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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蓝调时刻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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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月和韩枫已收拾妥当,最重要的相机设备和证件,都被仔细藏在行李箱深处。
新闻大楼虽已解封,但针对媒体的限制与审查肉眼可见地收紧。在如今新的检查站前,亮明记者身份反而容易招致冗长的盘问。
相比之下,援阿医疗队的车辆和身份,通行起来显然顺畅许多。
约定的时间刚到,楼下便传来两声汽车喇叭声。韩枫探头朝窗外一看,回头对秦淮月笑道:“月姐,林医生到了,还挺准时。”
两人拎着行李下楼,林璟阳的车已停在路边。他本人正斜倚在驾驶座的车门旁,依旧是简单的衬衫长裤,身形挺拔。
看到他们出来,他直起身,自然地迎上前,先接过秦淮月手中的行李箱,又看向韩枫:“手臂怎么样?东西我来拿。”
韩枫晃了晃左臂,动作比之前流畅不少:“没事儿,林医生,好多了,拎个箱子没问题。”
话虽如此,林璟阳还是伸手将他和秦淮月的大部分行李都接了过去,利落地安置进后备箱。
名义上的和平并未给这座城市带来多少松弛,一些主要路口设了新的检查站,进程比之前缓慢许多。
在一个检查站前,车辆排起了队。
一名士兵上前,示意林璟阳摇下车窗:“证件,后备箱打开检查。”
林璟阳将自己的证件和车辆通行证递过去,语气平静:“援阿医疗队医生,返回城北难民营工作。”
他指了指副驾的秦淮月和后座的韩枫:“这两位是我的同事,一起回去。”
士兵的目光像探照灯,在秦淮月和韩枫脸上,以及车内角落细细扫过。秦淮月神色如常、目视前方。韩枫则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手臂,姿态放松。
士兵又走到车后,扫了一眼后备箱里几个相似的行李箱。
最终,将证件递还,挥了挥手:“可以通过。”
林璟阳接过证件,道了声谢,升起车窗,车子重新启动,驶离检查站。
直到开出足够远的距离,韩枫才松了口气,忍不住低声抱怨:“这气氛,比打仗的时候还让人喘不过气,跟过筛子似的。”
“新秩序建立初期,总是这样,他们在确立权威,也在甄别异己。”林璟阳说。
车子驶过一片曾经激烈交火的区域,墙体上密布的弹孔诉说着过往的惨烈。与之前不同的是,一些印有新政权口号和标志的海报,已如同强行贴上的膏药,覆盖了部分旧的痕迹。
秦淮月望着窗外这突兀的新颜,轻声开口:“有时候觉得,战争摧毁的是肉.体,而这种和平,像是在一点点抹去记忆,篡改灵魂。”
林璟阳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转头看了她一眼,默然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所以,才更需要篝火。需要光,需要聚集的温度,需要有人记得,火种原来是什么样子。”
越靠近难民营,道路越发颠簸,但那种从城区带来的压抑感,随着飞扬的尘土减轻了些。
营地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杂乱却带着一种顽强的生气。
韩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看着窗外:“总算到了,感觉这里的空气,都比城区呼吸起来顺畅点。”
营地的气息确实变了,不再仅仅是灾难带来的悲痛,更添了几分对未来的迷茫。新政策的风声,已将像冬日的寒风,悄无声息地潜入。
也正因如此,难民们自发组织篝火晚会的决定,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消息最初是在排队领取物资时,由几位年长的妇人低声议论传来的。这个想法迅速得到了营地大部分人的支持。他们找到了在营地的工作人员,获得了默许和一点点物资支持。
篝火晚会虽然在明天,但许多准备工作已如火如荼。
空地上,有人喊着号子,将搜集来的木柴搬运到中央;几位老人仔细清理着碎石;女人们坐在帐篷旁,一边清洗着有限的餐具,一边低声交谈,脸上带着久违的笑意;孩子们则像不知疲倦的麻雀,在人群中穿梭奔跑,帮忙传递着小物件,他们的笑声鲜活,刺破营地上空沉郁的幕布。
韩枫放下行李,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变戏法般捣鼓出一台老旧的收音机,蹲在地上,眉头紧锁,专注地调试着旋钮,试图从滋啦的电流杂音中,捕捉能带来欢快节奏的电台信号,嘴里还不时嘀咕着:“必须得找个能跳舞的频道。”
秦淮月拿起笔记本和笔,走入人群,首先找到了一位正在指挥年轻人搬木柴的老人:“大叔,战争结束了,您觉得以后会好吗?”
