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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拂晓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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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淮的夏日气息愈发浓郁,阳光变得慷慨,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柏油路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秦淮月坐在工位前,屏幕上是她刚刚校对完的文化稿。她端起已经凉了的茉莉花茶喝了一口,舌尖尝到的却只是一种程式化的清香。
这份井然有序的文职工作,为她构筑了一道临时的堤坝,将那些惊涛骇浪暂时隔绝在外。
她偶尔还是会下意识地避开国际新闻版块的头条,但那种心悸和耳鸣的袭击,频率似乎真的在一点点降低。
然而,她知道,堤坝的存在,恰恰是因为潮水仍在。
那些来自阿尔扎的图像与声音,并未消失,只是沉潜在了意识深处,伺机而动,她不能,也不愿,永远躲在堤坝后面。
午后,社长发消息过来,让她去一趟办公室。
社长办公室的窗户朝东,午后的阳光已经偏移,社长坐在办公桌后,将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淮月,看看这个。”
秦淮月翻开,一个项目策划书的雏形,标题是:《在风暴眼中》。
“社里想做一个人文纪实系列,以纪录片形式呈现,每集大概半个小时。直接进入战争的中心,去记录那些身处其中的人。视野可以更开阔,不局限国家,有过类似经历的人群都可以纳入。你看看有没有兴趣。”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像是被北淮夏日干燥的风吹过。那些刻意压制的画面似乎又要翻涌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看着社长的眼睛,又尝试了一下,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一些:“我想试试。”
“好。预计下个月启动,你这段时间先构思,列一个初步的名单和方向出来。压力不用太大,一步步来。”
从社长办公室出来,她走到茶水间,给自己重新接了一杯热水,蒸汽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文职工作是她必要的缓冲,但记录与探寻的本能,始终是她灵魂无法熄灭的底色。
社长递过来更像一个机会,一个让她能凭借自己的力量,从记忆的深渊里一步步走上来的阶梯。同时,或许能回头,去打捞那些同样在深水中沉默、挣扎的灵魂。
下班回家,刚走到门口,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林璟阳站在门后,像是早已等在门边。
“回来了。”他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
“嗯。”秦淮月弯腰换鞋,借着动作掩饰一下心头的纷乱,随意开口,“社长今天给了我一个新项目。”
“什么项目?”他把包挂好,跟着她走到客厅。
“《在风暴眼中》是一部人文纪录片,关于战争的。”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下个月就要启动。”
“感觉怎么样?”
秦淮月与他对视着,缓缓开口:“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觉得应该去做。”她顿了顿,补充道,“也必须去做。”
林璟阳看着她,忽然轻笑了一下:“这个项目,很适合你。”
“为什么?”她微微挑眉。
“因为你很擅长写人的故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温柔了:“记录战争中的个体,需要的正是你这种细腻与共情。你总能看见他们,听见他们,然后让更多的人也看见、听见。”
那些因项目而生的忐忑,在他这番话里奇异地沉淀下来。他懂她一直在做的是什么。
她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谢谢你,璟阳。”
“时间很紧。”
“是,所以我需要尽快筛选合适的对象,拟订提纲。”
秦淮月脑瓜一转,看向林璟阳:“林医生,你……愿不愿意也成为我的记录对象之一?”
“记录我?”
“嗯。”秦淮月点头,“你是援阿医生,身份很特殊,你的视角,独一无二。”
他故意沉默了几秒,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我收费可不便宜。”
秦淮月一愣,随即明白他在逗她,悬着的心落下一半,忍不住嗔道:“林璟阳!”
他低笑出声,不再逗她:“好。”
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反而让准备好说辞的秦淮月愣了一下。
“你……真的愿意?”
“嗯。能被秦记者跟拍,是我的荣幸。”他眼底笑意加深,压低声音问:“不过,我能问问,选我的具体理由吗?”
秦淮月迎上他带着戏谑探究的目光,忽然起了点调皮的心思。她向前倾了倾身,眼波流转,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当然是因为林医生专业过硬,经历独特,视角深刻……”她顿了顿,尾音带上了一丝狡黠的柔软,“……而且,这么帅。这张脸不为纪录片贡献一下点击率,岂不是暴殄天物?”
