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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拂晓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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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槐花盛开,一串串洁白的小花掩在绿叶间。
季节的轮转无声无息,不因谁的驻足而放缓,秦淮月的生活,也终于被光阴的河流推着推着,缓缓漂向心的堤岸。
她正式回到了华新社,临窗的办公桌外,是车水马龙的城市主干道。
她刻意绕开了所有与阿尔扎直接相关的版面,将自己埋首于其他区域的稿件校对与资料整合之中。
像一只刚刚归巢的鸟,惊魂未定,只敢在熟悉的枝丫间跳跃,小心翼翼地避开那片曾经让她折翼的天空。
她害怕那片土地之下,仍埋着未清除的余烬,只需一阵微风,就能再次燎原。
然而,工作的潮水终将会漫过个人筑起的堤坝。
这天下午,部门主任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她桌上:“淮月,这是阿尔扎过去两个月的事件梳理和各方汇总,你负责整合一下,做个摘要,社里要做深度分析,需要清晰的背景资料。”
文件封面上,“阿尔扎局势报告”那几个打印字,猝然刺入眼底。指尖瞬间褪去温度,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主任,我……”
“怎么了?有困难?”主任推了推眼镜,“这部分你最熟悉,交给你最合适。如果身体还是吃不消,可以再等等。”
周围同事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她不能再退缩了。
“没有困难,我会尽快完成。”
主任点点头,身影消失在格子间尽头。
秦淮月翻开文件,油墨印刷的文字和图片,瞬间在她眼前撕开一道口子,将她拽回那个尘土与硝烟弥漫的世界。
首先闯入眼帘的,是关于记者酒店的后续报道。在她离开萨拉曼五天后,在国际社会的压力下,图兰国解除了对酒店的包围,释放了所有被困记者。
配图是黑白的,那些曾共处囚笼的同行,面容枯槁,相互搀扶着走出那扇旋转门。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强迫自己往下看。
停火协议再次破裂,平民伤亡数字触目惊心地攀升。“无差别轰炸”“人道主义危机”……每一个词汇背后,都是她曾亲眼目睹的断壁残垣。
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胸腔,耳畔响起尖锐的鸣响,眼前的文字开始晃动……
一阵轻微的眩晕,身体似乎要脱离地心引力,漂浮起来。
又要回去了吗?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拉回一丝摇摇欲坠的清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痕迹。
她闭上眼,努力调整呼吸,试图压下那片翻涌的惊涛。她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感受气息在鼻腔与胸腔间缓慢流转。
她将手心贴到桌面上,汲取着现实的触感。
嗡鸣声渐渐减弱,眼前的晃动也慢慢平息,她重新睁开眼,视野恢复了清晰。
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开始梳理事件的时间线和关键点。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这细微的声音将她牢牢系在此刻的安宁里。
下班回到家,天色已染上暮蓝,林璟阳比她稍早一些回来,正在厨房准备晚餐。他系着一条围裙,右手执锅铲,左手虚扶在锅柄上,动作比之前流畅了些,但依旧有点小心翼翼。
听到开门声,他回头,关小了灶火:“回来了?今天社里忙吗?”
秦淮月换好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还好。”她轻声说,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今天,接触到阿尔扎的稿件了。”
林璟阳翻炒的动作一顿,随即恢复:“感觉怎么样?”
“不太好。”她老实承认,走到他身边,拿起青菜,开始掰开,“看的时候,有点……犯病了。耳鸣,头晕,感觉要飘走。”
他侧过头,仔细描摹过她的脸:“然后呢?”
“然后,”她手下动作没停,声音低了些,“我强迫自己数呼吸,想你说过的话,想何医生教的方法,熬过来了。”
“嗯,很棒。”他应了一声,锅里的菜滋滋作响,香气混合着油烟,弥漫成一种踏实的暖意。
“你的手,今天康复训练怎么样?”她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在他手上。
“老样子。神经反应比上周活跃了一点,算是进步。不过抓握力还是不行,精细动作一塌糊涂。想给你削个苹果,削成狗啃的了。”
秦淮月走到他身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左小臂上,那里的肌肉因为持续训练还有点紧绷。
“慢点来,没关系。”她仰头看着他,“狗啃的我也吃。”
林璟阳对上她清澈的目光,唇角微扬,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
“好。那我们开饭。”
晚餐时,两人聊着日常琐事,社里的趣闻,康复中心的见闻,刻意避开了那些沉重的话题。
但她知道,那片土地依旧横亘在远方,如同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碎砾,偶尔还是会硌在脚底,带来细微的刺痛。
晚餐后,厨房里还残留着饭菜的香气,秦淮月正要将碗筷收拾进水池,林璟阳却从身后靠近,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头,带着些慵懒的鼻音:“别动,让我来。”
“不用。”她下意识想转身。
“就是洗个碗,累不着。”他坚持,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他拧开水龙头,右手冲洗,左手则尝试去拿旁边的洗碗布。
指尖触到洗碗布,几次尝试捏取,却都滑开了。他不急不躁,改用左手手背压住碗沿,配合右手一起擦拭。
秦淮月心尖像是被温水浸过,软得一塌糊涂。她安静地靠在水边看着,看着看着,她忽然伸出手,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坚实的后背上。
“怎么了?”
