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前尘往事 ...
-
景和二十一年，春。
大衍朝立国已逾百年，虽有积弊暗生，北疆狄戎时有骚扰，西南偶有小乱，但在位已二十载的景和帝谢昭尚算勤勉，朝局大体平稳，远未到后来天灾人祸、内忧外患齐至的境地。京城依旧繁华，皇城巍峨，朱甍碧瓦在春日暖阳下熠熠生辉。
东宫，演武场。
“嗬！”清亮的喝声划破空气，一杆白蜡木长枪如蛟龙出海，带起凌厉的破风声，直刺前方草靶。“噗”一声闷响，枪尖精准地没入草靶红心，枪杆因力道未消而嗡嗡震颤。
持枪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身姿挺拔如小白杨，着一身利落的玄色窄袖骑射服，腰束革带，脚踏鹿皮靴。乌黑的长发用一根赤金发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尚且带着稚气、却已显露出俊美轮廓的脸庞。长眉斜飞，一双凤眸亮得惊人，此刻因为专注和兴奋，眼尾微微上挑，顾盼间神采飞扬。鼻梁高挺，嘴唇是健康的红色，此刻正因运动而微微喘息，嘴角却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属于少年人的得意笑容。
正是当朝四皇子，谢云承。
“好！”场边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赞许。
谢云承闻声回头，眼睛更亮了，随手将长枪抛给侍立一旁的侍卫，大步走向演武场高台。高台之上，坐着一位年约十七、身着杏黄色太子常服的青年，容貌与谢云承有五六分相似，却更加沉稳温润，眉宇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持重。正是当朝太子谢云渊。
“皇兄！”谢云承几步走进，毫不客气地拿起石桌上温着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用袖子随意一抹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兄长，“如何？我这一式‘青龙探海’，比上个月是不是又快了三成？陈师傅都说我天赋异禀，是练武的好苗子！”
谢云渊看着他这毫无皇子仪态却鲜活灵动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却也带着一丝无奈：“是是是，我们云承最是厉害。不过，”他话锋一转，指了指弟弟脸上溅到的草屑和额头细密的汗珠，“练武固然重要，仪态修养也不可荒废。若是让太傅看见你这般模样，少不得又要唠叨几句‘君子正衣冠’。”
“太傅迂腐！”谢云承撇撇嘴，一屁股坐在兄长对面的石凳上，浑不在意，“整日里‘之乎者也’‘圣人云’，听得人头都大了。那些经文策论，哪有骑射刀枪来得痛快！皇兄，你说是吧？”
谢云渊伸手，用丝帕轻轻擦去弟弟脸上的草屑，动作自然而亲昵：“你是皇子，文治武功，都需涉猎。父皇对你期望很高，莫要总让他失望。”
提到父皇，谢云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嘟囔道：“父皇眼里只有朝政，还有……大哥你。对我，不过是问问功课，考校骑射，何曾真正问过我心中所想？”
谢云渊心中一软。他知道，母后常年居于深宫礼佛，父皇又政务繁忙，对这个幼子的关爱确实不如对自己这个储君来得周全细致，更多是严苛的要求。云承性子跳脱，不喜束缚，在这规矩森严的皇宫里，难免感到憋闷。
“那云承心中所想，是什么？”谢云渊温和地问道，试图引导弟弟说出心里话，“除了练武，可还有其他想做的事？或者，想去的地方？”
谢云承眼睛一亮，立刻坐直了身体，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有！皇兄，我想去江南！”
“江南？”谢云渊略感意外，“为何想去江南？京城有最好的太学，有最博学的先生。你若觉得宫中烦闷，偶尔去京郊皇家别苑小住也可。”
“不一样！”谢云承连连摇头，脸上露出向往的神色，“太学府的刘博士，出自江南，总听他说起江南学风开放，书院林立，不仅教授经史子集，还兼收百家之言，甚至能接触到一些海外传来的新奇学问！不像太学，死气沉沉，除了科举那点东西，什么都不让碰。而且，”他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神秘与兴奋，“我还听说，江南许多书院不拘出身，只要有才学，寒门子弟亦可入院，还能与各地学子辩论交流，切磋学问！那多有意思啊！”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皇兄，你想想，整日困在这四四方方的皇宫里，见的都是同样面孔，听的都是一样的话，多无趣！江南水乡，山明水秀，才子辈出，定是另一番天地！而且我听说崔昊将军自十年前卸甲归田后便隐居江南，他可是我朝百年来最英勇将军，我想找他拜师学武。”
