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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蓝调时刻07 ...

  •   炮火声在萨拉曼城区边缘响了两天两夜,终于在第三个日落来临前,渐渐稀落下去。

      韩枫原本正在政府军南部北部防线的一个指挥所进行采访。

      午后战局急转直下,反动派在图兰国的炮火支援下,在短短五个四个小时内连续突破三道防线。

      一名上校走进指挥所,语气严肃:“记者先生,你必须离开。东侧公路已经被切断,我们正在被合围。按照规定,我们必须护送所有非战斗人员撤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韩枫还想争取更多时间拍摄,但两名士兵已经站在他身旁,在防线即将崩溃之际,他们必须确保国际记者的安全。

      他迅速收拾设备,将最重要的储存卡贴身藏好,登上军用吉普车,车子上还有两名其他国家的记者。

      撤离路上的景象触目惊心,他不停地按动快门,记录下这场崩溃下的每一个细节。

      离新闻大楼五公里处,一发流弹击中吉普车前胎,车辆失控撞向路边半塌的居民楼。

      韩枫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玻璃炸开,左臂传来被利物划开的疼痛。他咬紧牙关,在一片呛人的烟尘中,奋力从倾覆的车厢里爬出。顾不上检查伤势,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分社大楼狂奔。

      抵达新闻大楼所在的街道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整座大楼被武装人员层层包围,入口处架起了路障。他迅速闪身,隐藏在对面建筑的阴影中,通过长焦镜头观察情况。

      在三楼窗口,他看见了社长的身影。社长也注意到了他,下一秒,社长的消息传来:【大楼已被暂时封锁,立即撤离,去找淮月汇合。安全第一。】

      难民营里,秦淮月的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闪烁着韩枫的名字。

      “月姐,你在哪?”
      “我在难民营,你怎么样?前线情况怎么样?”

      “我刚从前线撤离下来,左臂被玻璃划了,不严重,分社回不去了,整个新闻大楼都被反动派封锁了,社长和其他同事都被困在里面。”

      “你现在在哪?”
      “正在往萨拉曼医院赶。”
      “林医生今早被紧急召回医院里,你到了可以直接去找他。”

      “好。另外,我刚听到广播,新政权宣布战争结束,后天将在市政厅召开新闻发布会。”

      “我们必须到场,我马上出发,医院见。”秦淮月抓起采访包和车钥匙,人已朝门外走。

      通话结束,她飞奔出宿舍,甚至来不及与旁人交代,径直钻进车里,发动引擎,一头扎进城区。

      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延伸向硝烟未散尽的城市。驶出难民营不到五公里,第一个检查站出现。

      一天前还由旧政府管辖,如今已换上了身着新制服的士兵,手持步枪,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辆车,气氛明显不同于以往政府军的盘查。

      秦淮月将车停稳,降下车窗,将记者证和护照捏在手里,一名年轻的士兵走上前:“证件。”他的声音很生硬,带着口音。

      她将自己的证件递出去,目光坦然地看着他,注意到他的臂章上印着反动派的标志。

      士兵翻看着证件,又抬眼打量她,以及车内副驾上那台醒目的相机。“华新社记者,去哪里,做什么?”

      “萨拉曼医院,我朋友受伤了,我去看他。”

      士兵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他将证件递回,朝路障后的同伴挥了下手。

      “可以走了,女士,城内现已戒严,正在恢复秩序,夜间不要外出,并避免在军事设备附近拍摄。”

      “明白。”秦淮月接过证件,驾车稳稳驶过检查站,将那道审视的目光甩在身后。

      城区的主干道依旧是满目疮痍,但往日的混乱被一种冰冷的秩序取代。原政府军的旗帜和领导人画像被粗暴地撕下,扔在路边。

      车轮碾过路面,城市的黄昏正缓缓沉降,而她必须穿过去,到同伴身边。

      萨拉曼医院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秦淮月停好车,跑着冲进急诊大厅,韩枫靠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左臂衣袖挽起,小臂上缠着干净的纱布。

      秦淮月快步走到他面前:“小枫,伤得重吗?”

      韩枫看到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动了动胳膊:“月姐,你到了。没事,就是皮外伤,林医生手艺好得很,就是有点影响耍帅,但不耽误后天扛相机。”

      听到他还能开玩笑,秦淮月悬了一路的心才稍稍落下,这才有心思环顾四周:“林医生呢?”

