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长月如故,岁雪如初 ...
-
长沙的雪下了三天三夜,院中的梅枝压着厚雪,红萼点点,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格外惹眼。张日山披着厚厚的羊毛披风,手里捧着个白瓷暖炉,站在廊下看雪。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带着熟悉的烟草气息,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张启山。
“站在这儿多久了?手都冻红了。”张启山的声音裹着暖意,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微凉的瓷面渗进来,张日山微微侧头,看见张启山穿着玄色棉袍,领口缀着一圈狐裘,眉眼在雪景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柔和。
“刚站了一会儿,看这雪下得大,想起长白山了。”张日山轻笑,将暖炉递到他面前,“你要不要暖手?”
张启山没接,反而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揣进自己的棉袍口袋里。口袋里暖烘烘的,带着他身体的温度,张日山的指尖蹭到他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刀、扳枪机留下的痕迹,熟悉得让人心安。“长白山的雪比这烈,带着冰碴子,哪有长沙的雪温柔。”张启山望着院中的雪景,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那年长白山的风雪,似乎还留在骨血里。他记得张日山睫毛上的雪沫,记得他递过来的矿灯,记得墓道里那声急促的“佛爷”,也记得风雪中那件披在少年身上的皮裘。时光荏苒,当年的少年已经长成能与他并肩而立的模样,而他们,也终于从刀光剑影里,走到了这烟火缭绕的庭院中。
“说起来,齐铁嘴前几日还来念叨,说开春后要去长白山踏雪,让我们一起去。”张日山想起前几天齐铁嘴摇着扇子上门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他说长白山的雪水沏茶,别有一番风味。”
“他倒是会找乐子。”张启山失笑,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开春后若是无事,便陪你去一趟。看看当年的地方,如今是不是还是老样子。”
张日山眼睛亮了亮,用力点头。他确实想回去看看,不是为了古墓里的珍宝,只是想和张启山一起,再走一次那条雪路,再看一次那里的风雪。没有粽子,没有机关,没有生死危机,只有彼此。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敲门声,伴随着齐铁嘴咋咋呼呼的声音:“佛爷!日山小哥!快开门,我带了好东西来!”
张启山无奈地摇了摇头,牵着张日山的手去开门。门外,齐铁嘴和吴老狗站在雪地里,齐铁嘴手里拎着个食盒,吴老狗怀里抱着个小陶罐,两人身上都落了层雪,像两个雪人。
“你们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雪。”张日山侧身让他们进来,接过齐铁嘴手里的食盒。
“这不是想着你们俩在家闷得慌,给你们送点新鲜玩意儿嘛。”齐铁嘴拍掉身上的雪,搓了搓手,“我托人从江南带了些新鲜的冬笋,还有吴老狗这儿的陈年花雕,今天咱们就围着炉子吃火锅,喝老酒,多惬意!”
吴老狗跟着点头,将陶罐递给张启山:“这酒埋了十年,口感醇厚,正好配着火锅暖身子。”
张启山笑着应下,让下人去准备火锅。几人围坐在厅堂的暖炉旁,炉火正旺,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鲜香的气息弥漫开来。冬笋脆嫩,羊肉鲜嫩,配上醇厚的花雕酒,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说起来,最近九门倒是太平得很,没什么幺蛾子。”齐铁嘴喝了口酒,咂咂嘴说道,“自从上次端了那个神秘组织,那些宵小之辈也不敢再蹦跶了。”
“太平是好事。”张启山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张日山碗里,“这些年打打杀杀的,也该歇歇了。”
吴老狗看向两人相握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佛爷如今是万事不求,只求岁月静好啊。”
张日山的脸颊微微泛红,低头喝了口汤,没说话。张启山却坦然地握紧了他的手,语气平淡却坚定:“有日山在身边,便是最好的岁月静好。”
齐铁嘴啧啧两声,摇着扇子打趣:“得得得,知道你们俩感情好,这狗粮我可吃够了。”
几人说说笑笑,酒过三巡,话题又回到了当年下墓的趣事上。齐铁嘴绘声绘色地讲着自己如何凭借小聪明躲过机关,吴老狗则说起三寸钉的英勇事迹,张启山偶尔补充几句,张日山坐在一旁静静听着,时不时看向张启山,眼神里满是温柔。
夜深了,雪还在下。齐铁嘴和吴老狗喝得酩酊大醉,被下人送回了家。厅堂里只剩下张启山和张日山,炉火依旧旺着,锅里的汤还在轻轻翻滚。
“喝多了吗?”张启山摸了摸张日山的额头,温度正好。
张日山摇了摇头,眼神清亮:“没有,就喝了两杯。”他看着张启山,忽然说道,“佛爷,当年在湘西的洞道里,你为什么会吻我?”
