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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竹马竹马 承禧宫的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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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禧宫的花园里,桂花开了满树。
七岁的谢云承坐在廊下,晃着两条小腿,百无聊赖地看着宫人们忙碌。今日是父皇为他选伴读的日子,十几个孩子被带进宫来,排成一排,等着他挑选。
“殿下,”李德全弯着腰,笑眯眯地问,“您看看,可有中意的?”
谢云承撇撇嘴,不太感兴趣。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每次都是这样,一群人站成一排,让他挑。可他一个都不认识,怎么挑?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那些孩子都穿着锦衣华服,站得笔直,脸上带着紧张又期待的表情。有的胖,有的瘦,有的高,有的矮,都差不多。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第五个孩子身上。
那孩子约莫八九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料子虽不是顶好的,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他站在队伍中,脊背挺直如青竹,眉目清秀,气质沉静,与周围那些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孩子截然不同。
他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刻意露出讨好的笑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低垂,像是在想自己的心事。
谢云承忽然来了兴趣。他跳下廊,走到那孩子面前,仰头看着他。
那孩子比他高半个头。察觉到有人靠近,他抬起眼,与谢云承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却又沉静得像一潭深湖。
“你叫什么名字?”谢云承问。
那孩子微微一愣,随即躬身行礼,动作行云流水,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回殿下,草民萧慕白。”
“萧慕白……”谢云承念了一遍,觉得这个名字真好听,“你是哪家的?”
“家父户部侍郎萧文渊。”萧慕白答得不卑不亢。
谢云承眨了眨眼。户部侍郎,那是三品大员,萧家也是京中有名的世家。可他看着萧慕白的衣裳,明明干净整洁,却不如其他孩子华丽。
“你怎么穿得比别人素净?”谢云承好奇地问。
萧慕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平静道:“家父常说,衣裳只要干净整洁便可,不必过分奢华。读书人当以学问为重,以品行为先,不在衣饰上争长短。”
这话说得坦然,没有自卑,也没有炫耀。谢云承听着,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他不装,不怕,不讨好,说话还有一套一套的道理。
“你会什么?”谢云承又问。
“会读书,会写字,会背《论语》《孟子》《诗经》。”萧慕白答,“会下棋,会弹琴,会作诗。家父说,身为世家子,当通六艺,明事理。”
谢云承眼睛一亮:“下棋?那你陪我下棋!”
萧慕白抬眼看他,似乎有些意外:“现在?”
“现在!”
谢云承拉着他的手就往书房跑。李德全在后面追着喊“殿下慢点”,他也不管。
萧慕白被他拉着跑,脚步微微踉跄,却没有挣脱。他看着前面那个小小的身影,心中有些好奇——这个皇子,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书房里,宫人摆好棋盘。谢云承坐到一边,萧慕白坐到另一边。两人开始下棋。
谢云承的棋艺是太傅教的,在同龄孩子中算是不错。可和萧慕白下,他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不管他怎么走,萧慕白总能提前几步堵住他的路。
“你……你让让我!”谢云承急了。
萧慕白微微一笑,落下一子,果然放水。
谢云承趁机吃了他几个子,得意洋洋。可下一瞬,萧慕白又堵住了他的去路。
“你怎么又……”
“殿下,”萧慕白看着他,眼中带着笑意,“下棋如做人,要让得有分寸。若让得太多,便是侮辱殿下的棋艺。”
谢云承愣了愣,忽然笑了。
“好!”他拍着桌子,“就你了!以后你天天陪我下棋!”
李德全在一旁提醒:“殿下,您还没选完呢……”
“不选了!”谢云承一挥手,“就要他!”
他转头看向萧慕白,眼睛亮晶晶的:“萧慕白,你愿意做我的伴读吗?”
萧慕白看着他,沉默片刻,起身行礼,姿势依旧标准如尺:“草民……愿意。”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一个七岁,一个九岁。
从此结下不解之缘。
萧慕白住进了承禧宫。
他是伴读,不是普通玩伴。每日卯时起床,陪谢云承一起听太傅讲课;午膳后陪他练字读书;下午陪他下棋玩耍;晚上还要帮他复习功课。
谢云承起先只是喜欢和他下棋,后来发现,萧慕白会的远不止下棋。太傅讲的课,他听不懂的地方,萧慕白一讲他就懂了。太傅布置的作业,他写不出来的地方,萧慕白一点拨他就会了。
“你怎么什么都会?”谢云承趴在书案上,看着萧慕白写字。
萧慕白的字写得很漂亮,是标准的馆阁体,工整中带着风骨,一撇一捺都透着世家子弟的教养。他头也不抬:“家父自幼教导,不敢懈怠。”
“你父亲管你很严吗?”
