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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平冤昭雪   天兴十 ...

  •   天兴十三年,冬末。

      边关烽烟再起,这一次的敌人不再是北狄,而是盘踞西陲多年、趁大衍内乱渐平而蠢蠢欲动的西羌各部。西羌联军二十万,悍然越过边境,连破三城,兵锋直指中原腹地。西线告急文书如同雪片般飞入京城。

      朝野震动。

      这些年来,大衍的主要精力都放在平定内乱上,西陲驻军有限,面对蓄谋已久、来势汹汹的西羌大军,竟一时难以抵挡。朝堂之上,主战主和两派争论不休。主和派认为大衍连年征战,国库空虚,民生疲惫,不如暂时议和,换取喘息之机;主战派则坚称西羌狼子野心,若此次退让,日后必将得寸进尺。

      争论持续了三日,未有定论。

      第四日大朝会,争论依旧。正当几位老臣争得面红耳赤之时,一直沉默的靖王谢云承忽然出列。

      他并未加入争论,只是平静地走到殿中,单膝跪地,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臣请旨西征。”

      简单的六个字,却让整个宣政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身姿挺拔如松的亲王身上。五年的平定内乱,五年宦海沉浮,让他身上那股杀伐之气内敛了许多,却愈发深沉,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绝世名剑,虽未出鞘,却自有凛然威势。

      皇帝谢云渊端坐龙椅,旒珠后的目光晦暗不明。他看着跪在殿下的弟弟,心中百味杂陈。这十年来,他时刻关注着谢云承的一举一动,知道他对萧慕青倾注的心血,也深知他内心的死志并未消减,只是被压制在了更深的地方。如今西羌来犯,以谢云承的性格,绝不会坐视不管。这既是责任,或许……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又一个“战场”,又一个“功勋”,为那个最终的目的继续添砖加瓦。

      “皇弟,”谢云渊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西羌势大,来势汹汹,西线兵力不足,粮草转运亦非易事。此战……艰险异常。”

      “臣知道。”谢云承抬起头,目光穿过晃动的旒珠,直视着皇帝,“正因艰险,方需有人前往。臣蒙皇兄信任,总领天下兵马副元帅之职,值此国难,责无旁贷。且西陲地形,臣虽未亲至,但近年研读兵书舆图,亦有心得。臣愿立军令状,两年之内,必平西羌之乱,复我疆土,扬我国威!”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和自信。

      朝堂上再次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敬佩靖王的担当,有人担忧战事不利,也有人目光闪烁,暗自揣测这位权势煊赫的亲王此举背后的深意。

      谢云渊沉默了许久。他看着谢云承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知道此事已无法阻止。他能感觉到,谢云承接下它,不过是为了进一步完成自我设定的“任务”。这种认知让他心中刺痛,却又无可奈何。

      最终,他沉声道:“准奏。即日起,靖王谢云承接任西征大将军,总揽西线一切军政要务,调集各地兵马钱粮,务必击退西羌,保境安民。”

      “臣,领旨谢恩!”谢云承叩首,声音沉稳无波。

      退朝后,谢云渊将谢云承单独留在了太和殿。

      “云承,”谢云渊屏退左右,看着弟弟,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和难以掩饰的担忧,“西羌不比北狄,地形复杂,民风彪悍,且此番是各部联合,兵力雄厚。你……有几分把握?”

      谢云承站在书案前,身形笔直如枪,闻言微微躬身:“皇兄放心,臣弟既敢请战,便有必胜之念。西羌虽众,然各部利益不一,看似联合,实则各有盘算。臣弟已拟定方略,以分化离间为主,辅以雷霆打击,只要后方粮草供应不断,两年内,定可解决西患。”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谢云渊看着他冷静的面容,心中那股不安越发强烈。他走到谢云承面前,沉声道:“云承,朕要你答应朕一件事。”

      “皇兄请讲。”

      “活着回来。”谢云渊一字一顿,目光紧紧锁住他,“无论如何,都要活着回来。这不是圣旨,是……兄长的请求。”

