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昭华》读不知

14、现代民乐 祖宗的规矩

　　日子一天天过去，韩家老宅又恢复了往日的秩序。

　　孙祈玥彻底放下了心中的芥蒂，不再纠结于与小妹的天赋差距，每天依旧寅时起床，泡在练功大院里练武生功夫，只是眼神里少了往日的偏执与怨怼，多了几分平和与专注。

　　她不再想着非要拿名次、成名角，只是踏踏实实地练好每一个身段，耍好每一次枪花，就连平日里总爱调侃她的孙沐璇，都觉得二姐变了不少，说话也收敛了许多。

　　孙昭璘更是谨遵祖母教诲，练功愈发刻苦。

　　每天跟着祖母学唱腔、练身段，再也不只是单纯模仿技巧，而是学着沈墨烨教的那样，用心去体会角色的情感，唱戏时的韵味，一天比一天醇厚。

　　韩文学看在眼里，心里满是欣慰，对这个小孙女的期许，也愈发深重。
　　转眼到了周末，按照平日里的规矩，孙昭璘本该留在老宅练功，可前几日发小林绵明就再三约她，说要带她去个好玩的地方，还说有新奇的东西给她看。

　　林绵明是孙昭璘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性子开朗活泼，跟古板的梨园圈子截然不同，孙昭璘心里早就蠢蠢欲动，软磨硬泡了许久，韩文学才松口，允许她出去半天，傍晚之前必须回来。
　　得到许可的孙昭璘，开心得不得了，换上一身漂亮的小裙子，没穿练功服，也没梳发髻，扎着两个高高的马尾辫，蹦蹦跳跳地出了韩家老宅，跟林绵明汇合。

　　林绵明早已在巷口等着，看到孙昭璘，眼睛一亮，拉着她的手就往市中心的文创街区跑：“昭璘，我跟你说，今天我带你去看民乐演出，还有好多人拍短视频，可有意思了，跟你们京剧完全不一样！”

　　孙昭璘听得满心好奇，她从小就被困在梨园里，每天接触的都是戏文、唱腔、锣鼓点，身边的人不是戏班的艺人，就是家人，对外面的新鲜事物，几乎一无所知。林绵明口中的民乐、短视频，对她来说，都是陌生又新奇的词汇。

　　文创街区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到处都是年轻的身影，耳边传来的不再是京剧的锣鼓声，而是轻快的古筝、笛子，还有 mix 了现代节奏的乐曲，旋律朗朗上口，听起来格外轻快。

　　街边有年轻人拿着手机直播，对着镜头唱歌、表演，弹幕不停滚动，引来无数人围观喝彩。

　　林绵明拉着孙昭璘，挤到一个民乐表演的小摊前，台上的年轻人拿着古筝、二胡，演奏着改编过的流行乐曲，传统乐器配上现代旋律，听起来既熟悉又新鲜，台下的年轻人跟着节奏拍手，气氛热烈极了。

　　“你看，这就是现代民乐，把老乐器改一改，配上新曲子，年轻人都特别喜欢。”林绵明凑到孙昭璘耳边，大声说道，“还有那边，有人拍戏曲短视频，把京剧的片段剪得短短的，配上好听的音乐，好多人点赞呢！”

　　孙昭璘顺着林绵明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年轻人正拿着手机拍摄，镜头里是一个穿着戏服的姐姐，唱着简短的京剧选段，妆容精致，身段优美，配上轻快的背景音乐，短短十几秒的视频，就有上千人点赞。

　　她看得入了迷，眼睛一眨不眨，心里满是震撼。

　　她从小跟着祖母学戏，知道京剧是国粹，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可在梨园里，她也清楚地看到，喜欢京剧的人越来越少，戏班演出，台下坐的大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人，很少有年轻人愿意静下心来看完整的一场戏。

　　就连戏班的公益演出，台下的年轻人也是寥寥无几，看不了几分钟就匆匆离开。

　　之前她只觉得是年轻人不懂戏，可今天看到这些改编后的民乐、短视频里的戏曲片段，她突然明白，不是年轻人不喜欢传统的东西，而是传统的戏曲，对他们来说，太冗长、太古老了，跟不上他们的节奏。

　　“绵明，你说，京剧也能改成这样吗？”孙昭璘拉着林绵明的手，小声问道，眼神里满是好奇，“把唱段改得短一点，配上好听的音乐，拍成短视频，让更多年轻人喜欢？”

　　林绵明眼睛一亮：“当然可以啊！你唱得那么好，要是拍短视频，肯定特别火！这样京剧就能被更多人知道了，多好呀！”