      韩枫用右手朝病房区指了指:“刚又被叫走了,好像有个重伤员情况不稳。他刚才还念叨,说你一个人从难民营过来,路上不太平。”

      正说着,林璟阳过来了。
      他先看向秦淮月:“路上还顺利吗?”

      “检查站盘问了一下,还算顺利。”

      林璟阳点点头,走到韩枫旁边,托起他受伤的手臂检查了一下纱布:“伤口没有渗血,很好,按时吃药,注意别感染。”

      就在这时,悬挂在急诊大厅的电视机里,传出一段播报声,屏幕上出现了新的旗帜与标志,一位陌生的新闻发言人正襟危坐,以毫无感情起伏的语调宣告:“……基于阿尔扎国人民的长远利益与和平愿景,前政府军残余力量已于今日下午五点正式签署投降协议。将于后天早上10点正式召开新闻发布会。自即刻起,新政权会正式接管国家一切权力,并承诺尽快恢复秩序与民生……”

      播报声瞬间淹没了大厅里的所有嘈杂,几乎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那个屏幕。

      一个时代,就在这简短的话语中,被正式宣告终结。

      韩枫下意识想去摸相机,却牵动了伤口,“嘶”了一声。他盯着屏幕,低声说:“就这么……定了?”

      秦淮月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后天我们一定要去,无论他们想宣布什么,塑造什么样的‘真相’,我们都必须在场。”

      韩枫用没受伤的右手拍了拍身边的相机:“是啊,这台家伙,也该去会会‘新主人’了。”
      -

      市政厅的新闻发布会现场,被刻意布置得整洁,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映照着璀璨的水晶吊灯,与窗外尚未清理的战争痕迹形成鲜明对比。

      秦淮月坐在媒体区的后排,韩枫在她旁边。

      新任信息部部长贾拉尔在护卫的簇拥下步入会场,全场瞬间安静,他身着裁剪合体的深色西装,脸上挂着精心计算过的微笑。

      他的开场白流利而自信:“首先,我代表阿尔扎新政府,感谢各位媒体朋友在百忙之中莅临,在伟大盟友图兰国的坚定支持下,我们已彻底粉碎前政权的腐朽统治,即日起,战争状态正式结束,阿尔扎终于迎来了和平与秩序的新时代。”

      按照事先安排,前几个提问机会都给了明显亲新政权的媒体,问题围绕重建计划、国际援助与合作展开。贾拉尔对答如流,描绘着一幅欣欣向荣的未来图景。

      自由提问环节开始,台下,国际记者们的问题开始显露锋芒:

      “新政府是否已获得国际社会的普遍承认?”

      “图兰国军队将在阿尔扎驻扎多久?”

      “前政府成员将面临何种司法程序?保障如何?”

      “为何封锁部分国际媒体的通信渠道?这是否意味着新闻自由的终结?”

      发言人的回答大多含糊其词,充斥着政治口号与对未来模糊的承诺。关于图兰国驻军和新闻自由等关键问题,都被以“后续会公布细节”为由搪塞过去。和平被高高挂起,像一个苍白的口号,而权力的铁腕,却实实在在地握紧了这座城市的命脉。

      秦淮月举手,获得提问权后起身:“部长先生,我是华新社记者秦淮月。根据贵政府昨日颁布的阿尔扎公民的《公共行为准则》,大量女性公职人员即将被暂停职务。请问这是应对当前局势的临时措施,还是新政府的长期政策?这些女性的职业发展将如何得到保障?”

      贾拉尔的笑容明显僵硬了一瞬,随即恢复常态:“我国正在回归我们引以为豪的传统文化与价值观。女性在社会中的角色需要重新定位,这并非限制,而是基于我们文化与信仰的最高准则,对女性尊严与美德的最好呵护。我们坚信,家庭才是女性实现其终极价值的最佳场所。”

      “包括那些在地震和战争中,挽救了无数生命的女性医生、护士和志愿者吗?”秦淮月追问,目光毫不退避。

      “当然包括,我们必须彻底回归传统,保护阿尔扎妇女固有的美德与尊严,使其免受西方腐朽思想的侵蚀……鉴于此,前政府通过的《消除对妇女一切形式歧视公约》,严重违背了我们的文化根基与信仰,现正式予以废除……”

