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昭华》读不知

12、青年武生选拔赛 拼有什么用

　　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进韩家老宅，可孙家的气氛，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闷。

　　再过几日，便是市里举办的青年武生选拔赛，这是二姐孙祈玥盼了整整三年的机会。

　　她今年十七岁，专攻武生，在戏班里摸爬滚打了整整十年。

　　没有小妹孙昭璘那样惊为天人的天赋，嗓子不如人，悟性不如人，唯一能拼的，只有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别人练一遍的身段，她练十遍。别人卯时练功，她寅时就起床，在练功大院里踢腿、翻跟头、耍枪花，寒冬酷暑，从未间断。

　　膝盖上的淤青好了又伤，手上的老茧磨了一层又一层，她总想着，就算天赋不如人，只要拼尽全力，总能在舞台上有一席之地，总能让祖母多看自己一眼。
　　这场选拔赛，是她第一次有机会独自登台，拿下名次，就能进入市剧团的青年梯队，这是她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这些日子，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泡在练功大院，每天练到筋疲力尽，饭也顾不上吃，眼神里满是孤注一掷的倔强。
　　大姐孙素珊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天变着法子给她做滋补的饭菜，劝她别太拼，注意身体，可孙祈玥只是摇头，一言不发地继续练功。
　　她不敢松懈，她太想赢了，太想证明，就算没有天赋，靠努力也能成事。

　　三姐孙沐璇对此满不在乎，依旧忙着摆弄自己的花旦头饰，偶尔还会调侃二姐：“拼有什么用，天赋在那儿摆着，再练也比不过小妹，何必白费力气。”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孙祈玥心上，她攥紧手里的长枪，指节发白，冷冷瞪了孙沐璇一眼，却没反驳。

　　她心里清楚，沐璇说的是事实，自打昭璘展露天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小妹身上，祖母的心思，戏班的期许，全在那个天才少女身上，而她这个拼了命的二女儿，永远是陪衬。

　　比赛这天，孙祈玥换上一身利落的武生戏服，头戴帅盔，身披铠甲，手持长枪，整个人看着英气十足，可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韩文学、沈墨烨带着戏班的人前来观战，孙昭璘也跟在祖母身边，小脸上满是认真，她是真心为二姐加油，觉得二姐练功特别辛苦，一定能取得好成绩。

　　轮到孙祈玥登场，锣鼓声起，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舞台。

　　起初的身段、枪花，都做得行云流水，十年的苦功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台下评委频频点头，韩文学脸上也露出一丝难得的认可。
　　可就在翻最后一个高难度跟头时，意外发生了。

　　连日高强度的练功，让她体力透支，脚下一滑，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虽很快稳住身形，可节奏全乱，后续的动作也变得僵硬，原本流畅的表演，出现了明显的瑕疵。

　　一曲终了，孙祈玥站在台上，脸色苍白，额头布满冷汗，她知道，自己搞砸了。
　　台下一片安静，评委们低头议论，眼神里带着惋惜。

　　韩文学眉头微蹙，没说什么，可那失望的神情，深深刺进了孙祈玥的心里。
　　结果毫无悬念，孙祈玥名落孙山，连初选都没有通过。
　　她默默脱下戏服，换上便装，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回了韩家老宅。

　　一路上，她脚步沉重，脑子里全是舞台上的失误，全是评委的眼神，全是祖母的失望，十年的努力，一朝付诸东流，那种绝望与不甘，压得她喘不过气。

　　老宅里，却满是庆贺的热闹气息。

　　原来，孙昭璘前日参加的市少儿戏曲大赛，结果公布，她一举拿下金奖，成了年纪最小的金奖得主。

　　戏班的老艺人纷纷前来道贺，陈班主笑着给昭璘塞了糖果，沈墨烨也站在一旁，温柔地夸赞她，韩文学看着小孙女，脸上满是藏不住的骄傲，这是她这辈子最荣光的时刻。

　　孙昭璘手里捧着奖状，小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看到二姐回来，连忙跑上前，举起奖状，兴冲冲地说道：“二姐，你看，我拿奖啦！奶奶说我唱得特别好，你比赛怎么样呀？是不是也很棒？”
　　她满心欢喜，想着和二姐分享自己的喜悦，也想安慰二姐，却没看到孙祈玥此刻惨白的脸色，和眼底翻涌的情绪。

