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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我该怎么面对他的感情(一) ...

  •   入冬后寒气日重,铅灰色云层低悬宫顶,连廊下铜铃都似被冻得发沉,摇晃时只传出沉闷声响。偏殿内银丝炭燃得正旺,暖烟顺着雕花炉盖袅袅升起,却驱不散沈砚辞眉宇间淡淡的郁色。他坐在窗边软榻上,指尖摩挲着一本泛黄的旧诗集,书页边缘早已磨得发毛,是从前东宫旧物,如今翻看时,难免想起旧日朝局动荡的过往,眼底添了几分沉凝。
      萧珩近来愈发忙碌,朝堂上要处理冬春交替的赈济事宜,还要筹备来年农桑规划,每日能来偏殿的时辰少了许多,却依旧会挤出时间亲自送来膳食与汤药,偶尔晚归,也会悄悄坐在床边待上片刻,等他睡熟了才离开。沈砚辞并非全然无感,这些时日萧珩的用心他看在眼里,心底的恨意早已渐渐消散,甚至悄然生出几分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依赖,只是过往芥蒂仍在,加上骨子里的骄傲,始终没法彻底敞开心扉,多数时候仍是沉默寡言,保持着疏离的分寸。
      这日午后,沈砚辞正靠在窗边闭目养神,梳理着过往纷乱的思绪,殿外忽然传来宫女轻细的通报声:“沈大人,宫外有位自称是您旧识的女子求见,姓柳名若薇,说是东宫时期旧部家眷。”
      沈砚辞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柳若薇?他隐约有印象,是从前东宫侍卫统领柳将军的女儿,当年他还是太子时,柳将军对他忠心耿耿,柳若薇也曾跟着母亲入宫几次,性子看似温婉,眉眼间却藏着几分韧劲,只是后来柳将军在宫变中为护他而死,柳家没落,他登基后忙于朝政,再未听过其消息,没想到她竟会找到宫中。
      “让她进来。”沈砚辞缓声开口,指尖不自觉攥紧袖口,心底既有对旧识的几分感念,也有一丝莫名的警惕——深宫之中,无故出现的旧识,未必是福。
      片刻后,一名身着素色布裙的女子缓步走进殿内,身形纤细,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流露的柔弱,正是柳若薇。她一进殿,目光便落在沈砚辞身上,眼眶瞬间泛红,快步上前盈盈一拜,声音哽咽:“小女柳若薇,参见沈大人,多年未见,大人安好?”
      沈砚辞看着她熟悉又陌生的模样,心中泛起几分酸涩,抬手虚扶:“起来吧,不必多礼。这些年,你过得如何?”
      柳若薇起身时,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抬手拭泪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随即苦笑道:“家父离世后,家道中落,小女四处漂泊,勉强糊口罢了。倒是大人,当年本是正统天子,却被萧珩逆贼篡夺皇位,囚于深宫,甚至……甚至遭他强行标记,折辱至此,小女每每想起,都难掩心痛。”
      这话精准戳中沈砚辞心底隐痛,他脸色微沉,指尖微微收紧,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不愿在旁人面前流露脆弱,哪怕对方是旧识,也始终保持着几分克制。
      柳若薇见他神色动容,眼底闪过一丝算计,随即换上悲愤模样,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大人怎能甘心?江山本就该是您的,您是先帝钦定的继承人,却落得如此境地,被一个逆贼掌控生死、践踏尊严!家父与诸多旧部为护您而死,他们在九泉之下,也定不愿见您就此沉沦!”
      沈砚辞眼底翻涌起复杂情绪,有不甘,有愤怒,却并未失去理智。他何尝不想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可萧珩势力庞大,皇权稳固,朝堂上下皆是其亲信,他孤身一人,根本无力抗衡,这些时日的平静,不过是暂时的妥协,而非真正的认命。
      “我无能为力。”沈砚辞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萧珩手握重兵,根基已稳,我无兵无势,困于深宫,能做什么?”
