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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菁上荆嘉,泗也似野 ...

  •   祖母下葬那日,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细雨织成密网,把冷家老宅笼在一片湿冷的死寂里。送葬队伍里,所有人都身着纯黑孝服,白幡在风里扯出细碎的呜咽,纸钱被雨水打湿,沉甸甸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印子。
      冷司野走在队伍最前排,黑孝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肩线绷得笔直,像一截被寒雨浸透的柏木。他手里捧着祖母的灵位,紫檀木的边缘被指尖攥得泛白,指节因用力而凸起。六岁那年他走丢时,冷父与母亲尚未决裂,如今身边的林婉是父亲续弦的妻子,她身边牵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是冷父的小儿子冷司辰——孩子穿着不合身的小号孝服,脸蛋被冻得通红,却被林婉死死攥着胳膊,不敢哭闹,只偷偷用眼角瞟着身旁陌生的冷司野。
      苏嘉跟在冷司野斜后方,同样一身黑衣,孝带垂在身侧,被雨水打湿后贴在腿上,凉得刺骨。他目光始终黏在冷司野的背影上,看着他一步步踩着泥泞往前走,孝服下摆沾了泥点,却依旧走得稳当。十三年未见,这个当年爬墙摔进月季丛、哭着要草莓味创可贴的少年,如今成了连背影都透着冷意的人,可苏嘉心里那点失而复得的欢喜,还是像被雨水泡胀的种子,悄悄发了芽,却又被周遭的肃穆和冷意裹着,胀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慌乱。
      下葬时,泥水轻溅在孝服上,冷司野弯腰将灵位轻轻放在棺木旁,动作慢而沉。他垂着眼,眼尾的浅痣浸在雨雾里,看不清情绪,只有喉结极轻地动了动——苏嘉知道,他是在忍着。当年祖母最疼他,走丢前的最后一个晚上,还是祖母抱着他坐在老槐树下,给他剥桂花糖吃,说等他长大了,要把院子里的月季都移到他的窗前。如今灵棺入土,一锹锹泥土落下,盖住了棺木,也盖住了那些温热的旧时光。
      林婉站在冷父身边,用手帕捂着嘴,肩膀轻轻耸动,却没掉一滴泪。她偷偷抬眼打量冷司野,眼底藏着几分算计和疏离——自从冷司野回来,冷父便时常对着旧照片出神,连带着对她和司辰的关注都少了,她自然怕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少爷”分走本该属于司辰的东西。冷父则皱着眉,看着冷司野的背影,神色复杂,有愧疚,有生疏,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戒备,终究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没说一句话。
      回老宅的路上,冷司辰被雨水冻得直跺脚,林婉趁机拉着他凑到冷司野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让周围的亲戚听见:“司野啊,你弟弟还小,淋了雨怕是要生病,你能不能让司机先送我们回去?”冷司野脚步没停,目光落在前方被雨水打湿的路面,声音冷得像冰:“送葬队伍,没有半途离场的道理。”他的信息素混着雨水的凉,淡淡漫开,林婉下意识后退半步,攥着司辰的手更紧了,脸上的笑意僵得难看。
      进了老宅,客厅里的孝幔还没撤,空气里弥漫着香灰和雨水的味道,透着几分凉薄之意。几个远房亲戚围坐在一旁,见冷司野进来,说话声瞬间低了下去,目光却像带着刺,在他身上扫来扫去。一个头发花白的叔公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开口:“司野,你回来奔丧是尽孝,按理说我们不该多嘴,但你这十三年不在家,家里的事早就不是当年的样子了。”另一个婶婶立刻接话:“是啊,你阿姨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司辰还小,你做大哥的,往后可得多让着点弟弟,别让你父亲操心。”
      这话里的敲打再明显不过——他们认的是现在掌家的林婉和年幼的冷司辰,至于冷司野,更像个闯入者。冷司野没应声,走到墙角的椅子旁坐下,脱下沾了泥的黑鞋,露出脚踝上一道浅疤——那是当年他为了追一只蝴蝶,摔进苏家后院的水沟里留下的。苏嘉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心脏猛地一缩,六岁那年的画面瞬间涌上来:他蹲在水沟边,看着冷司野浑身湿透地爬上来,却咧着嘴笑,虎牙磕着下唇说:“苏二少,你家水沟里有小鱼,下次咱们一起抓啊?”
