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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除夕宫宴3 谢云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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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承回到承禧宫后,思绪繁杂,他想立刻就去东宫找太子问问清楚三皇子之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想到这个时辰,兄长可能已经休息了,便又生生压下去了。可是他迫切地需要做一些事情来缓解他的情绪,那就写信吧,给萧慕白写。
他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写信。
“腊月三十,除夕夜。
宫宴刚散,回到寝宫,心中思绪繁杂,便想给师兄写信——虽然这些信不知何时才能寄出,但有些话,不吐不快。
今夜见到了师兄的父母。萧大人主动来与我敬酒,说师兄在信中常提起我,说我是师兄的‘挚友’。听到这两个字,心中欢喜难言。原来在师兄心中,我们的关系已至此。
萧夫人眉眼与师兄极像,温婉清雅。看到她的瞬间,我便想,师兄定是继承了母亲的好样貌。能生出师兄这般人物,萧夫人定是极好的母亲。
宫宴上,父皇要我演示枪法,母后替我回绝了。
还有一事……我今夜与二皇兄交谈良久。谈了很多,从前我长在兄长的庇护之下,不知权力已让我身边之人面目全非,我才知道从前我以为是真相的事居然不过是一场骗局。
师兄,我有些怕。不是怕危险,是怕……失去。怕失去兄长的庇护,怕失去现有的平静,怕失去……很多现在习以为常的东西。
但怕也无用。该来的总会来。我能做的,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强大到足以保护想保护的人。
师兄,快些回京吧。我在京城等你。等春来,等花开,等你金榜题名时,我们一定要好好庆贺。
愿师兄在江南一切安好。愿那三十五封信,能伴你度过这个春节。
盼重逢,盼相见。”
写罢,他将信仔细折好,放入木匣。匣中已有了厚厚一沓信,都是写给萧慕白却无处可寄的。
他轻抚匣盖,低声自语:“师兄,等我。很快,我们就能相见了。”不过谢云承不知道的是,他们再次相见时不是在京城,而是在金陵。
窗外,子时的更鼓敲响。新的一年,开始了。
烟花在夜空中次第绽放,将京城照得亮如白昼。家家户户守岁,欢声笑语透过宫墙隐约传来。
而深宫之中,谢云承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
江南此刻,应该也在守岁吧?
萧慕白会不会也在看烟花?会不会……也在想他?
这个念头,让寒冷的冬夜,似乎也温暖了几分。今天,是除夕。他本不觉得这个日子有何特殊,但看着匣中剩下的信,算着那人归来的日子,心中却莫名地起了一丝极淡的涟漪。他会看到金陵的烟花吗?大概比这里的更盛大吧。
除夕夜,金陵。
萧慕白不是第一次独自一人在外过除夕了,曾经四处游学的时候,也有一次因某种原因耽搁了行程,导致在除夕夜没有赶回家中,就在萧慕白以为这个除夕夜又将如那年一般,在寂静的阅读或沉思中度过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却清晰的叩门声。
在这万籁俱寂的村庄中,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村中人不多,平时也都是一些在书院读书的学子在住,如今除夕夜学子们也都回家过年去了,在夜晚就更显寂静了。
萧慕白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信纸,起身走到门边,谨慎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陌生但恭敬的男声:“可是萧慕白萧公子?小的是受谢云承谢公子所托,特来给公子送些年夜晚膳。”
谢云承?
萧慕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略一沉吟,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身着干净棉袍、做仆役打扮的男子,手里提着一个制作精良、厚实保温的食盒。见到萧慕白,男子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却不卑微。
“谢公子离院前特意嘱咐,务必在除夕夜将此食盒送到公子手中。”男子将食盒双手奉上,“公子慢用,小的告退。”说完,不等萧慕白多问,便再次行礼,转身很快消失在院外的黑暗里,显然对路径颇为熟悉。
萧慕白提着那尚有余温的食盒回到屋内,放在桌上,心中疑惑更甚。谢云承?他何时安排的?这仆役又是何人?
他打开食盒。里面分了好几层,上层是几碟精致的小菜:清炒虾仁,葱烧鲫鱼,蜜汁火方,还有一碟碧绿的炒菜心。中层是一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老鸭汤。最下层,则是一碗颗粒分明、软硬适中的白米饭,还有一小碟……梅花糕。并非街角老伯做的那种,而是更为精巧,上面还点缀着糖渍的桂花和松子。
做出这些菜肴厨子显然厨艺不凡,温热适中,在这寒冷的冬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每一道菜,都透着用心。
萧慕白看着这一桌意料之外的、丰盛而温暖的年夜饭,久久没有动筷。烛光映着他沉静的脸,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着跳跃的火光,以及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他想起那些信里,少年随口提起的“记得吃点好的”,“别光啃冷馒头”……原来,他并非只是说说而已。
这个人……看似大大咧咧,跳脱不羁,心思却细得让人意外。
萧慕白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蜜汁火方,放入口中。甜咸适口,酥烂入味。又尝了一口老鸭汤,醇厚鲜美,暖意瞬间从喉咙流到胃里,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在独自在外的除夕夜里,吃到如此精心准备、热气腾腾的饭菜。虽然此前他也只有一次独自在外过除夕的经历。那次吃的是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反正不是热饭。
窗外,不知哪里的寺庙,遥遥传来了守岁的钟声,悠长而庄重,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
萧慕白安静地吃着饭,动作依旧斯文,但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虽然依旧孤独,却似乎不再那么清冷。
他吃完最后一口梅花糕,收拾好碗筷,将食盒仔细放好。然后,他重新坐回书案前,没有去看剩下的信,而是铺开一张新的素笺,提笔蘸墨。
笔尖悬停片刻,他才落笔,字迹清隽端雅:
“谢师弟:
除夕安。
食盒已收到,甚慰。劳你费心。
书院寂静,唯钟声远至。金陵烟火,料想绚烂。
功课之事,勿躁。循序渐进即可。
盼相见。
萧慕白除夕夜于小院”
他放下笔,将信纸轻轻折好,却没有立刻装入信封。只是将它放在那叠来自谢云承的信笺旁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此时的萧慕白还不知道金陵城中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与谢云承马上就要相见。
烛火“噼啪”轻响,爆出一个灯花。
远处,新年的第一缕气息,似乎正随着隐约的爆竹声,悄然漫过山野,也漫进了这间亮着孤灯的小小偏房。
宫阙深处的暗涌,江南山林的寂静,被一个少年的无心之举和一匣絮语般的书信,以及一盒温热适口的饭菜,悄然连接。两颗原本平行的星,轨迹似乎正发生着微不可察的偏转,缓缓地,向着彼此靠近。
新年,在表面的繁华与深处的孤寂中,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