“严。”萧慕白顿了顿,“但严是为了我好。家父常说,萧家世代清流,不能在他这一代断了传承。”
谢云承托着腮看他:“那你累不累?”
萧慕白放下笔,想了想:“有时候累。但习惯了。”
谢云承眨眨眼:“那以后你累了,就来找我玩。我陪你下棋,不让你写作业。”
萧慕白失笑:“殿下,您这是在害我。”
“才不是!”谢云承认真道,“我是心疼你。”
萧慕白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个皇子,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他不摆架子,不颐指气使,是真的把他当朋友。
“多谢殿下。”他轻声道。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春天,他们一起去御花园放风筝。萧慕白放得高,谢云承放不起来,气得跺脚。萧慕白就把自己的风筝线给他,教他怎么放。
夏天,他们在树荫下乘凉下棋。蝉鸣声声,热浪滚滚,两人却能在棋盘前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秋天,他们踩着落叶散步。谢云承喜欢踩得咯吱咯吱响,萧慕白就在旁边看着他笑。
冬天,他们围在炭盆边读书。谢云承读着读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萧慕白肩上,身上盖着他的外袍。
谢云承的功课越来越好,太傅们都说“四殿下开窍了”。只有谢云承知道,是萧慕白教得好。
他学会了背书,学会了写字,学会了作诗。可最喜欢的,还是和萧慕白一起下棋。
那些午后,阳光从窗棂洒进来,落在棋盘上。萧慕白的手指修长白皙,落子时从容优雅。他有时会抬头看谢云承,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谢云承看着那笑容,心中就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暖暖的,痒痒的,像有小猫在挠。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他喜欢和萧慕白在一起。
很想一直一直在一起。
转眼六年过去。
谢云承十三岁了,萧慕白十五岁。一个长成了清俊少年,一个已是翩翩公子。
这六年里,他们形影不离。谢云承读书,萧慕白陪着;谢云承练武,萧慕白在旁边看着;谢云承被太傅罚抄书,萧慕白帮他磨墨;谢云承生病了,萧慕白日夜守着。
所有人都知道,四殿下离不开萧家公子。
这日午后,两人在御花园的凉亭里下棋。桂花开了满树,香气袭人。
谢云承盯着棋盘,眉头紧皱。萧慕白坐在对面,悠闲地喝茶。
“师兄,”谢云承嘟囔,“你让让我。”
萧慕白挑眉:“殿下,您都多大了,还让?”
“让嘛让嘛。”
萧慕白无奈,只好放水。谢云承趁机猛攻,终于赢了这一局。
“我赢了!”他跳起来,得意洋洋。
萧慕白失笑:“殿下,您赢得可真……光彩。”
谢云承听出他在调侃,也不恼,笑嘻嘻地凑过去:“师兄,我今天赢了,有什么奖励?”
萧慕白看着他凑近的脸,心跳漏了一拍。六年过去,那个小不点已经长成了少年,眉目俊朗,眼神清澈。离得这么近,他都能看到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
“什么奖励?”他声音有些哑。
谢云承想了想:“嗯……师兄给我做桂花糖糕吃?”
萧慕白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清的失落:“好。”
御膳房里,萧慕白系上围裙,开始做桂花糖糕。
谢云承站在一旁,托着腮看他。阳光从窗棂洒进来,落在萧慕白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动作优雅,揉面、切糕、摆盘,每一道工序都透着从容。
谢云承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跳有些快。
他想起太傅讲的《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那时他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师兄,”他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萧慕白的手顿了顿。他低着头,继续揉面:“殿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谢云承凑近些,“师兄这么好,肯定有很多人喜欢。我听人说,京中好多世家都想把女儿嫁给你。”
萧慕白没有说话。
谢云承等不到回答,有些急:“师兄,你说话呀。”
萧慕白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泉,却多了些谢云承看不懂的东西。
“殿下,”他轻声道,“慕白心中……有一个人。”
谢云承心跳漏了一拍:“谁?”
萧慕白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一笑,低下头,继续做糖糕。
谢云承站在那里,心中乱七八糟。是谁?是谁能让师兄喜欢?他怎么不知道?