老人停下动作,用粗粝的手掌抹了把额角的汗,望向远处:“枪声是停了。可心里的伤,没那么快好。地没了,家没了,亲人也没了。只希望新上来的人,能给我们这些老骨头一口安稳饭吃,让娃娃们能活下去。”
一位正在搓洗餐具的妇女听到问题,手在盆里顿了顿,低声道:“和平?但愿吧。我只希望我的孩子们不用再躲在帐篷里听爆炸声,希望能送他们去上学,哪怕学校是露天的……”
也有年轻人表现出谨慎的乐观,一个帮助搭建篝火台的少年对秦淮月说:“至少不用天天担心被炸死了,也许以后能有工作,能把家重新盖起来。”
几个孩子,兴奋地把秦淮月拉到了一片空地上,那里摆放着他们用捡来的彩色碎布、瓶盖、小石头和废弃电线做成的“艺术品”,争先恐后地向她展示,脏兮兮的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骄傲。
与此同时,林璟阳已径直赶往医疗点。他迅速换上白大褂,洗手,开始投入工作。一名之前在冲突中腿部受伤的感染者需要更换敷料,他动作熟练地拆开绷带,仔细检查伤口愈合情况,清创、上药、重新包扎,同时安抚着病人略显焦虑的情绪。
工作间隙,他与温言快速交接。
温言看着排班表,冷静地安排:“晚会期间,我们至少需要保证两人在医疗点值班,轮流休息,应急方案和转移通道必须确保畅通,一刻也不能松懈。”
林璟阳点头,转身去核查药品的数量,补充了消耗品,确保任何时候都能应对突发状况。
当夕阳将天边染成暖橘色时,忙碌了一天的几人终于在篝火堆旁的空地再次聚首。
篝火堆已初具规模,周围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
韩枫的收音机终于不负众望,传出一段带着电流杂音却节奏欢快的阿尔扎传统音乐,几个孩子立刻跟着节奏,笨拙却开心地扭动起来,引来周围一阵善意的哄笑和掌声。
秦淮月收拾好资料,走过来,正好看到这充满生命力的一幕。林璟阳也从医疗点的方向缓步走来,停在她身边。两人并肩望着那片已经准备就绪的空地,以及周围忙碌而充满期待的人群。
“都准备好了?”他问。
“嗯,都差不多了。明天,这里会升起火焰,会有歌声,也许还会有舞蹈。”
“希望是个好天气。”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西边还有最后一抹瑰丽的霞光,正被灰蓝色的暮霭缓慢吞噬。
两人之间沉默下来,但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繁忙乐章中一个恰到好处的休止符,营地的喧嚣在黄昏的滤镜下变得柔和。
远处,孩子们正在大人的带领下,更加认真地练习晚会上要合唱的古老民谣,稚嫩的嗓音偶尔跑调,却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
秦淮月看着那些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生动面孔,轻声问:“你说,这算不算一种告别?告别战争,告别死去的亲人,告别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林璟阳想了想,缓缓开口:“或许,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我们还活着,确认记忆还在,确认……哪怕置身最黑的夜,人类寻找光、寻找温暖、寻找彼此的本能,从未熄灭。”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她,眼底映着天际最后的光:“温言跟我说,大家希望我们明天不只是旁观者。他们邀请了所有医生和记者朋友,一起加入,唱歌或者跳舞。”
秦淮月眼眸微动,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很轻:“那么明天,你会来吗?我是说,真的来参加,不只是作为医生待命。”
林璟阳的嘴角浮现一丝笑意:“会。而且,我也想亲身体验一下,这片土地孕育的歌声,究竟拥有怎样的力量。也想看看,这片土地上的篝火,能亮到什么程度。”
这时,韩枫调试的音乐声再次响起,更多的孩子和年轻人加入其中,现场的气氛被这点点星火带动,愈发活跃。
这笑声、音乐声,像一阵暖风,吹散了黄昏的凉意,也悄然拂过心田,留下微痒的痕迹。
秦淮月看着眼前的一切——身边温柔可靠的林璟阳,不远处还在兴奋鼓捣收音机的韩枫,穿梭在人群中,脸上带着笑容的温言,以及每一张努力在困境中绽放笑容的面孔,她的心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填满。
明天的篝火,或许无法驱散所有的寒冷和黑暗,无法消弭未来的不确定性。
但它注定会亮起。
这就够了。
筹备工作接近尾声,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却又被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共同朝向那团即将升起的火焰。
在这片被战火反复犁过的土地上,又被新秩序阴影笼罩的土地上,来自不同国度、肩负不同使命的人们,与这片土地的主人一起,为了同一簇即将升起的火焰而忙碌。
篝火尚未点燃,但希望的种子,已在辛勤筹备中,悄然埋下,夜幕缓缓降临,为明日更温暖的光,预留出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