      如今那道疤还在,只是当年的笑没了踪影。苏嘉站在原地,心里的欢喜和慌乱搅在一起,像被揉皱的纸。他想走过去,想问问冷司野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告诉他自己这些年有多想念他,可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周围亲戚们疏离的目光,林婉眼底的戒备,冷司野身上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气场,还有那十三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都让他望而却步。他攥了攥孝服的衣角,指尖被布料磨得发涩,失而复得的喜悦那么真切,可他却不知道该如何伸手触碰,只能远远看着,像看着一件蒙尘的旧物,怕一碰,就碎了。
      冷司野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忽然抬眼望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苏嘉像被烫到似的,立刻低下头,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他能感觉到冷司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带着点探究,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后便移开了。等苏嘉再抬头时,冷司野已经转过头,对着前来安慰的长辈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冷淡,只是握着水杯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那是当年他紧张时的小动作,这么多年,居然还没改。
      嘉看着那根微动的手指,鼻子忽然一酸,眼眶瞬间热了。原来有些东西,就算过了十三年,就算被岁月和离别打磨,也终究没有消失。可这份认知,却让他更加慌乱,像揣着一颗滚烫的石头,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这份失而复得的珍贵,如何跨越这十三年的距离重新走到他身边。
      雨丝斜斜扫过老宅的青瓦,冷司野刚在灵堂外的回廊站定,身后便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像浸过清泉的玉石:“阿野。”
      他回头时,看见陈谨之站在雨幕里,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领口系着素色领带,没有多余的装饰。银丝在他鬓角若隐若现,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被雨水润得发亮,却挡不住眼底的温和。他是冷司野的养父,一位颇有声望的古籍修复师,半生与笔墨纸砚为伴,身上浸着书卷气的儒雅,与冷家老宅的市井气格格不入。
      “陈叔。”冷司野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些,眼底的冷意像被春风拂过的薄冰,悄悄化开一角。他往前走了两步,自然地接过陈谨之手里的皮质公文包——那包用了许多年,边角磨得有些发亮,却是陈谨之最珍视的物件,里面总装着他未完成的修复手稿和几本线装书。
      陈谨之的指尖掠过冷司野孝服的领口,动作轻缓,带着长辈的细致:“路上没淋着雨吧?我特意提前出门,还是赶得有些仓促。”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在书房里与人探讨古籍,“你祖母的事,我也是前几日才得知,没能早点来送她,心里总觉得不安。”
      冷司野攥着公文包的手指紧了紧,包身的皮质微凉,却让他想起小时候趴在陈谨之的书房里,看他用羊毫笔修复残破的书页,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宣纸上,也落在陈谨之的侧脸上,温和得不像话。“我没事。”他的声音比面对冷家众人时柔和了许多,“您能来,祖母在天有灵,也会高兴的。”
      陈谨之抬眼望向灵堂里垂落的白幡,目光里带着敬重,轻轻叹了口气:“你祖母是个善人,当年若不是她总给巷口的乞儿送吃食…”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冷司野,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心疼,“这些年,委屈你了。”
      冷司野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六岁那年他走丢后,是陈谨之在古籍市场偶然发现了他身上带着的、祖母亲手绣的平安符,辗转找到了浑身是伤的他。陈谨之没有子女,便把他接回家中,教他读书写字,带他辨识古籍,用文人的儒雅和耐心,抚平了他童年的创伤。这些年,陈谨之的书房既是他的课堂,也是他的避风港,哪怕后来他长大成人,独自打拼,只要回到陈谨之身边,就能卸下所有防备。
