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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登堂入室 二月的一场 ...

  •   二月的一场春雨过后,金陵城彻底洗去了疫病的阴霾。新绿爬满城墙,桃花开遍街巷,秦淮河上又有了画舫的桨声。只是那些空了的摊位、闭了的店铺,提醒着人们这里曾经历过什么。

      谢云承的病痊愈了,脸色恢复了红润,只是身形依旧清瘦。太医诊过脉,确认无恙,可以离开金陵城休养了。

      “师兄,我们回去吧。”谢云承拉着萧慕白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萧慕白正在收拾医书——这些日子为了照顾谢云承,也为了今后遇到疫病时不至于束手无策,趁着太医在他看了不少医书,还与太医讨教了很多医术上的知识。闻言,他动作一顿:“师弟要回栖霞山的小院了?”

      “不,”谢云承摇头,“我想和师兄一起住。”

      萧慕白一怔:“一起住?”

      “嗯!”谢云承用力点头,像个讨糖吃的孩子,“师兄的小院清静,适合养病。而且……我一个人住在栖霞山,太孤单了。”

      他说着,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去:“这段时间,金陵城死了好多人。师兄记不记得卖梅花糕的老伯?我们之前还一起去买过他的梅花糕。我就看着他感染疫病,一天一天瘦下去,然后……和所有死了的人一起,被一把火烧成灰。”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萧慕白的衣袖:“师兄,我害怕。你陪陪我,好不好?”

      这番话,半真半假。谢云承确实目睹了太多死亡,心中确有感触。但他并不怕——从宫中长大的孩子,对死亡并不陌生。他只是……想和萧慕白在一起。

      想每天醒来第一眼看见他,想和他一起用膳,一起读书,一起看日落月升。想占据他所有的时间和空间,想成为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萧慕白看着他微红的眼眶、紧抿的唇,心中那根弦又松了。他想起疫病结束时,谢云承高烧不退,抓着他的手不肯放,喃喃说“师兄别走”。那时的脆弱是真的,依赖也是真的。

      他终究还是心软了。

      “你可以来,”萧慕白轻声道,“但你那些护卫……”

      “我可以让他们离远点!”谢云承立刻接道,眼中重新燃起光亮,“师兄不喜欢人多,我就不让他们出现在你面前。他们只在外围守着,不会打扰我们。”

      他凑近些,几乎要贴到萧慕白身上:“师兄,你就答应我吧。我保证乖乖的,不给你添麻烦。”

      这副模样,让萧慕白想起了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白猫——也是这样凑过来,用脑袋蹭他的手,眼睛圆溜溜的,让人不忍拒绝。

      “好。”他终是点头,“但约法三章。”

      “师兄你说!”谢云承喜出望外。

      “第一,既住在我这里,就要守我的规矩——每日辰时起,戌时歇,不可熬夜。”

      “没问题!”

      “第二,我每日要去书院,你若有兴趣可同去,若无兴趣,就在院中读书练武,不可乱跑。”

      “我陪师兄去书院!”

      “第三,”萧慕白看着他,神色认真,“你我是师兄弟,当以礼相待,不可……过于亲近。”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有些迟疑。这些日子,谢云承对他的依赖越来越明显,有时甚至会不自觉地靠在他肩上,或是拉他的手。这些举动,已经超出了师兄弟的界限。

      谢云承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扬起笑容:“都听师兄的!”

      于是,二月的最后一天,两人搬回了萧慕白在云麓书院下的小院。

      小院依旧清幽,竹篱茅舍,门前一溪清流。院中种着几畦菜,角落里有一株老梅——此刻不是花期,只有满树绿叶。三间正房,一间卧房,一间书房,一间灶房,两侧是小小的厢房,院中还有一口古井。简单得近乎简陋。

      谢云承的行李很简单,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随身物品。他的那些护卫——影十带队的三百北镇抚司精锐,——果然没有出现在小院附近,只在山道入口设了岗哨,远远守护。疫病结束后,太子将派来的人又召了回去,将影十这些人又派到了谢云承身边。

      “师兄,这里真好。”谢云承站在院中,深吸一口气,“比宫里自在多了。”

      萧慕白正在整理书房,闻言回头看他:“师弟住惯了宫殿,怕是不习惯这样的简陋。”哪怕是谢云承在栖霞山的住处也是十分精致,不是萧慕白这里能比的。

      “不会。”谢云承摇头,走到他身边,“有师兄在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这话说得直白,萧慕白耳根微热,转过身继续整理书卷:“师弟的房间在东厢,我已打扫过了。被褥都是新的,你放心用。”

      “谢谢师兄。”谢云承凑过去看他在整理什么,“这些都是医书?”