      “下一个问题。”贾拉尔不再看她,直接指向了另一名举手的记者。

      戏剧落下帷幕,秦淮月和韩枫随着沉默的人流走出市政厅。室外的光线比里面更为真实,却也更为刺眼。

      “回公寓吗?”韩枫问。
      秦淮月望向街道:“走走吧,看看他们承诺的新秩序,到底是什么样子。”

      两人沿着萨拉曼一条主干道前行,街道被匆忙清理过,大的瓦砾被推到了路边,但墙体上密集的弹孔和爆炸留下的黑色印记依然触目惊心。

      与旧政府时期不同,那时的街头也有紧张感,但总还有小贩冒险兜售、有孩童在废墟间穿梭,还有车辆不耐烦的鸣笛,透着一股生气。

      而今,这种生气似乎被抽走了。

      行人稀疏,且都步履匆匆,低着头,尽量避免与任何人对视。

      秦淮月的目光扫过街角,那里原本有一幅色彩鲜艳的涂鸦,描绘着市场繁荣景象,是战前一位本地艺术家的作品,如今,那涂鸦被白色油漆覆盖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

      她看到几个穿着传统长袍、蒙着面纱的妇女,独自一人,紧贴着墙根快速移动。

      其中一个妇女手中拎着的布袋似乎有些沉,她不得不停下来换手,就这短暂的停顿,引来了巡逻队审视的目光。

      她立刻抓起袋子,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了旁边的小巷里。

      “看那边。”韩枫用手指了指前方一个路口。

      那里原本有个自发形成的小集市,卖些香烟、糖果、旧物,是附近居民艰难维持的一点生活气息。

      此刻,集市不见了,只剩下几个被推倒的破木箱,空空如也,两个持枪的士兵站在那里。

      在一处相对完好的建筑外墙前,聚集了几个人,正在张贴一张巨大的海报,是《公共行为准则》,上面用加粗的字体列出了许多条款,配图是模式化的家庭画像,强调着“传统”“美德”与“秩序”。

      秦淮月下意识举起了相机,但犹豫了一下,又缓缓放下。

      “月姐,我们好像被注意到了。”韩枫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秦淮月正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街对面,一个原本靠在吉普车上的士兵,目光锐利地打量着他们,特别是手中的相机。

      “走吧,先回去。”秦淮月低声道。

      暮色渐浓,蓝调时刻再次来临,但这片熟悉的蓝色,不再带来短暂的宁静与慰藉,反而像一块正在缓慢凝固的冰,将整座城市,连同其中所有的希望与挣扎,一同封存。

      两人回到他们在萨拉曼的公寓。这栋公寓楼位于相对安全的使馆区域,主体结构在连绵的战火中侥幸得以保全,成了动荡时局中的一个罕见的安稳角落。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竟让人生出几分恍惚的安心。连续数日的紧绷神经,在此刻才敢稍稍松懈。

      韩枫把自己摔进沙发里,长长呼出一口气,牵动了手臂上的伤,龇牙咧嘴地调整姿势。

      秦淮月走到窗边,望着楼下依旧清冷的街道。

      韩枫在身后开口,声音闷闷的:“感觉像是打了一场漫长的仗,结果发现,仗是打完了,但好像……并没有赢。”

      秦淮月没有回头,手指划过窗框上积落的灰尘:“结束的只是炮火。另一种东西,可能才刚刚开始。”

      她转身,去洗手,然后从冰箱里找出所剩不多的食材,准备煮点简单的面。她犹豫了一下,看向沙发上的韩枫。

      “小枫,我想问问林医生要不要一起过来吃,可以吗?”