“没什么,就想抱抱你。”她声音闷在他背后。
他低低笑了一声,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没再说什么。
收拾完毕,两人窝进沙发。窗外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不小心打翻的星屑,散落在黑色的天际。
林璟阳拿出了一袋五颜六色的感知训练小积木。
“秦记者,帮个忙?”他看着她,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嗯。”她点头。
“闭上眼睛,伸出手。”
秦淮月依言照做,长长的睫毛垂下,掌心向上摊开。
他指尖托起她的手腕,然后,将一个小积木放入她的掌心。
“感觉一下,是什么形状?”
她用手指细细摩挲,感受着积木的每一个转折与棱角,每一个光滑的平面。
“是……正方体?”
“答对了。”他将自己的左手也轻轻覆了上来,包裹住她握着积木的手。
“现在,换你引导我,带着我的手,再感受一次这个形状。”
秦淮月翻转手腕,变成与他十指交握的姿势,紧紧扣住那块积木,牵引着他的左手指尖,沿着边缘与转角,一遍遍,细致地描摹。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松开了那个木块,反手将她那只引导他的手完全握在掌心。
“比感知积木……感觉更好。”他哑声说,目光深邃地锁住她,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感。
秦淮月抽出自己的手,捧起他的左手,平放在自己膝头,用拇指指腹沿着他掌心的纹路缓缓按压。
“今天训练强度不小吧?”她低声问。
“还好。”他任由她摆弄着自己的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她的按摩从掌心延伸到手指,一根一根,细致地揉捏着指节,轻轻拉伸着指尖。动作熟练。像是悄悄练习过许多回。
当他试图蜷缩手指回应她的触碰时,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响声,她的拇指便立刻按住那处,用指腹打圈轻柔安抚。
“这里疼?”她问。
“不疼。”他摇头,“只是有点僵。”
她的指尖继续游走,从指缝到腕关节,耐心地疏通着每一处可能凝滞的经络。灯光下,他们的影子在沙发上交叠,她的长发垂下几缕,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手指抚过他手腕内侧最敏感的皮肤,他轻轻抽了口气。这个细微的反应让秦淮月抬起头,正撞上他骤然暗沉的眼眸,那里的热度让她心跳猝然漏了一拍。
那里映着灯光,也映着她的影子。她倾身向前,吻住他的唇。
林璟阳右手立刻抚上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唇舌交缠间,是彼此气息毫无保留地融合。
温热的掌心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在她腰间收紧。
吻渐渐滑向她的侧颈,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在她耳畔激起细密的战栗。
秦淮月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感受着他灼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熨烫着她的肌肤。
就在气氛愈发黏稠炙热时,林璟阳突然停住了,他的胸腔剧烈起伏,声音沙哑得厉害:“等等。”
秦淮月望进他隐忍的眼眸,那里欲望与克制激烈交战。
“我去冲个澡。”他站起身,动作有些急促。
浴室里很快传来水声。秦淮月靠坐在沙发上,听着隐约的水声,指尖摩挲着刚才他坐过的位置,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空气中弥漫着未散尽的暧昧,像一曲奏到高潮却骤然休止的乐章,每一个休止符都充满了亟待释放的张力。
林璟阳冲澡回来,发梢还滴着水,身上带着清凉的沐浴露气息,他在她身边坐下,沙发微微陷落。
秦淮月转过头,灯光下她的眼睛清澈见底,声音很轻:“其实是可以的……你不用总是忍着。”
他呼吸微顿,深深地看着她,然后伸手,用指背蹭了蹭她的脸颊:“我知道。但我更想等到……我们都只是我们自己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的左手,又落回她脸上,意有所指:“不是现在这样,都还带着伤,都还没完全走出来的时候。那样……感觉像在乘人之危,趁你之危,也趁我之危。”
她轻轻靠过去,将头枕在他坚实的肩膀上:“好。”
他揽住她,下巴抵住她的发顶。
两人静静依偎在沙发里,听着彼此平稳的呼吸和窗外遥远的城市噪音,像两艘历经风浪的船,终于驶入了同一片宁静的港湾。
未来很长,他们可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