      谢云承微微一怔,抬眼对上兄长的视线。在那双深沉的帝王眼眸中,他罕见地看到了一丝属于亲人的、不加掩饰的恳切与担忧。这一刻,面前的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算计人心的皇帝,而是幼时曾背着他走过漫长宫道、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候的兄长。

      心脏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泛起细微的涟漪。但很快,那片涟漪便被更深沉的冰层覆盖。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恭敬道:“臣弟……谨记。定当竭力保全自身,不负皇兄挂念。”

      他没有说“答应”,只说“谨记”。

      谢云渊听出了其中的区别,心中一阵发涩。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所有未尽的言语,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天兴十四年春,靖王谢云承率十万精锐,并调集西线原有驻军,合计十五万大军,开赴西陲。大军离京那日,百姓夹道相送,旌旗蔽日,鼓角喧天。萧慕青一身劲装,骑着谢云承赠他的战马,一直送到城外十里长亭。

      “王爷,”萧慕青眼眶微红,强忍着不舍,“此去千万保重。慕青在京中,定会勤学不辍,等您凯旋。”

      十年时光,当初瘦弱的孩童已长成英挺的少年,眉宇间的坚毅与肖似萧慕白的清俊,每每让谢云承恍惚。他伸手,替萧慕青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动作是罕见的温和:“府中诸事,林磐会协助你。功课不可懈怠,兵法政论需时时温习。若有难决之事……可去信西线,或,入宫求见陛下。”

      最后一句,他说得有些迟疑。这五年,他虽默许甚至引导萧慕青接触朝政实务,却极少主动让他与皇帝接触。此刻提及,或许也是为自己万一……做个安排。

      “是!”萧慕青重重点头,“王爷,您一定要平安归来!”

      谢云承看着他清澈而充满信任的眼眸,想到十五年前他带兵出征北狄时,萧慕白也是如此,到十里长亭外相送,就那样温润地看着他笑,眼神里带着担忧,就这样把手搭在他握着缰绳的手上,对他说:“平安归来。”他最喜欢看他笑,当年在书院时他就喜欢逗他,喜欢看他永远冷静的表情出现裂痕,然后对他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可是他不喜欢他为了他担忧,于是他翻身下马,然后抱住他,在他耳边说:“别担心,我肯定会平安回来的,你相信我,等我回来,我带你去看大隐寺的杏花。你以前读《山川风物志》的时候不是对北疆风物感兴趣吗,战事闲暇时我就给你写信,给你讲北疆的风土人情,好不好。”那是萧慕白第一次送他出征,也是最后一次他,他最终也没能带他去看大隐寺的杏花。

      他对着萧慕青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京城,看了一眼城楼上隐约可见的明黄身影,然后调转马头,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出发!”

      大军开拔,黑色的洪流向着西方,向着未知的战场与命运,滚滚而去。

      西陲战事,比预想中更为艰苦。

      西羌联军依托复杂山地地形,采取游击骚扰战术,不与大衍军正面决战。谢云承初到,虽取得几次小胜,却始终无法重创敌军主力。加之水土不服、粮道不时被袭,大军进展缓慢。

      但谢云承最不缺乏的,便是耐心与韧性。

      他改变策略,不再急于求成,而是稳扎稳打。一方面分兵屯田,就地解决部分粮草问题,减少对漫长补给线的依赖;另一方面,派出大量细作,深入羌人各部,以重金、官职、乃至挑起旧怨为手段,进行分化离间。

      同时,他亲自勘察地形,寻找敌军软肋。西羌各部虽联合,但指挥并不统一,各部驻地分散,联络不畅。谢云承抓住这一点,率领精锐玄甲铁骑,凭借超强的机动力和战斗力,进行高强度的穿插奔袭,专挑各部结合部或防备薄弱处下手,一击即走,绝不停留。

      这种战术极为考验将领的胆识和部队的素质,也极度消耗体力与精神。谢云承身先士卒,常常数日不眠,亲自带领斥候侦察,拟定突袭路线。他的“破军”枪下,不知又添了多少亡魂。

      一年时间,就在这种高强度、高风险的拉锯战中过去。大衍军虽未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却成功地将西羌联军拖疲、拖散,并利用反间计,促使其中两个较大的部落与联军主力产生嫌隙,内部矛盾逐渐公开化。