      “这里的事结束后,跟我回菁上吧。”陈谨之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书房里的桂花茶还温着,你小时候最爱喝的。还有你去年没看完的那本《东京梦华录》,我已经帮你修补好了。”
      冷司野捏着公文包的手指微微颤抖,心里像被温水浸过,暖得发涩。亲戚的排挤,林婉的算计,冷振邦的生疏,冷的发慌。“好。”他低低应了一声,眼底的冰雾彻底散去,露出一点难得的柔软,“等送完祖母,我就跟您回去。”
      陈谨之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都带着暖意。他抬手,想拍一拍冷司野的肩膀,又怕惊扰了灵堂的肃穆,最终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他孝服上的褶皱:“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了,别总把心事藏在心里。”他的目光掠过不远处的苏嘉,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那位苏家的小少爷,还记得吗?小时候总跟在你身后,抢你手里的糖,你却从不生气。”
      冷司野的目光下意识地望向苏嘉,少年站在回廊的阴影里,一身黑衣,身形单薄,正偷偷望着他们,眼底带着复杂的情绪。他的眉峰极轻地蹙了下,又松开,声音低了些:“记得。”
      陈谨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念旧不是坏事。当年你们俩在巷口老槐树下埋的玻璃弹珠,你还总惦记着要回去挖出来。”他拍了拍冷司野的胳膊,“若是心里还有念想,睡一觉明天就忘了。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冷司野没应声,只是望着苏嘉的方向,眼底的情绪渐渐复杂起来。陈谨之的话像一粒石子,投进他心底的寒潭,漾开圈圈涟漪。
      不远处的苏嘉看着这一幕,心里既羡慕又酸涩。他认得陈谨之,当年冷司野走丢后,陈谨之曾来冷家打听情况,那时他就觉得这位叔叔温文尔雅,和冷家的人截然不同,听说搬去了双江市后来便极少见过。如今看着冷司野在陈谨之面前如此乖戾,苏嘉才意识到,在他缺席的十三年里,已经有人填补了冷司野心中的空缺,给了他温暖和依靠。而他,似乎只是一个闯入者,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雨丝还在缠缠绵绵地落,冷父冷振邦刚送完一批吊唁的亲戚,转身就撞见回廊下的两人。他身着黑色中山装,鬓角已染霜,眉眼间带着生意场上打磨出的凌厉,看见陈谨之时,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讶异。
      “陈先生。”冷振邦率先开口,声音沉厚,带着几分客气的疏离。冷司野走丢后,警方查到陈谨之收养了一个与冷司野年纪相仿的男孩,他曾上门求证,却被陈谨之温和而坚定地挡了回来,只说“若真是你的孩子,等他成年,自会让他自己做选择”。
      说他自私我想也真的不过如此。
      陈谨之闻言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抬手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温润:“冷先生。”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只侧身让了让,露出身后的冷司野,“阿野这些年,承蒙你挂念。”
      冷振邦的目光落在冷司野身上,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叹:“是我对不住他。”他看向陈谨之,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这些年,多谢你照顾阿野。若非你,他未必能过得这般好。”
      陈谨之淡淡笑了笑,指尖轻轻摩挲着公文包的搭扣——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习惯,动作儒雅而沉稳:“阿野是个好孩子,懂事早。我不过是尽了一份绵薄之力,真正支撑他走过来的,是他自己。”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冷振邦身后不远处的林婉和冷司辰,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分量,“冷先生,阿野性子倔,心里藏着事,不善言辞。他回来奔丧,是念着祖母的养育之恩。”
      指尖在公文包上滚出印子,皱的发油。
      冷振邦的脸色僵了僵,他自然明白陈谨之的言外之意。这些年他忙于生意,再娶后又被林婉缠得分身乏术,对冷司野的愧疚像块石头压在心底,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方式弥补。“我知道。”他沉声道,“我会好好待他,不会让他受委屈。”
      “那就好。”陈谨之点点头,转头看向冷司野,目光柔和下来,“阿野,我去给你祖母上柱香。你跟你父亲聊聊,有些话,说开了也好。”