      韩枫几乎是立刻点头,语气没有任何勉强:“当然好啊,快叫他,人多还热闹呢。正好我这伤员,需要林医生再复查一下。”

      得到同意,秦淮月拿起手机给林璟阳发信息:【回公寓了,在煮面,有空一起过来吃吗?小枫在,他也欢迎你来】

      信息发出后,她才开始烧水,动作比平时慢了些。水将沸未沸时,手机屏幕亮起,是他的回复:

      【好,我这边刚忙完,一会儿到,需要我带什么吗】

      【不用,面很快就好】

      清水在锅里咕噜冒泡,她看着氤氲的热气,动作顿了顿,又默默多拿了一扎面条出来,下了三人的分量。

      水沸了,面条下锅,在滚水中慢慢舒展。厨房里响起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给这间沉寂许久的公寓带来一些烟火气。

      面刚煮好,盛出三碗摆在桌上,手机在此刻响起,是社长的消息:【大楼已被解封,人员安全。】

      秦淮月将消息递给韩枫看。

      韩枫松了口气:“社长他们没事就好,那我们接下来……”

      “难民营那边不能没人,而且,温医生,昨天跟我说,难民们自发准备了一场篝火晚会,庆祝和平,就在两天后,我想回去看看,记录下来。”

      韩枫立刻点头:“一起去,这种时候,这种自发的活动,比官方发布会更真实。”

      “嗯。”

      恰在此时,敲门声响起。

      韩枫起身开门,林璟阳站在门外,风尘仆仆,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隐约可见是食堂打包的餐盒,还有几个不易买到的水果。

      他的目光先掠过韩枫,然后望向从厨房走出来的秦淮月:“刚下班,食堂今天的饭还不错,带过来加个菜。”

      “正好,面刚出锅,快进来吧。”

      林璟阳走进来,将带来的食物放在餐桌一角。

      他看向韩枫:“伤口怎么样?”

      “还好,就是有点痒。”

      “正常,在愈合,别沾水。”他例行嘱咐。

      三人围坐在餐桌上,默默吃着这顿混合了清汤面与食堂菜肴的晚餐。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公寓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壁灯,光线柔和地笼罩着他们。

      秦淮月打破沉默:“我们刚收到社长消息,大楼解封了。”

      林璟阳放下筷子:“嗯,我听说了,医院这边,压力也会逐渐转向后续的康复和公共卫生。”

      韩枫接口:“我们打算回难民营,听说两天后有篝火晚会。”

      “温医生也跟我提过,医疗队也会参与,算是……一种告别,或者一种开始,我和你们一起回去。”

      韩枫几口扒完自己碗里的面,擦了擦嘴,站起身:“我吃饱了,先回去收拾下东西,月姐,林医生,你们慢用。”他朝林璟阳点了点头,又对秦淮月使了个眼色,便识趣地回了自己隔壁的公寓。

      门被关上,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不同,方才三人共处的寻常气氛悄然褪去,碗筷的轻微碰撞声,彼此的呼吸声,都被放大了许多。

      秦淮月低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剩下的面条。林璟阳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灯光在他眼底投下温柔的影子,那目光不再掩饰其中的关切。

      秦淮月吃完饭,刚要起身收拾碗筷,林璟阳却已先她一步,端起桌上的空碗,叠在一起。

      “我来。”他说。

      秦淮月微怔:“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

      他已经端着碗筷走向厨房,水流声很快响起:“在医院值夜班,饿了会在值班室自己弄点吃的,收拾惯了,而且,你忙完工作还要做饭,总不能一直让你忙。”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个男人站在水槽前,低垂着头,袖口挽至小臂,修长的手指在流动的清水下,耐心地冲洗着碗碟上的泡沫。

      这场景太过日常,甚至有些琐碎,与他平日里的样子截然不同。

      “没想到,林医生还有这手艺。”她开口,带着一丝笑意。

      “只是些简单的清理。”

      他顿了顿,关掉水龙头,用干净的布擦干手上的水珠,转过身,走到她面前,距离不远不近:“不过,如果有时间,或许可以让你尝尝我做的饭,味道真的还不错。”

      “那我很荣幸了。”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们。”

      “好。”秦淮月点头。

      他没再多言,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拿搭在椅子背上的外套。

      秦淮月送他到门口。

      “早点休息。”他拉开门,夜风趁机涌入,带来秋天的凉意。
      “你也是。”

      门轻轻合上。公寓里彻底安静下来。秦淮月站在原地,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

      她回头,看着厨房里被归置整齐的碗筷,光洁的台面映着窗外疏落的灯火,那句“有时间尝尝我做的饭”还在空气中留有余韵。

      心中纷乱的情绪,似乎也在这片被细心打理过的静谧中,找到一个安稳的落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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