      天兴十四年冬,战机终于出现。

      被谢云承成功利用反间计让两个西羌部落,因分配战利品不公发生内讧,其中一部怒而率众脱离联军,试图返回自己的领地。谢云承当机立断,亲率五万精锐,长途奔袭八百里,在该部必经的一处峡谷设伏。

      那一战,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脱离联军的西羌部落几乎被全歼,首领被谢云承一枪挑于马下。消息传回西羌联军大营,其余各部首领骇然,本就脆弱的联盟瞬间出现巨大裂痕。

      谢云承趁势发动总攻。不再是小股精锐的骚扰,而是堂堂正正的大军压境,步步为营,同时辅以强大的政治攻势,向摇摆不定的部落许诺优厚条件,威逼利诱。

      又经过近半年的鏖战与博弈,天兴十五年冬,西羌最大的三个部落先后向大衍递上降表,愿意称臣纳贡。其余小部族见大势已去,或降或散。肆虐西陲近两年的西羌之乱,终于被平定。

      捷报传回京城,举国欢腾。

      这不仅是又一场军事上的胜利,更标志着大衍王朝在经历了北疆、内乱、西羌等一系列重大挑战后,真正进入了内外皆安的稳定时期。靖王谢云承的威望,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民间甚至开始流传“战神”之名。

      天兴十六年春,西征大军班师。

      这一次的凯旋,规模更胜十三年前。皇帝谢云渊亲率文武百官,出城三十里迎接。沿途百姓自发聚集,欢呼声响彻云霄,花瓣与彩绸漫天飞舞。

      谢云承依旧骑着那匹神骏的照夜玉狮子,行在队伍最前方。两年征战,风霜在他脸上留下了更深的刻痕,使得那份俊美中多了几分沧桑与冷硬。他的眼神更加深邃,仿佛蕴藏了西陲的风沙与血火,沉静得令人心悸。

      萧慕青早已在迎接的队伍中翘首以盼,看到那杆熟悉的赤色“谢”字大旗和马上挺拔的身影时,眼眶瞬间湿润。两年未见,王爷似乎瘦了些,但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却愈发令人心折。

      隆重的迎接仪式后,谢云承入宫觐见。太极殿内,再设盛宴,规模更胜往昔。

      然而,与十三年前不同的是,这一次的宴会,谢云承显得异常沉默。他依礼接受封赏——黄金、帛匹、食邑再加,已到了赏无可赏的地步。皇帝甚至当庭宣布,加封其为“镇国翊运靖王”,赐九锡。这是人臣所能达到的极致荣宠,几乎与皇帝并肩。

      群臣惊叹、艳羡、谄媚之声不绝于耳。

      谢云承却只是平静地谢恩,脸上并无多少喜色。他的目光偶尔掠过御座上的皇帝,偶尔落在殿下兴奋议论的群臣身上,深沉难测。

      宴至中途,歌舞暂歇。就在所有人以为接下来又是新一轮的敬酒与恭维时,谢云承忽然从席间站起身。

      他的动作并不大,却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喧闹的大殿渐渐安静下来。

      只见谢云承整理了一下衣袍,稳步走到大殿中央,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地、郑重地,双膝跪地。

      不是单膝的军礼,而是最为隆重的双膝跪拜大礼。

      “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大殿每个角落的人都听清,“臣,谢云承,有本启奏。”

      谢云渊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心中那股不安再次升腾。他放下酒杯,沉声道:“皇弟平身奏来。你劳苦功高,有何请求,朕无不应允。”他以为弟弟是要为麾下将士请功,或是为西陲战后事宜提出要求。

      然而,谢云承并未起身。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旒珠,直直看向皇帝,一字一句道:“臣此番西征,侥幸得胜,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唯愿以此战所有功勋,换取陛下重审一桩旧案。”

      旧案?

      满殿哗然。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什么样的旧案,需要动用如此滔天军功来换取重审?靖王如今已是赏无可赏,他还要为何人翻案?