这个问题,他藏在心里很久了。一直想问,却又有些羞涩,如今借着酒意,终于问出了口。
张启山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他抬手,指尖轻轻划过张日山的唇瓣,动作温柔:“因为那一刻,我怕了。”
“怕什么?”张日山不解。
“怕失去你。”张启山的声音低沉而认真,“洞道里那么黑,那么窄,我摔倒的时候,是你稳稳地抱住了我。那一刻,我清晰地感受到你的心跳,感受到你就在我身边。我忽然就怕了,怕哪一天,我护不住你,怕你会为了我受伤,甚至……离我而去。”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无所畏惧的,九门之首,长沙佛爷,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自从张日山跟在他身边,他的心底就多了一份牵挂,多了一份软肋。这份牵挂,让他在面对危险时,第一次有了退缩的念头;这份软肋,让他在看到张日山受伤时,第一次感受到了撕心裂肺的疼痛。
“我想告诉你,我对你的心意,不止是同族的情谊,不止是上司对下属的赏识。”张启山握住他的手,目光灼灼,“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一时兴起,是日积月累的牵挂,是生死与共的默契,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张日山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用力回握住张启山的手,声音哽咽:“我也是,佛爷。从十三岁见到你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光。跟着你,护着你,已经成了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事。”
张启山将他拥入怀中,紧紧抱住。炉火的暖意,酒的醇香,还有彼此的体温,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温暖的画面。“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他在张日山耳边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郑重。
“嗯,再也不分开了。”张日山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开春后,天气渐渐转暖。张启山兑现了承诺,带着张日山,还有齐铁嘴和吴老狗,一起去了长白山。不同于上次的风雪凛冽,这次的长白山阳光正好,积雪渐渐融化,露出了青黑色的岩石和嫩绿的草芽。
他们没有去古墓,只是在山脚下找了一处民宿住了下来。白天,他们一起登山看景,沿着当年的路慢慢走,回忆着那些惊险却难忘的过往;晚上,他们围坐在民宿的火塘边,喝着雪水沏的茶,聊着天,日子过得悠闲而惬意。
“你看,当年我们就是在前面那个山口遇到的风雪。”张启山指着不远处的山口,对张日山说道。
张日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山口处风很大,吹动着路边的野草。他想起当年张启山将皮裘披在他身上的模样,想起两人踩着积雪艰难前行的场景,嘴角忍不住上扬:“那时候我还觉得,这雪怎么就下不完呢。”
“现在觉得,这雪也挺好的。”张启山握住他的手,两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至少,它见证了我们。”
齐铁嘴和吴老狗在一旁看着他们,相视一笑。吴老狗摸了摸怀里的三寸钉,轻声道:“能看到佛爷和日山小哥这样,也算是了了一桩心愿。”
齐铁嘴摇着扇子,笑道:“可不是嘛,想当年佛爷多威严啊,现在啊,眼里全是柔情。”
从长白山回来后,张启山彻底将九门的事务交给了下属,只偶尔过问几句。他和张日山的日子过得越发平淡,却也越发温馨。
每天清晨,张日山会早起练剑,张启山则坐在廊下看着他。阳光洒在少年挺拔的身影上,剑影翻飞,银光闪烁,像一幅流动的画。练完剑,两人一起吃早饭,然后在院子里打理花草,或者一起看书练字。
张启山的书法苍劲有力,张日山的则清秀隽逸。有时候,他们会一起写一幅字,张启山写上联,张日山写下联,配合得默契十足。写完后,他们会将字挂在厅堂里,细细欣赏,脸上满是满足。
偶尔,他们也会收到九门其他人的消息。霍仙姑会寄来江南的特产,齐铁嘴会时不时上门蹭饭,吴老狗则会带着三寸钉来和他们一起去江边钓鱼。日子过得热热闹闹,却又不失宁静。
有一天,张日山在整理书房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陈旧的木盒。木盒是紫檀木做的,上面刻着复杂的云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枚二响环,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张启山,穿着军装,身姿挺拔,眼神凌厉,正是九门之首的模样。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赠日山,愿君安好,岁岁无忧。
张日山拿着照片,眼眶一热。他知道,这枚二响环是张启山年轻时最常戴的,后来因为一次任务受损,就一直收了起来。而这张照片,应该是张启山在他刚到身边时拍的,却一直没有送给她。
“在看什么?”张启山走进书房,看到他手里的木盒,愣了一下。
“这是……”张日山抬起头,看向他。
“那是很久以前的东西了。”张启山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二响环,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当年这枚二响环陪我出生入死,后来受损了,就一直收着。照片是你刚来那年拍的,本想送给你,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张日山问道。
“因为现在,我终于可以给你岁岁无忧了。”张启山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以前,我总觉得自己给不了你安稳的生活,只能带你在刀光剑影里挣扎。现在,我做到了。”
他将二响环戴在张日山的手腕上,大小刚刚好。“这枚二响环,以后就交给你了。”张启山握住他的手,“它见证了我的过去,也会见证我们的未来。”
张日山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二响环,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却让他觉得无比温暖。他抬起头,对着张启山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谢谢你,佛爷。”
“该说谢谢的是我。”张启山轻轻拥抱住他,“谢谢你,陪我走过那些艰难的岁月;谢谢你,让我的人生有了牵挂;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
时光流转,岁月静好。长沙的月依旧温柔,长白山的雪依旧纯净,而张启山和张日山的爱情,如同陈年的老酒,越酿越醇。
他们一起经历了生死,一起躲过了机关暗箭,一起从刀光剑影走到了烟火人间。他们的爱情,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却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变得坚不可摧。
又是一年冬天,长沙再次下起了雪。张启山和张日山坐在窗边,煮着热茶,看着窗外的雪景。张日山靠在张启山的肩膀上,手腕上的二响环偶尔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他们的故事。
“佛爷,你看,这雪和我们第一次在长白山见到的一样美。”张日山轻声说道。
“嗯,一样美。”张启山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但比那时候,更温暖。”
因为身边有你,所以风雪不再凛冽;因为身边有你,所以岁月不再漫长;因为身边有你,所以人间处处是温柔。
长白山的雪,长沙的月,见证了他们的初遇,陪伴了他们的相守,也会一直见证下去,见证他们的岁岁年年,见证他们的天长地久。
往后余生,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他们都会这样相依相伴,直到白发苍苍,直到地老天荒。而那份跨越了岁月、跨越了生死的爱情,也会像长白山的雪一样,纯粹而坚定,像长沙的月一样,温柔而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