      “大人并非无援!”柳若薇急忙开口,语气急切却笃定,“家父当年的旧部,尚有许多人在世,他们始终感念家父恩情,忠于大人,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推翻萧珩,拥立大人复位。小女此次入宫,便是受旧部所托,前来告知大人此事,邀大人共商大计。”
      沈砚辞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震惊,却依旧保持着几分审慎:“真的?还有旧部在为我谋划?”他这些天早已心灰意冷,以为忠于自己的人要么离世要么离散,从未想过还有人在暗中坚持,心中难免燃起一丝希望,却并未轻易相信。
      “自然是真的!”柳若薇用力点头,眼神看似坚定诚恳,“小女怎敢欺骗大人?旧部已集结不少兵力,也联络了朝中几位不满萧珩暴政的大臣,只待大人点头,我们便可里应外合,一举推翻萧珩,夺回江山。届时大人重振朝纲,不仅能为家父与旧部报仇,更能还天下一个正统,不负先帝托付。”
      沈砚辞心跳渐渐加快,报仇雪恨、夺回江山的念头像火种般在心底燃起,灼烧着他的理智。他太想摆脱萧珩的掌控,太想重拾自己的尊严与使命,太想告慰那些为他而死的人。柳若薇的出现,像是一道微光,照亮了他灰暗的处境,让他忍不住想要抓住这看似唯一的机会。
      可他很快冷静下来,沉声问道:“萧珩势力强大,戒备森严,你们有何把握能成功?若是失败,不仅旧部性命难保,恐怕还会牵连更多人。”他经历过宫变的惨烈,深知夺权之路的凶险,绝不会轻易冲动行事。
      柳若薇见他仍有顾虑,立刻换上委屈又悲愤的模样,泪水再次涌出:“大人,正因凶险,才更要一试!难道您要一辈子困在这深宫,做萧珩的笼中鸟,任由他摆布吗?难道您忘了家父是如何为您战死沙场,忘了那些旧部是如何忠心耿耿、以身殉道吗?小女知道此事九死一生,可若是不试,大人这辈子都只能活在萧珩的阴影下,永无出头之日,更无颜面对先帝与逝去的旧部!”
      这些话字字诛心,精准戳中沈砚辞的软肋。他看着柳若薇看似真诚的模样,想起柳将军当年浴血护他的场景,想起外祖父与旧部们的惨死,想起自己身为太子的使命与责任,心中的审慎渐渐被决心取代。他知道此事凶险,却也明白,若是错过这次机会,他或许真的要一辈子困于此地,彻底沦为萧珩的附庸,再也无法重拾自己的人生。
      “好,我跟你走。”沈砚辞深吸一口气,眼底满是坚定,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但我要知道具体计划,旧部据点在哪,兵力如何部署,朝中联络的大臣是谁,这些我都要清楚。”他并未全然轻信,仍保留着最后的警惕,想要掌握足够信息,判断此事的可行性。
      柳若薇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随即掩饰过去,连忙点头:“大人英明!具体计划我路上再跟您细说,事不宜迟,我们今日便走——萧珩入夜后才会来偏殿,现在宫中守卫相对松懈,我已安排好退路,定能安全离开皇宫。”
      沈砚辞点了点头,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物,又下意识摸了摸脖颈后侧的腺体,那里的印记早已淡去,可带来的羁绊与屈辱却始终烙印在心底。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与不安,跟着柳若薇朝着殿外走去,每一步都沉稳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殿外寒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柳若薇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对宫中路线极为熟悉,带着沈砚辞绕开几处禁军巡逻点,朝着皇宫西侧的角门走去。沈砚辞跟在后面,目光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心中虽有期待,却始终保持着清醒,一旦发现异常,便会立刻止步。
      两人一路小心翼翼,避开几波巡逻禁军,顺利抵达西侧角门。角门处果然有一名身着黑衣的男子等候,见到二人,立刻上前打开角门,低声道:“柳姑娘,沈大人,快走吧,马车已在外面等候。”
      柳若薇点了点头,拉着沈砚辞快步走出角门。角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柳若薇将沈砚辞推上马车,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对着车夫沉声道:“快走,按原计划行事。”
      车夫应了一声,立刻扬鞭赶车,马车快速朝着城外驶去。车厢内一片昏暗,沈砚辞坐在角落里,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四周,沉声道:“现在可以说了,旧部据点在哪,具体计划是什么?”
      柳若薇脸上的柔弱与真诚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笑容,她看着沈砚辞,语气嘲讽:“去哪?自然是去一个能让萧珩乱了阵脚的地方。”
      沈砚辞心中猛地一沉,瞬间察觉不对劲,脸色骤变,手已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有一把他暗中藏着的短刀,是萧珩知晓他习性后,特意让人打造给他防身用的,此刻却空空如也,显然是方才被柳若薇暗中取走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沈砚辞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慌乱,语气沉稳如旧,“你根本不是来帮我复位的,柳将军的死,到底与你有何恩怨?”他此刻已然明白,自己落入了一个精心策划的陷阱,却并未惊慌失措,反而快速冷静下来,试图摸清对方的目的。
      “想做什么?”柳若薇凑近沈砚辞,眼神阴狠,“我要报仇!若不是你,家父怎会为你而死,我怎会家道中落,四处颠沛流离?而你却还能在锦衣玉食,萧珩篡夺皇位不就是为了得到你,他最在乎的人是你,只要抓住你,就能拿捏住他,让他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也让你为当年的‘恩情’付出代价!”