　　这番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孙昭璘的心里，泛起层层涟漪。
　　她想起戏班日渐冷清的舞台，想起祖母整日担忧京剧没落的神情，心里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若是能把京剧改得更有趣一点，让年轻人都喜欢，那祖母是不是就不用再担心了，戏班也能越来越好？

　　她在文创街区待了整整一下午，看了一场又一场新奇的表演，刷了无数个戏曲短视频，心里的好奇与疑惑，越来越浓。

　　原本约定好傍晚回家，她却差点忘了时间，直到林绵明提醒，才慌慌张张地往韩家老宅跑。

　　回到老宅时，夕阳已经西下，韩文学正坐在堂屋里，等着她回来，脸色算不上好看。
　　沈墨烨也在一旁，想必是来指导她练功的，看到她匆匆跑回来，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跑去哪里玩了，这么晚才回来？”韩文学看着满头大汗的孙昭璘，语气带着几分责备。
　　孙昭璘喘着粗气，跑到祖母身边，小脸上满是兴奋，全然没注意到祖母的脸色，迫不及待地把下午看到的一切，都讲给祖母听：“奶奶，我跟绵明去文创街区了，看到好多人用古筝、二胡唱新歌，还有人拍京剧短视频，特别受欢迎，好多年轻人都喜欢！奶奶，我们能不能也把京剧改一改，唱短一点，配上好听的音乐，让更多年轻人喜欢呀？”
　　她满心期待地看着祖母，以为祖母会和她一样开心，可话音刚落，就看到韩文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刚还平和的眼神，变得锐利无比，周身的气压，也瞬间低了下去。

　　堂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沈墨烨坐在一旁，也收敛了笑容，微微蹙眉，他知道，师父最忌讳的就是改动京剧的规矩，昭璘这番话，怕是触碰到了祖母的底线。
　　韩文学盯着孙昭璘，声音冰冷，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一字一句地呵斥道：“胡闹！简直是胡闹！”
　　孙昭璘被祖母突然的严厉吓了一跳，脸上的兴奋瞬间消失，满眼茫然与无措，小声问道：“奶奶，我……我哪里错了？”
　　“老祖宗传下来的京剧，讲究的是唱念做打，讲究的是规矩韵味，哪能说改就改？”韩文学一拍桌子，声音愈发严厉，“那些短视频里的东西，都是哗众取宠，把好好的京剧改得四不像，丢的是梨园行的脸！京剧能传承百年，靠的就是守规矩，一字一句，一腔一调，都有定数，半分都改不得！”
　　“你是我韩文学的孙女，是要继承京剧衣钵的人，心思要放在正经戏上，放在练功上，别总想着这些歪门邪道！若是人人都想着改动祖宗的规矩，京剧早晚要毁在你们手里！”
　　韩文学的呵斥，像一盆冷水，狠狠浇在孙昭璘的头上，把她心里刚刚燃起的好奇与期待，彻底浇灭。

　　她看着祖母怒不可遏的模样，心里又委屈又不解，她只是想让更多人喜欢京剧，只是想帮戏班，怎么就成了胡闹，成了歪门邪道？
　　“可是奶奶，现在没人喜欢看传统的京剧了，改一改，让年轻人喜欢，不好吗？”孙昭璘鼓起勇气，小声辩解。

　　“不好！”韩文学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祖宗的规矩，不能改！这是底线，也是根本！你若是再敢提改动京剧的事，就别再上台唱戏了，好好在家闭门思过！”

　　孙昭璘被祖母的话吓得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她不明白，祖母明明那么热爱京剧，那么担心京剧没落，为何不愿意尝试新的方法，为何非要守着老规矩不放。
　　沈墨烨见状，连忙上前，对着韩文学微微躬身，柔声劝解：“师父，昭璘年纪小，只是一时好奇，没有恶意，您别生气。”随后，他又看向孙昭璘，轻轻使了个眼色，“昭璘，快跟奶奶道歉，以后别再提这事了。”
　　孙昭璘抿着嘴，看着祖母怒气冲冲的脸，心里满是委屈，却还是乖乖低下头，小声说：“奶奶，对不起，我错了。”

　　可她心里，却并没有真正认同祖母的话。

　　那份对京剧革新的好奇，并没有因为祖母的斥责而消失，反而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悄悄藏在了心底。
　　她看着祖母固执的脸庞，心里暗暗想着：老祖宗的规矩，真的一点都不能改吗？传统与新事物，真的不能共存吗？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透过窗棂，照进堂屋，落在祖孙二人身上，一边是固守传统的执拗，一边是初识革新的好奇，两代人关于京剧传承的观念碰撞，在这一刻，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