长大，供他们吃饭穿衣、成家立业。一辈子省吃俭用，吃苦受累，没享过一天福，把所有积蓄、所有心血全都倾注在了五个儿子身上。”
五个儿子渐渐长大，陆续娶妻生子，分家立户，各自过上了安稳日子。原本所有人都以为，林老太熬尽半生苦难，终于能安享晚年、老有所依。
可人心凉薄，最是难测。
“谁成想，等老太太年老体衰，手脚不利索，干不动农活，没了利用价值之后，五个儿子全都翻脸不认人，互相推诿，没有一个愿意赡养老人！”农户语气愤懑，字字寒心，“老大推老二，老二推老三，老三老四互相扯皮，最小的老五干脆闭门不见，愣是把生养自己的亲娘当成累赘包袱！”
偌大五个亲生儿子，家家院落宽敞，衣食无忧，却无一人愿意腾出一间房，给老母亲遮风避雨；无一人愿意端一碗热饭，赡养半生劳苦的生母。
“老太太被五个儿子轮番驱赶，无处可去，最后只能孤零零蜗居在破旧的老宅里。”农妇眼眶泛红，满心不忍，声音哽咽，“她身子本就孱弱，常年劳作积下一身病痛，晚年无人照料，衣食无着，冷了没人添衣，饿了没人送饭。前几日寒潮降温，老宅四面漏风，阴冷潮湿，老太太就那样孤零零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活活饿死、冻死在了屋里……”
邻里街坊发现之时，老人早已没了气息，身躯冰冷僵硬，死时双目圆睁，死不瞑目，眼底积攒了无尽的委屈、不甘与怨怼。
“人死为大，入土为安。可这五个儿子，不孝至极！”农户狠狠咬牙，满心愤恨，“老太太离世后，别说守灵尽孝、置办棺木丧事，五人连下葬的银两都不愿分摊，一个个哭穷推诿，全都撒手不管，愣是让亲生母亲的遗体停在老宅灵堂里，迟迟不肯下葬！”
一具寒尸，孤零零停在阴冷老宅，无人祭拜，无人超度，无人送葬。日夜承受阴风侵袭、潮气侵蚀，生前无人问暖，死后无人归葬。
日复一日，天大的委屈、半生的苦楚、晚年的悲凉，尽数淤积在尸骨之中，化作滔天怨气，死死锁在尸身之内，不散不消。
“想来就是这般极致的寒心与冤屈，让老太太怨气凝尸，阴煞缠身。”牧屿白眸色沉沉，语气微凉，“生者不孝，寒尽骨肉恩情，死怨灵聚，自然诈尸成凶。今夜野猫过棺，冲撞尸气，不过是导火索，真正让她化作凶煞的，是五个儿子的绝情不义，是这世间最凉薄的人心。”
寻常鬼怪，多是被害含冤，怨气滔天。可这林老太，无仇家加害，无横祸临身，却是被自己倾尽半生心血养育的亲生儿子，活活逼得怨气凝煞、死后作祟。
这般冤屈，比杀戮之仇，更刺骨，更难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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