      谢云渊的脸色,在听到“旧案”二字时,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一个名字,几乎要冲破喉咙--
      萧慕白。

      果然……还是来了。

      他早该想到的。以谢云承对萧慕白的感情,在拿到他当年搜集到的证据时,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定然,怎么可能放任那些害了萧慕白的人继续逍遥,他甚至以为十五年了,也许谢云承他真的放下了呢。原来不是放下了,而是还有更深的目的。也是,既已有证据为萧慕白翻案,他这个皇弟又怎会让他继续背负罪名。

      自八年前北狄求和后,大衍王朝正式进入发展期,五年来无论是边境还是吏治都相安无事,直到此次西羌作乱,倒是刚好给了谢云承一个机会。用这旷世军功,在这大庭广众之下,逼他重审萧慕白一案!

      好算计!好决绝!

      殿中寂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谢云承对周围的反应视若无睹,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厚的、以火漆密封的羊皮卷袋,双手高高举起:“此乃臣历经十数年,暗中查访所得。关于启和三十六年,‘前吏部侍郎萧慕白通敌叛国’一案的诸般疑点、涉案人员口供、以及当年构陷之真实动机与主使线索,尽在其中。人证、物证、旁证链,皆已齐备。”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萧慕白!

      这个名字,对于在场的许多老臣而言,并不陌生。那个惊才绝艳、却如流星般陨落的年轻人,当年那场震动朝野的大案……原来靖王这些年,竟然一直在暗中调查此事!

      一些心思灵敏的官员,已然变了脸色。他们或多或少知道当年那案子背后的水有多深,牵扯到多少势力。靖王此时翻出此事,是想做什么?为旧友翻案?还是要……清算旧账?

      谢云渊死死地盯着谢云承手中的卷袋,胸口起伏。他此刻心中天人交战。应,则意味着要承认自己当年或许有失察之过,有损皇家威仪;不应,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谢云承刚刚立下不世之功,以全部功勋换取一个重审旧案的机会,他若断然拒绝,不仅寒了功臣之心,更会留下刻薄寡恩、阻塞言路的口实,甚至会让人觉得他心虚!

      好一个阳谋!逼得他别无选择!

      “皇弟,”谢云渊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压抑的怒火,“此事……事关重大,且已过去十余年。卷宗浩瀚,牵扯甚广,不若容后再议?”

      他在做最后的挣扎,试图将此事压下,私下处理。

      然而,谢云承却丝毫不让:“陛下,正因为时隔多年,许多真相已被掩盖,证人或已离世,或已难寻,才更应趁臣此番西征大捷、朝野瞩目之际,重审此案,以正视听,以安忠魂!臣以性命与所有功勋担保,此案确有冤情!若陛下认为证据不足,或重审后仍维持原判,臣愿自请削去王爵,贬为庶民,以谢妄言之罪!”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自削王爵,贬为庶民!这是何等决绝的赌注!靖王这是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一世荣辱,全部押了上去!只为给一个已死之人翻案!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谢云承这破釜沉舟般的气势震慑住了。

      萧慕青坐在靠近末席的位置,听着那熟悉的名字,看着殿中跪得笔直如松的身影,双手在桌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兄长……王爷他……竟然是为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冲上眼眶,混合着震惊、感动、还有对过往苦难的悲怆,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只能死死低着头,不让旁人看到他眼中的泪光。

      谢云渊看着跪在殿中,眼神坚定如磐石,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疯狂的弟弟,知道自己已经输了。谢云承将一切都算计好了,在这个时间,这个场合,用这种方式,逼得他不得不接招。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帝王的冷冽与决断。事已至此,退缩已无可能。

      “准奏。”谢云渊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靖王以不世之功与身家荣辱为保,朕岂能闭塞言路?着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重查天兴二年萧慕白通敌叛国一案!以靖王所呈证据为线索,务必查明真相,还天下以公道!十日之内,朕要看到结果!”