林璟阳闻言,眉梢微挑,故意拉长了语调:“原来秦记者是看中了我的皮相。”
“是内涵与皮相兼具,”她笑着纠正,语气恢复了正经,但眼底的星光泄露了她的好心情,“所以,林医生,这份工作你接不接?”
“接。”
“那……我把你放在拍摄计划的最后一个,可以吗?”
“最后一个?看来我要好好准备才行。”
“随你安排。”她抿唇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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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限迫在眉睫,接下来的日子,秦淮月被一股巨大的惯性推着,迅速卷入了高速运转的漩涡。
她负责统筹整个项目,韩枫伤愈归队,再次扛起摄像机,成了她最可靠的搭档。
她筛选的名单上,名字不多,却各有分量。
她一封封邮件发出,一通通电话联系,解释项目的初衷,敲定拍摄时间。
一个月时间,从构思到列出详尽的拍摄方案,她几乎把自己埋在了资料里。
书房的灯常常亮到深夜。秦淮月对着电脑屏幕,梳理拍摄思路,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偶尔会停下来,望着窗外出神。
林璟阳有时会端一杯热牛奶或花草茶进来,放在桌角,手指在她肩颈僵硬的部位不轻不重地按几下。
“别熬太晚。”他说。
“嗯,就好了。”秦淮月仰头,靠在他身上,汲取片刻的暖意,“你呢?手有好一点吗?”
“有在慢慢进步。”他轻描淡写,右手抚过她的发顶,“明天要出差,东西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屏幕,“第一站去星海市,有两个人要拍摄,温言和陈岸。言姐非洲的短期项目结束了,正好在国内休假,有一段完整的空档。”
“见到她,代我问好。”他手指在她肩头捏了捏,“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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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海市的空气带着滨海城市特有的湿润,与北淮的干燥截然不同。
温言亲自来机场接他们。她瘦了些,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张开手臂,给了秦淮月一个结实的拥抱。
“月月!小枫!”她的笑容真切,用力拍拍拍韩枫的背,“走,先安顿下来,这次时间充裕,我们慢慢拍。”
车子行驶在星海市的沿海公路上,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箔。
温言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语气轻松地介绍着沿途风景,仿佛他们只是来度假的老友。
接下来的一周,镜头悄然融入了温言在星海市的生活。
清晨的滨海步道上,她跑步的身影与海风相伴;喧闹的菜市场里,她熟练地挑选着海鲜,用本地话与小贩闲聊,脸上带着久违的松弛;在她临海的家中,暖黄的灯光下,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为来访的秦淮月和韩枫准备家常饭菜。
采访放在了最后一天。在她家面向大海的阳台上,目光有时会飘向远方无垠的海面:“回到这里,时间才开始重新流动。”
她的声音很轻:“但难民营的那种凝滞感,会跟着你回来。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恍惚听到远处传来的哭声,虽然知道那可能是风声。”她顿了顿,看向秦淮月,“记录这些生活,或许能告诉人们,从风暴眼里出来的人,需要学习的,是如何重新做一个普通人。这本身,就是另一场漫长的跋涉。”
采访间隙,温言煮了咖啡,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她看着秦淮月认真整理笔记的样子,忽然问:“月月,你呢?回来后,一切都好吗?”