谢云渊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打断。他能感受到弟弟话语中那股蓬勃的、渴望挣脱束缚、见识更广阔天地的热情。想来这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积压了许久的念头。
待谢云承说完，眼巴巴地望着他时，谢云渊才沉吟道：“江南……确实文风鼎盛，学风自由。金陵的云麓书院、姑苏的沧浪书院，都颇有名气。但是云承，你可知，皇子离京求学，非同小可。一来，父皇未必应允；二来，江南虽好，却也远离中枢，安危需得慎重考量；三来，你年纪尚小，独自远行，总让人放心不下。此外，你若真想学武，朝中将才众多，你又何必舍近求远，非要跑去江南找崔将军。虽说近年有消息说崔将军于江南隐居，但毕竟没个确数，你便是去了江南也不一定能够拜师学艺。”
“我不小了！我都十三了！”谢云承不服气地挺起胸膛，“皇兄你可是十岁就开始跟着父皇学习处理政务！我不过是去读书，有何不可？安危……我可以带侍卫啊！暗处再多派些人手不就行了？若让朝中武将相授，他们总会顾及我皇子的身份，便是现在的陈师傅，虽授予我枪法，但从不与我对练，只让我对着靶子进行攻击，如此又如何能提高实战能力。至于父皇……”他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恳求，“皇兄，你最得父皇看重，你帮我跟父皇说说好不好？就说……就说京城太学拘束了我的才思，去江南博采众长，将来才能更好地辅佐兄长，为国效力！”
他这现编的理由倒是冠冕堂皇。谢云渊失笑，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渴望与急切，心中已然松动。他这个弟弟，像只渴望翱翔天际的雏鹰，皇宫这座金丝笼，确实有些关不住他了。让他出去见见世面，开阔眼界，或许也非坏事。总好过在京城，因憋闷而越发叛逆，或者被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引上歧途。
“此事……容我想想，也需寻个合适的时机向父皇提及。”谢云渊没有立刻答应，但语气已然松动，“不过，你需答应我几件事。”
“皇兄你说！一百件我都答应！”谢云承见有希望，立刻拍着胸脯保证。
“第一，若真能成行，需谨言慎行，不可暴露真实身份，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或危险。我会为你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
“这个自然！我就当自己是普通官宦子弟！”谢云承满口答应。
“第二，学业不可荒废。既然是为求学而去，便要拿出求学的样子来。我会定期派人查验你的功课，若是不进反退，立刻召回。”
“没问题！我定当发奋苦读，绝不丢皇兄的脸！”少年信心满满。
“第三，”谢云渊神色严肃了些，“结交友人需有分寸，明辨是非。江南虽文风鼎盛，却也鱼龙混杂，莫要轻易卷入地方纷争，更不可沾染不良习气。”
“知道知道！我定会擦亮眼睛，只结交品性高洁、有真才实学之人！”谢云承点头如捣蒜。
看着弟弟这般急切又认真的模样，谢云渊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消散了。他笑了笑，道：“好，我记下了。不过，父皇那里才是关键，我只能尽力而为，成与不成，尚在两可之间。”
“有皇兄出马，一定成！”谢云承对兄长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立刻眉开眼笑，仿佛已经看到了江南的烟雨楼台。
接下来的日子，谢云承变得异常“乖巧”。去太学听课不再溜号打瞌睡，甚至主动向太傅请教问题；骑射练习依旧刻苦，但不再逃掉下午的经史课；在景和帝偶尔问起功课时，也会认真答上几句，而不是像之前一样一被问到功课就敷衍过去，有几次甚至还提出了些许让人耳目一新的见解。
景和帝谢昭很快察觉到了幼子的变化，在一次父子三人共同用膳时，颇为欣慰地对太子道：“云承近来倒是沉稳了些，功课也颇有进益。云渊，你作为兄长，教导有功。”
谢云渊谦逊道：“父皇过奖，是云承自己知道上进了。”他趁势看了一眼旁边坐得笔直、努力维持“沉稳”形象的弟弟，斟酌着开口：“父皇，儿臣观云承天资聪颖，只是宫中、太学环境相对封闭，所学所闻难免受限。如今他既有向学之心，是否……可考虑让他外出游学一段时日？开阔眼界，博采众长，于他将来亦有裨益。”
“外出游学？”景和帝放下筷子，看向小儿子，“你想去哪里？”
谢云承心脏砰砰直跳，强压住激动，按照和兄长事先商量好的说辞，恭敬回道：“回父皇，儿臣……听闻江南文风鼎盛，书院学风开放，兼容并包，心中向往。若能前往金陵或姑苏的书院求学一二载，接触不同学派思想，与各地才俊交流，定能弥补儿臣见识之不足，将来……或能更好地为父皇、为皇兄分忧。”最后一句，他加得有些生硬，但意思到了。