      “陛下圣明!”谢云承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陛下圣明!”群臣亦纷纷跪倒山呼。只是这“圣明”二字之中,包含了多少惊疑、忐忑与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预感,就只有各人自己知晓了。

      宴会以一种诡异的气氛提前结束。皇帝拂袖而去,靖王谢云承则被三司长官请去,移交证据,说明情况。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京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所有人都在议论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大事。靖王西征大捷,却在庆功宴上以所有功勋为赌注,要为十八年前被定为叛国罪处死的萧慕白翻案!

      十八年前那场大案,许多细节早已模糊,但萧慕白这个名字,以及他曾经耀眼的光芒和凄惨的结局,依然留在不少人的记忆里。如今被靖王以如此惨烈的方式重新提起,怎能不激起千层浪?

      接下来的十日,对于朝堂而言,可谓风雷激荡,暗流汹涌。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这帝国最高的司法机构,在皇帝明确的旨意和靖王如山铁证的压力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魄力运转起来。

      谢云承呈上的证据,确实详尽得令人震惊。

      其中不仅有当年所谓“通敌密信”的笔迹鉴定对比,有负责传递“密信”的“信使”在多年后的翻供证词,更有当年力主严惩萧慕白的几位核心官员,私下与北方狄戎走私交易、并试图将罪名转嫁给萧慕白以掩盖自己罪行的铁证!甚至,还牵扯出了当时朝中一股试图扳倒改革派、维护既得利益的保守势力,是如何上下勾连,罗织罪名,利用北疆紧张局势,将萧慕白推出来当做平息“朝野争议”、转移视线的替罪羊!

      这些证据环环相扣,逻辑清晰,人证物证俱全。许多尘封的卷宗被重新调出,许多早已“致仕还乡”或“病故”的当事人被重新找到或证实了死因蹊跷。一桩桩,一件件,拼凑出了一个令人心惊胆战的阴谋轮廓。

      当年的萧慕白,或许在推行新政时确实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行事也确有激进之处,但他绝无叛国之心!所谓“通敌”,完全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构陷!

      三司长官越查越是心惊,也越查越是愤怒。此案不仅冤枉了一个忠臣,更暴露出当年朝堂腐败、党争倾轧已经到了何等地步!而先帝晚年昏聩,被权臣蒙蔽,也是导致冤案发生的重要原因之一。

      第十二日,三司联名上奏,结论清晰明确:启和三十六年萧慕白通敌叛国一案,实属冤案!萧慕白清白无辜,应予平反昭雪,追复原职,厚加抚恤。所有涉案构陷之官员,无论生死,皆应追究其罪!

      奏章递上的当天,皇帝谢云渊在宣政殿召开了紧急大朝会。

      当三司长官将厚厚的审结卷宗和结论当庭宣读后,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虽然早有预料,但真相如此赤裸残酷地展现在眼前,还是让许多人心神震动,尤其是那些当年或多或少参与其中、或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的官员,更是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谢云承站在武将班首,身姿挺拔如松,面无表情,只有那双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他内心汹涌的情感。

      十八年了。

      六千多个日日夜夜,他从未有一刻忘记那个名字,忘记那张温润含笑的脸。这十八年来,他活着,征战,谋划,培养慕青,所有的动力,都源于那份刻骨的愧疚与未曾熄灭的爱意,源于那个“还他清白”的执念。

      他暗中布置了无数人手,耗费了无数心血财力,从蛛丝马迹中寻找线索,与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势力周旋,甚至不惜以身犯险,终于一点点拼凑出真相,直到八年前皇兄交给他的那些证据,才使他掌握了足以翻案的铁证。他知道皇兄是什么意思,皇家威严不容挑衅,即便萧慕白是被冤枉的又如何,皇兄想要私了,他偏不。他的慕白已经背负这个被他人构陷的罪名长眠十八年了,若他不为他在大庭广众下翻案,难道要让他背着这个罪名在史书中留名吗?