秦淮月笔尖一顿,抬起头,对上温言了然的目光,她轻轻笑了笑,带点苦涩,也带点释然:“在慢慢适应。有时候,还是会听到不该听到的声音。”
温言点了点头,将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正常。给时间一点时间。”
这天下午,温言尽地主之谊,带他们去了星海的老城区。青石板路,斑驳的楼体,巷子深处藏着独立书店和咖啡馆。
她像个真正的导游,讲述着这座城市的历史变迁,在某个转角买来刚出锅的虾饼,塞到秦淮月和韩枫手里。
“别总绷着,”她看着秦淮月,“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尤其是在这种时候,更要学会给自己找点甜头。”
秦淮月咬了一口酥脆鲜香的虾饼,感受着舌尖味蕾被唤醒的愉悦,点了点头。
完成温言的跟拍后,按照原定计划,去跟拍同样在星海市的陈岸,他是联合国难民署的工作人员,刚结束一个为期半年的外派任务,从某个冲突地区的前线难民营轮换下来。
陈岸正处于一种“调试”状态。
他坦言,休假的前几天,他几乎无法入睡:“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韩枫记录下他努力让自己“慢下来”的尝试:他会在午后的咖啡馆窗边坐很久,只是看着街景发呆;他重拾了学生时代的摄影爱好,背着相机在老城区漫无目的地扫街,捕捉市井生活的烟火气;他也主动充当起向导,带着摄制组探寻星海的地道美食,在熟悉的“协调者”角色里,找到一丝从工作到休假过渡的舒适区。
在一次海边散步时,陈岸对着身旁的镜头说道:“我们这行有个玩笑,说最难是工作结束后如何正常生活。在营地,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生死,神经永远是绷紧的。突然停下来,身体会不习惯。”
他弯腰捡起一块被海浪磨圆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现在,我正在学习允许自己放松,允许大脑不去思考明天哪里会断粮。这很难,但和盖帐篷、打水井一样,是必须掌握的生存技能。”
在这些生活场景的穿插中,正式的访谈得以更深入地展开。访谈在一家茶馆,话题围绕着他在难民署的工作展开,他主要负责战乱地区的紧急援助和社区重建。
“战地报道记录的是瞬间的毁灭与抗争,而重建工作,记录的是时间本身。它缓慢、琐碎、但不可或缺。”陈岸看着秦淮月,目光坦诚,“我们面对的,是一砖一瓦,一餐一饭,是帮助一个人,一个家庭,重新站稳脚跟。这个过程,可能比战争本身更考验耐心。”
秦淮月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陈先生,像您这样的工作,需要什么样的人?”
陈岸似乎有些意外地回问这个,他沉吟片刻,回答道:“需要极强的韧性,因为进展往往缓慢得令人沮丧。需要跨文化沟通的能力和真正的共情。需要能在极端不确定和缺乏资源的环境中,依然保持冷静和创造力。当然,”他笑了笑,“还需要一副能适应长途飞行和糟糕路况的好身板。”
“秦记者似乎对这个很感兴趣?”
“只是觉得,记录毁灭很重要,但记录和参与重生,更重要。”
陈岸递给她一张名片:“如果以后有需要,或者想了解更多,随时可以联系我。”
采访结束后,秦淮月站在茶馆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名片,看着陈岸的车汇入傍晚的车流。
星海市华灯初上的温暖夜景,与刚才在谈话中的遥远战火并置,一种奇异的割裂与融合感油然而生。这些从风暴眼中走出的人,正带着满身的故事,努力在这片和平的灯火下,安放自己的生活。
晚上,秦淮月在酒店房间整理完当天的拍摄笔记,把拍到的星海市璀璨的夜海发给他。
她附上文字:
「星海的夜晚,有海风的味道。言姐状态松弛了很多,带我们吃了很多地道的海鲜。也见到了陈岸,聊得很深入。明天下午的飞机回来,落地大概五点半」
几乎在她放下手机的下一刻,视频通话的请求就弹了出来。
她接通。
“刚忙完?”他问。
“嗯。”秦淮月靠在床头,把手机支在膝上,“星海的拍摄结束了,明天回去。”
“航班号发我,我明天没事,去机场接你。”
“其实……我自己回去也行。”她下意识地说,不想他太奔波。
“我知道。但我想去接你。”
秦淮月“嗯”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听起来,你这趟收获不小。”
“比想象中更……触动。”她斟酌着用词,“会觉得记录这一切,特别有意义。”
“那就好,别让自己太累。”
“知道啦,林医生。”她弯起嘴角,“北淮呢?天气怎么样?”
“比星海干燥些。家里……一切都好。”他顿了顿,补充道,“等你回来。”
一阵舒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通过屏幕静静对视。
“璟阳。”
“嗯?”
“没什么,”她声音轻软下来,“就是……有点想你了。”
屏幕那端,林璟阳的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才低声接上,“我也想你。”
“很晚了,早点休息吧。”他说。
“你也是。”
“晚安,月月。”
“晚安。”
通话结束,她走到窗边。窗外是星海温柔的夜,迷雾尚未散尽,但此刻,她能看见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