      “嗯。疫病期间看了不少,有些心得,想整理出来。”萧慕白拿起一本册子,“这是林医正临走时给我的,里面记载了这次疫病的脉案和药方,很有价值。”

      谢云承接过册子翻看,字迹工整,记录详细。他忽然想起什么:“师兄,你想学医术吗?”

      “嗯。”萧慕白道。

      “是因为这次疫病吗?”

      “算是吧。”萧慕白点头,“瘟疫凶险,非寻常病症可比。林医正他们才是真正的医者。”

      “师兄总是这么谦逊。”谢云承将册子放回书案,“在我心里,师兄是最厉害的。”

      萧慕白失笑:“师弟说笑了。”

      “我说真的。”谢云承看着他,眼神认真,“师兄学问好,人品好,还会医术,会照顾人……什么都会。”

      这份毫不掩饰的崇拜,让萧慕白心中泛起暖意,却也有一丝不安。他岔开话题:“天色不早了,我去准备晚膳。师弟先去休息吧。”

      “我帮师兄!”谢云承跟在他身后,“我虽不会做饭,但可以打下手。”

      两人一起进了灶房。灶房很小,只容得下两三人转身。萧慕白熟练地生火淘米,谢云承就在一旁递柴舀水。他确实不会做饭,动作笨拙,不是柴添多了烟熏了眼睛,就是水舀多了溢出锅。

      但萧慕白没有嫌弃,只是耐心教他:“火要虚,不要实。”“水没过米一寸就好。”

      晚膳简单,一碟清炒笋尖,一碟酱菜,两碗白粥。两人对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就着暮色用膳。

      “师兄做的饭真好吃。”谢云承吃得津津有味。

      萧慕白失笑:“师弟在宫里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这样的粗茶淡饭,哪里谈得上好吃。”

      “不一样。”谢云承摇头,“宫里的饭菜精致,但没有烟火气。师兄做的,有家的味道。”

      “家……”萧慕白咀嚼着这个字,眼神微黯。

      他的家,在京城。父亲严肃,母亲体弱,虽有仆从伺候,却总觉得冷清。反倒是这个小院,虽然简陋,却有温度。

      “师兄,”谢云承忽然道,“以后我常来给你做饭吧。我虽然现在不会,但可以学。”

      萧慕白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中柔软:“好。我等着吃你做的饭。”

      “一言为定!”

      暮色渐浓,两人收拾了碗筷,回到书房。萧慕白点了灯,开始整理疫病笔记;谢云承则坐在他对面,看他带来的那卷《孙子兵法》。

      烛火跳跃,映着两人安静的侧脸。窗外传来虫鸣,偶尔有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这样宁静的夜晚,是谢云承在宫中从未体验过的。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勾心斗角,只有两个人,一盏灯,一卷书。

      “师兄。”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萧慕白抬头:“谢我什么?”

      “谢谢师兄收留我,照顾我。”谢云承看着他,烛火在眼中跳跃,“我不知道之前有没有和师兄说过,在金陵的这半年,是我最开心的日子。因为有师兄在。”

      这话说得真挚,萧慕白心中一颤。他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却有些不稳。

      他轻声道,“能遇到师弟,也是我的幸事。”

      谢云承笑了,笑容在烛光下温暖明亮。

      “师兄,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叫我师弟了,叫我云承吧。我兄长也这么叫我。”话落,谢云承看着萧慕白,眼神里满是期待。

      “这样不妥,本来私下里你我以师兄弟相称就不合礼数,更何况直呼殿下姓名。”萧慕白拒绝了。

      “好吧,听师兄的,但是师兄也不要再叫我殿下了。”谢云承不觉得意外,萧慕白要是一下子就答应了才不合理,不过没关系,总有一天他会让萧慕白叫他的名字的。不用在乎礼数,不用在乎尊卑,只是因为他们两个人最纯粹的关系。

      这一夜,谢云承睡在东厢。床褥确实都是新的,带着阳光的味道。他躺在枕上,听着隔壁书房传来的细微声响——萧慕白还在整理笔记。

      那声音很轻,却让他无比安心。

      他想起在宫中时,那些漫长的夜晚。宫殿空旷,守夜的宫人悄无声息,只有更鼓声远远传来,一声声,敲得人心慌。

      而在这里,他知道隔壁有人,知道那个人在灯下写字,知道他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这种认知,让他心中满是安宁与欢喜。

      不知不觉,他沉沉睡去。梦中,没有死亡,没有疫病,只有春日阳光,和萧慕白温润的笑脸。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过起了规律的生活。