　　孙祈玥看着眼前被众人簇拥、满脸荣光的妹妹，看着手里金灿灿的奖状，看着全家人对妹妹的夸赞与宠爱，再想想自己比赛失利的狼狈，想想自己十年如一日的苦功，却抵不过妹妹的一点天赋，心里积压已久的委屈、自卑、嫉妒，瞬间爆发出来。

　　她猛地推开孙昭璘的手，声音尖锐，带着浓浓的嘶吼：“别跟我说这些！你赢了又怎么样？不就是仗着自己有天赋吗？有什么好得意的！”

　　孙昭璘被推得后退一步，手里的奖状差点掉在地上，她愣住了，看着二姐通红的双眼，满脸的愤怒与绝望，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满眼茫然与无措：“二姐，我……我没有得意，我只是想跟你分享……”

　　“分享？”孙祈玥冷笑一声，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些日子的压抑，比赛失利的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你有天赋，奶奶疼你，所有人都宠你，机会全是你的，你当然开心！可我呢？我练了十年，每天天不亮就练功，摔了无数次，拼了命想做好，可我什么都没有！”
　　“这场选拔赛，我盼了三年，练了三年，就因为一次失误，就全完了！而你，随便唱几句，就能拿大奖，就能被所有人夸成天才！凭什么？凭什么你有天赋就可以抢走所有机会，凭什么我再努力都比不上你！”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着孙昭璘，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怨怼：“你就是个被宠坏的天才，你根本不懂我有多难！你站在舞台上风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在台下有多羡慕，有多难受？这个家，这个戏班，眼里只有你，从来都没有我！”

　　孙昭璘被二姐的话吓得眼眶通红，眼泪簌簌往下掉，她摇着头，小声辩解：“我没有，二姐，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很努力，我很佩服你……”
　　“佩服有什么用？能让我赢吗？能让奶奶看重我吗？”孙祈玥歇斯底里地喊道，多年的自卑与压抑，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她看着妹妹无辜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恨，恨自己的平庸，恨命运的不公，更恨这份永远追不上的差距。
　　一旁的韩文学见状，脸色一沉，厉声呵斥：“祈玥！放肆！你自己比赛失利，迁怒妹妹算什么本事！昭璘的天赋是祖师爷赏的，她的努力你看不见吗？你自己心态不稳，失误落败，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反倒怪妹妹，成何体统！”
　　祖母的呵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孙祈玥。

　　她看着祖母维护妹妹的模样，心里最后一点希冀也破灭了，她苦笑一声，眼泪流得更凶，转身跑进了自己的房间，狠狠关上了门，房门碰撞的巨响，震得整个老宅都安静下来。
　　孙昭璘站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流，手里紧紧攥着奖状，满心的欢喜变成了愧疚与难过，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明明自己只是想好好唱戏，想和二姐好好相处，却让二姐这么伤心。
　　沈墨烨连忙走上前，轻轻拍着孙昭璘的后背，柔声安慰：“别难过，你二姐只是比赛失利，心里难受，不是真的怪你。”
　　孙素珊也上前，拉住小妹的手，叹了口气，眼里满是无奈。
　　她懂二妹的苦，更懂小妹的无辜，可这份天赋与平庸的差距，这份家族里无形的比较，终究还是让姐妹之间，爆发了第一次激烈的争吵。
　　老宅里的庆贺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压抑的沉默。
　　孙祈玥在房间里失声痛哭，孙昭璘站在原地默默流泪，韩文学看着紧闭的房门，眉头紧锁，心里满是复杂。
　　她知道，二孙女的倔强与努力，也清楚天赋带来的差距。
　　可在戏曲的世界里，从来都不是只靠努力就能成功，这份残酷，终究还是让这个家庭，迎来了第一场关于天赋与平庸的阵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