他想问,可又不敢问。
糖糕做好了,萧慕白端到他面前:“殿下尝尝。”
谢云承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可心里却有些酸。
他不知道,萧慕白说的那个人,就是他自己。
又过了两年。
谢云承十五岁了,已经是个英姿勃发的少年。萧慕白十七岁,明年就要参加春闱。
这年春天,宫里举办了一场小小的赏花宴。来的都是些世家子弟,还有几位公主。
谢云承坐在席上,百无聊赖。他只想和萧慕白待着,不想应付这些人。
“四殿下,”一个声音传来,“久仰大名。”
谢云承抬头,看到一个锦衣少年站在面前。那人笑容满面,眼神却让他不舒服。
“你是?”
“在下周延,周家的嫡长孙。”少年拱手,“早就听说四殿下英武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谢云承淡淡道:“哦。”
周延也不尴尬,继续道:“对了,听说殿下身边有个伴读,是萧家的公子?”
谢云承眉头微皱:“怎么了?”
“没什么,”周延笑道,“只是听说萧公子才学过人,想认识认识。对了,我家小妹今年十四,正到了议亲的年纪。萧公子尚未婚配吧?”
谢云承心中一紧。
“不劳周公子费心。”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慕白不知何时走到谢云承身边,神色平静,目光清冷。他对着周延微微颔首,礼仪周全,却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慕白已有心上人,不会议亲。”
周延一愣,干笑两声:“原来如此,那便不打扰了。”
他走后,谢云承拉着萧慕白的手,急急地问:“师兄,你什么时候有的心上人?我怎么不知道?是谁?”
萧慕白看着他,忽然笑了。
“殿下,”他轻声道,“你真的不知道?”
谢云承摇头。
萧慕白凑近他耳边,轻声道:“是你。”
谢云承愣住了。
萧慕白退开一步,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
“从七岁那年,殿下拉着我的手说‘就你了’开始,”他轻声道,“慕白心中,就只有殿下一个人。”
谢云承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萧慕白等着他。
良久,谢云承终于憋出一句话:“我也是!我也是只有师兄一个人!”
他说得大声,周围的宫人都看了过来。萧慕白耳根微红,却忍不住笑。
“殿下小声些。”
“我不!”谢云承拉着他的手,“我就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师兄是我的人!”
萧慕白看着他,心中涌起无尽的温柔。
这个傻殿下,从小傻到大。
可他就是喜欢。
又过了两年,萧慕白参加春闱,高中状元。
谢云承十七岁了,被封为宁王,搬出皇宫,住进了自己的王府。他第一件事,就是求父皇把萧慕白赐给他做长史。
皇帝谢昭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年轻人,沉默良久。
“慕白,”他问,“你愿意吗?”
萧慕白叩首,礼仪一如既往地标准:“臣愿意。”
皇帝点点头:“去吧。”
两人退出乾清宫,走在宫道上。谢云承忍不住笑出声来。
“师兄,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萧慕白看着他,眼中满是宠溺:“殿下,臣一直都是您的人。”
谢云承拉着他的手,大步往前走。
“走,回府!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宁王府的长史是我的人!”
萧慕白被他拉着,唇角始终带着笑意。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这一生,有你在侧,足矣。
后来的事,顺遂得像一场美梦。
太子谢云渊顺利登基,改元永和。二皇子谢云铮被封为靖王,坐镇北疆,与兄长君臣相得。五皇子谢云瑾被封为端王,去了南方封地,远离京城。
萧慕白做了宁王府的长史,后来又被新帝提拔为翰林院侍讲,官至礼部侍郎。可无论多忙,他都会每日回府,陪谢云承用晚膳。
萧家依旧清流传家,萧文渊官至户部尚书,致仕后在家含饴弄孙。每次见到谢云承,都会恭敬行礼,然后被谢云承拉着说“萧伯伯不必多礼”。
宁王府的后花园里,有一棵桂花树,是他们一起种下的。每年秋天,桂花开了满树,两人就在树下下棋。
“师兄,你让让我。”
“殿下,您都这么大了,还让?”
“让嘛让嘛。”
萧慕白无奈,只好放水。谢云承赢了,得意洋洋。
“师兄,我赢了,有什么奖励?”
萧慕白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他俯身,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这个奖励,够不够?”
谢云承脸红了,却忍不住笑。
“不够。”
“那殿下想要什么?”
“要师兄一辈子陪我下棋。”
萧慕白笑了。
“好。一辈子。”
桂花飘落,落在他们肩头。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这一生,有你,足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