      自天兴十年,皇兄将搜集到的所有证据都交给他后,他就一直在等这样一个时机,一个能够逼迫皇兄、逼迫朝堂正视此事的时机。

      如今,终于等到了。

      慕白,你看到了吗?你的冤屈,终于得以洗刷。你的名字,终于可以不再与“叛国”二字相连。

      谢云渊高踞龙椅,看着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看着弟弟那看似平静却仿佛燃烧着火焰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或许,这样也好。

      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还萧慕白一个公道,也能让云承心中那根刺,拔出来一些。哪怕不能完全消除怨恨,至少,能让他看到,自己这个兄长,并非全然无情,并非……不愿纠错。

      “众卿都已听清。”谢云渊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威严,“三司会审,证据确凿。萧慕白蒙冤十载,今得昭雪,实乃朝廷之失,亦是朕之过。”

      他站起身,扫视群臣,目光锐利如刀:“即日起,昭告天下,为萧慕白平反,追赠太子太傅、光禄大夫,以国公之礼改葬,于其故乡立祠纪念,四时祭祀。其家族……当年受牵连流放之亲眷,着吏部、户部妥善寻访安置,厚加抚恤。”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谢云承身上,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道:“至于当年构陷主使及涉案官员……首恶已诛,从犯依律严惩,绝不姑息!所有牵涉此案之卷宗、证据,着令史官如实录入国史,以警后世!”

      “陛下圣明!”这一次的山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响亮,也更多了几分真心实意。许多正直的官员,早已对当年之事心存疑虑,如今真相大白,自是由衷赞叹。

      谢云承再次出列,跪地叩首:“臣,代萧慕白及其亲眷,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

      退朝后,谢云承没有立刻回府,而是独自一人,骑马出了城,来到京郊一处荒僻的山岗。

      这里,是他当年秘密为萧慕白立下的衣冠冢。没有墓碑,只有一块未经雕琢的青石,和一株他亲手种下的松柏。十八年来,除了他,无人知晓此地。

      他下马,走到青石前,缓缓跪下。从怀中取出那份平反诏书的抄录副本,就地点燃。火焰跳跃着,吞噬着纸页,也映亮了他眼中隐忍了十年的泪光。

      “慕白……”他低声唤道,声音嘶哑,“你看到了吗?朝廷……为你平反了。你的清白,回来了。”

      山风呼啸,卷起纸灰,盘旋而上,仿佛逝者的回应。

      “十八年了……我终于做到了。”他伸手,抚摸着冰冷的青石,仿佛抚摸着那人温润的脸颊,“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受了这么多年的污名……”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滑落,滴落在青石上,迅速洇开。

      这个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不曾皱眉,在朝堂上面对帝王威压不曾退缩的“战神”,此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衣冠冢前,卸下了所有的铠甲与伪装,哭得像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

      十八年隐忍,十八年谋划,十八年锥心刺骨的思念与愧疚,在这一刻,随着泪水倾泻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风渐渐停了,火光也已熄灭,只剩下一地灰烬。

      谢云承擦干脸上的泪痕,重新站起身。他的眼神,比以往更加深邃,却也似乎多了些什么。那是一种沉重的释然,一种完成了漫长执念后的疲惫与……一丝空洞。

      冤案已翻,清白已还。

      那么接下来呢?

      他答应皇兄的“扫平内忧”,随着西羌平定,帝国近五十年不会再有内忧,至于未来吏治如何,就交给皇兄自己操心吧。

      慕青也已长大成人,文武双全,足以独当一面。

      他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了。

      那个深埋心底十八年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

      远处,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红色,也为他孤寂的身影,拉出了一道长长的、仿佛即将融入暮色的影子。

      风再起时,他已翻身上马,朝着京城的方向,缓缓归去。

      身后,衣冠冢寂静无言,唯有那株松柏,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清白、关于爱情、关于十八年执着与等待的,苍凉故事。

      而京城之中,因萧慕白一案平反而引发的余波,才刚刚开始。皇帝的诏令正在快马加鞭传遍四方,史官的笔正在记录这桩必将载入史册的冤案昭雪。朝堂之上,人心浮动,几家欢喜几家愁。靖王府内,萧慕青捧着刚刚送到的平反诏书抄本,泪流满面。

      帝国的天空,在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雷雨洗涤后,显得格外清澈高远。但谁也不知道,这清澈之下,又将酝酿着怎样的风云变幻。

      尤其是那位刚刚了却最大心愿的靖王,他的下一步,又将走向何方?

      一切,未知又已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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