景和帝沉吟不语。他并非顽固不化的君主，也知道让皇子接触民间、了解实情并非坏事。只是幼子年岁尚小，江南虽富庶，却也远离京城，万一有个闪失……
谢云渊看出父亲的犹豫，适时补充道：“父皇，江南目前局势平稳，并无大乱。若让云承前往，可令其隐去身份，以普通官宦子弟名义入学。儿臣会安排可靠侍卫与暗卫随行保护，确保万无一失。每隔一段时日，令其递交功课心得与见闻记录，父皇亦可随时掌握其动向。此举，既全了云承向学之心，亦可令其体察江南民情吏治，于公于私，皆有益处。”
这番话倒是说得有理有据。景和帝面色稍霁，看向小儿子：“你当真想去？江南不比京城，无人知晓你皇子身份，需得谨守本分，刻苦向学，你可能做到？”
“儿臣能做到！”谢云承立刻起身，肃容行礼，语气斩钉截铁，“请父皇成全！儿臣定不负父皇与皇兄期望，潜心学问，明辨是非，绝不行差踏错！”
看着幼子眼中那灼灼的光芒和罕见的郑重，景和帝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这个儿子，性子跳脱，或许真该放出去磨砺一番。有太子安排，安全应无大碍。
“既如此，准你所请。”景和帝终于颔首，“具体事宜，由太子安排。记住，在外需时刻谨记身份，莫要辱没了天家颜面，更要注意安危。定期向朕与你皇兄禀报情况。”
“谢父皇隆恩！！”谢云承大喜过望，差点原地蹦起来，好歹忍住，只是那飞扬的眉梢和亮得惊人的眼睛，泄露了他满腔的兴奋。
接下来的一两个月，整个东宫和谢云承居住的“承晖殿”都忙碌起来。太子谢云渊亲自为弟弟挑选随行人员：两名武艺高强、心思缜密的东宫侍卫明面上跟随；一队十二人的精锐暗卫化装成商队、仆役等，暗中保护；还有一位曾游学江南、熟知文坛书院情况的老翰林作为名义上的“西席先生”陪同，实则负责引导和看顾。
身份也安排妥当：谢云承化名“谢承”，对外称是京城某位致仕翰林之侄，因慕江南学风，特来游学。一应文书凭证俱全。
离京前夜，谢云渊将弟弟唤到东宫书房，又是一番细细叮嘱。
“……江南气候湿润，与京城不同，需注意添减衣物，莫要贪凉。饮食也清淡些，你肠胃素来不强，勿要乱吃街边小食。”谢云渊像个老妈子一样，事无巨细地交代，“银钱带足，但也不可挥霍。与人交往，以诚相待，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功课每月需有总结，寄回京中。若有难决之事，或遇危险，立刻联系暗卫，或传信回京，切莫逞强……”
谢云承虽然“归心似箭”，但也知道兄长是一片关爱之心，难得没有不耐烦，认真听着，一一应下。
“皇兄，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他拍了拍胸脯，笑容灿烂，“等我学成归来，定让你刮目相看！说不定，还能给你带回来几个江南才子做帮手呢！”
谢云渊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平安喜乐，便是最好。去吧，记住，皇宫永远是你的家，皇兄……永远在这里。”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在数名骑马护卫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出了皇城侧门，向着南方，向着少年向往的自由与广阔天地，迤逦而去。
马车里，谢云承撩开车帘，回望着逐渐远去的、巍峨沉默的皇城轮廓，心中没有离愁，只有无限的憧憬与雀跃。
再见，京城！再见，太傅的老脸！再见，那些令人头疼的繁文缛节！
江南，我来了！
他放下车帘，坐直身体，眼中闪烁着明亮而充满希望的光芒。属于少年谢云承的、张扬而明媚的江南岁月，即将拉开序幕。此刻的他，尚不知未来会遇到怎样的人，经历怎样的事，命运的齿轮又将如何转动。他只是怀着一腔热血与好奇，奔向那未知却充满吸引力的远方。
春风拂过官道两旁的杨柳，也将马车清脆的铃铛声，带向遥远的天际。
皇宫最高处的角楼上，太子谢云渊负手而立，目送着那支小小的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春风撩起他杏黄色的袍角，他的眼神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要好好的啊，云承。”他轻声自语，然后转身，一步步走下角楼，走向那座他注定要背负一生的、名为“东宫”的责任之地。
兄弟二人，一个向南，追寻自由与武学；一个留守，承担江山与未来。两条道路，自此分开，却又在未来的某一节点，因缘际会，再次紧密缠绕，衍生出后来那一段段惊心动魄、爱恨交织的故事。
而此刻，一切都还只是开始。阳光正好，少年意气，风华正茂。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前尘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