      每日辰时起床,萧慕白做饭,谢云承练武。早膳后一同去书院——萧慕白有时与柳先生论道,有时会代替柳先生给留在书院的学子们讲课,他已经考过了乡试,有了秀才的身份,确实不用再作为学生留在书院,萧慕白讲课的时候谢云承从不会缺席,但他与柳先生论道时就不一定了谢云承有时旁听,有时在书院藏书楼看书。午间在书院用膳,傍晚一同回小院。

      谢云承很快发现,萧慕白在书院极受尊敬。哪怕那些比他年长的学子,在听完他的课后都会恭恭敬敬称他“萧先生”。他讲课深入浅出,引经据典却不显迂腐,常常结合时政,让枯燥的经义变得生动。

      “萧先生今日讲‘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说君王当以百姓为先,社稷次之,自身最轻。”一个学子在下课后议论,“这话说得大胆,但确实在理。”

      “是啊。萧先生还说,此次瘟疫,朝廷赈灾及时,是‘民贵’之体现。若只顾自身安危,不顾百姓死活,便是失德。”

      谢云承在窗外听着,心中涌起自豪。这就是他的师兄,不仅有才学,更有风骨。

      或许是发现了自己的心思,以前在栖霞山小院时,他对萧慕白是敬重中带着亲近,但终究存在着距离。如今,那份距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依赖的亲近。

      他会不自觉地去拉萧慕白的手,会在他讲课时托腮看着他出神,会在走路时故意靠近他,肩膀碰着肩膀。

      萧慕白似乎察觉到了这种变化。起初他会避开,会提醒“师弟,注意礼数”。但谢云承总是委屈地看他,说“这里又没有外人”,他也就渐渐默许了。他总是无法拒绝他的,萧慕白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一定是因为谢云承年纪太小,一个人在外总会对信赖之人亲近一点。

      这日傍晚,两人从书院回来。春日的夕阳将山道染成金色,路边野花盛开,蝴蝶翩翩。

      “师兄,”谢云承忽然停下脚步,“你看那花,真好看。”

      萧慕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一丛紫色的野花,开在溪边,随风摇曳。

      “那是二月兰。”他道,“春天开得最好。”

      “我想摘一些带回去。”谢云承说着,已经跑下溪边。

      萧慕白看着他弯腰采花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那时谢云承刚来书院,还有些拘谨,问问题都要斟酌再三。如今,却像个孩子一样,会撒娇,会任性,会毫不掩饰地表达喜恶。

      这样的变化,是好是坏?

      正想着,谢云承已经采了一把花回来,献宝似的递给他:“师兄,送给你。”

      紫色的小花簇拥在一起,还带着露水。萧慕白接过,花香淡淡。

      “谢谢。”他轻声道。

      谢云承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师兄喜欢就好。”

      两人继续往小院走。谢云承忽然问:“师兄,你觉得我变了吗?”

      萧慕白脚步一顿:“为何这么问?”

      “就是感觉……”谢云承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懂事了。以前在宫里,我要守规矩,要谨慎,要处处小心。可在师兄面前,我不想那样。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话有装可怜的成分,这宫中要说谁活得最肆意,非谢云承莫属了。

      他抬头看萧慕白,眼神清澈:“师兄,你会不会觉得我太任性了?”

      萧慕白看着他,心中那点不安忽然散了。这个少年,在他面前卸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真实的样子。这份信任,何其珍贵。

      “不会。”他温声道,“师弟这样……很好。”

      “真的?”

      “真的。”

      谢云承又笑了,这次笑得格外灿烂。他忽然拉住萧慕白的手:“师兄,我们快些回去吧。我饿了。”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练武留下的薄茧。萧慕白被他拉着,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融在一起。

      回到小院,谢云承将二月兰插在书房的瓷瓶里。紫色的小花在灯下显得格外温柔。

      晚膳后,两人照例在书房看书。谢云承今日却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抬头看萧慕白。

      “师弟有事?”萧慕白问。

      “师兄,”谢云承犹豫了一下,“我能……靠着你吗?”

      萧慕白一愣。

      “就一会儿。”谢云承小声说,“今天在书院站久了,腰有些酸。”

      这个借口很拙劣,但萧慕白没有戳破。他放下书,往旁边挪了挪。

      谢云承立刻靠过来,头轻轻枕在他肩上。两人挨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萧慕白身体微僵,却没有推开他。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谢云承闭上眼睛,唇角微扬。

      “师兄身上……有墨香。”他喃喃道。

      萧慕白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拿起书。但那一页,很久都没有翻过去。

      窗外,月上中天。春夜的微风穿过竹林,带来淡淡的花香。

      而书房内,两个身影依偎在一起,仿佛一幅静谧的画卷。

      这一刻,时光温柔,岁月静好。

      谁也没有去想,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

      谁也没有去想,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怎样的风雨。

      只知道此刻,彼此在身边,便是心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登堂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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