      沈砚辞脸色微沉,心中却已了然。柳若薇的恨意并非针对萧珩,而是迁怒于他,认为柳将军的死是他造成的,此次掳走他,不过是想拿他当筹码,报复萧珩,同时发泄自己的怨恨。
      “你太天真了。”沈砚辞冷笑一声,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屑,“萧珩是什么人,你以为拿我当筹码,就能要挟到他?他能一步步篡夺皇位,心狠手辣远超你的想象,为了皇权,他未必会在乎我的死活。你这么做,不过是自寻死路。”
      “你少唬我!”柳若薇脸色一变,厉声说道,“萧珩对你的心思,整个皇宫都知道,他为了你,不惜放下皇帝身段,每日对你嘘寒问暖,甚至为你放弃部分朝政,他怎么可能不在乎你?只要有你在我手里,他就必须乖乖听话!”
      沈砚辞没有再反驳,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底满是嘲讽。他固然知道萧珩对自己不同,却也清楚萧珩的野心与狠绝,皇权始终是他心中最重要的东西,自己或许对他而言特殊,却未必能让他放弃一切。柳若薇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建立在错误的认知上,注定无法成功。
      他尝试着推了推马车车门,果然已经被锁死,车厢壁也异常厚实,显然是特制的,想要强行突破根本不可能。沈砚辞没有再做无用功,只是靠在车厢角落,闭上眼睛,开始梳理眼下的处境,思考脱身之策。他绝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让自己成为别人要挟萧珩的筹码。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便驶离京城,朝着郊外的方向而去。沈砚辞靠在角落,脑海中快速运转,回忆着沿途的路线与标记,若是有机会,或许能借此传递消息。同时,他也在思考柳若薇口中的“旧部”到底是什么人,是真的前朝余孽,还是柳若薇勾结的其他势力,只有摸清这些,才能找到破局的关键。
      而此时的皇宫内,萧珩处理完朝政,像往常一样带着亲手做的点心来到偏殿,却发现殿内空无一人,只有桌上的旧诗集还摊开着,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梅香,被褥早已没了温度,显然沈砚辞已经离开许久。
      “砚辞?”萧珩心中一紧,大声呼喊着沈砚辞的名字,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快步走到桌边,看到桌上除了诗集,还放着一枚小巧的玉佩——那是他送给沈砚辞的,沈砚辞平日从不离身,此刻却被随意放在桌上,显然是刻意留下的信号,暗示自己并非自愿离开。
      “来人!”萧珩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冷厉,立刻传唤了守在殿外的宫女。
      宫女们听到萧珩的呼喊,连忙走进殿内,见到萧珩阴沉的脸色,都吓得瑟瑟发抖,跪倒在地:“陛下,您有何吩咐?”
      “沈大人呢?他去哪里了?今日可有外人来过偏殿?”萧珩死死盯着宫女,声音冰冷,眼神锐利如刀,让人不敢有丝毫隐瞒。
      一名宫女战战兢兢地回道:“回陛下,今日午后,有一位自称是沈大人旧识的女子求见,说是姓柳名若薇,沈大人让她进来了,后来两人一起离开了偏殿,奴婢们以为是沈大人的旧友,便没有阻拦。”
      “柳若薇?”萧珩瞳孔骤缩,眼底瞬间燃起滔天杀意,“立刻传令下去,封锁京城所有城门,调动禁军与暗卫,四处搜寻沈大人的下落,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找到他!另外,立刻查清柳若薇的底细,还有她的去向,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臣遵旨!”宫女们连忙应道,起身匆匆离去,传达萧珩的旨意。
      萧珩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偏殿内,看着桌上的玉佩与诗集,眼底满是冷厉与焦灼。他太了解沈砚辞的性子,骄傲且警惕,绝不会轻易跟着陌生人离开,还刻意留下玉佩,显然是遭遇了胁迫。柳若薇这个名字,他隐约有印象,是已故柳将军的女儿,却没想到她竟有如此歹心,敢在皇宫内掳走沈砚辞。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桌上的点心散落一地,瓷盘碎裂开来,碎片溅了一地,却丝毫无法缓解他心中的怒火与担忧。沈砚辞虽有主见,却不擅长应对阴私算计,如今落入柳若薇手中,定然处境危险,他必须尽快找到沈砚辞,确保他的安全。
      很快,整个京城都动了起来。禁军士兵封锁了所有城门,仔细盘查进出人员;暗卫们纷纷出动,追查柳若薇的底细与去向;朝堂上的大臣们得知沈砚辞失踪,也都人心惶惶,纷纷上书请求萧珩尽快找到沈砚辞,稳定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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