      冷司野脸色如常,只是攥着公文包的手指紧了紧。陈谨之拍了拍他的胳膊,转身走向灵堂,黑色的西装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愈发儒雅挺拔。
      回廊下只剩下冷振邦和冷司野父子俩,雨丝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冷振邦张了张嘴,想问问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却看见冷司野眼底的疏离,那些话又咽了回去。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身形挺拔、神色冷淡的年轻人,和他记忆中那个扎着羊角辫、追着他要糖葫芦的小男孩,已经隔着太远的距离。
      林婉带着孩子从侧门进来半倚在冷振邦身侧,指尖还替冷司辰理着孝服的褶皱,那男孩晃着她的手撒娇,那男孩才刚刚比腕高,眉眼是冷振邦的翻版,腕子上露着块他当年求了半个月都没得到的卡西欧手表,“没出息的款式”,冷司野还是觉得喉间堵得发疼。他张了张嘴,话到舌尖又碾成了一声极轻的笑——有什么好说的呢?当年被扔在摇摇车里等“冰淇淋”的那个小孩,从一开始就是这对男女“意外”里的累赘,如今这宅子里的温柔,本就不是给他留的。
      苏嘉站在角落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五味杂陈。他看见冷振邦眼底的愧疚,也看见冷司野心底的隔阂,更明白陈谨之那句“说开了也好”里的良苦用心。只是有些伤口,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愈合的,就像他和冷司野之间这十三年的距离,也不是一句“我还记得你”就能轻易跨越的。他攥了攥孝服的衣角,指尖被布料磨得发涩,失而复得的喜悦依旧真切,可那份不知如何靠近的慌乱,却像这缠人的雨丝,越裹越紧,越裹越冷。
      冷司野淡淡的看了冷振邦一眼又扫了扫他身旁那个新续弦的妻子,又看向冷振邦,眼睛里全是委屈,他的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目光落回冷司辰脸上时,眼底漫开的委屈多了一丝慌乱像浸了雨的棉絮,沉得发闷。尾梢上了层水雾又慌乱的散去,随即轻轻嘘出一口气——那气里裹着的,是肺里沉淀的第六个秋天。
      他唯一一次猜对的事,就是父亲会续弦。
      陈谨之没瞒过他。
      十七岁台风天的深夜,养父坐在他床沿,把半块化了的绿豆糕塞进他手心,低声说“你父亲那边……有新的家了”。他当时正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手稿,笔尖“咔”地断了芯:“我早猜到了。”只是没想到是陈谨之告诉他这个已经板上钉钉的事实,把心底仅存的一点希望消磨,圆了谎。寄人篱下已经十一个秋天,苦苦等来的是偏爱。
      他接过那半块绿豆糕大口大口吃着。
      “没关系,太黏牙的话我说不出”。
      父母当年就是在夜场的骰子声里凑成的婚。
      他怎么会猜不到?早些年管家帮他贴创可贴的时候借着他的高兴劲和他说过,只是没想到这犟种会记得这么久。父母当年是在酒吧的喧闹撞在一起的,生母怀他时把堕胎药灌进嘴里,叉着腰骂冷振邦“你就是想拿这野种绑住我”,是冷振邦掐着她的胳膊,把她按在沙发上说“冷家的种,必须留”。他走丢那天,生母把他按在商场的摇摇车上,塞了颗粘手的水果糖,说“等妈妈买甜筒”,转身就钻进了出租车——后来陈谨之查到,她当天就揣着冷振邦给的钱,跟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跑了。
      这样的两个人,散了之后怎么会不各自寻新的活法?
      谁管你的死活……
      最后只有他一个人被挤在人群里,攥着半颗化了的水果糖,等了一整夜。
      心里早绕了百十个弯。
      冷振邦终于找到话头,声音放得极轻:"阿野,这是你林阿姨,还有你弟弟司辰,比你小八岁。"
      林婉立刻露出得体的笑,朝他颔首:"阿野回来了?这些年辛苦你了。"
      "没必要。"他终于开口,声音比雨丝还凉,"我只是回来送祖母。"
      冷振邦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冷司野攥着公文包转身就走,青石板上的水花被他踩得四溅——他其实早该明白,这宅子里的"家",从他被留在玩具区的那天起,就已经跟他没关系了。
      回廊尽头的苏嘉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陈谨之之前说的:"阿野看着冷,其实比谁都怕'多余'这两个字。"
      “你给我站住!”
      冷司野顿了顿脚步。
      冷振邦掐灭烟蒂,指腹摩挲着烟盒边缘的褶皱,目光沉落在冷司野紧绷的侧线上。“司野,留下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泗也的冬天比菁上暖,你妈当年种的腊梅,每年这会儿还开着。”
      “别跟我提我妈!”冷司野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的木纹——那是他小时候爬沙发时留下的划痕,没想到这么多年还在。
      “你还想用以前的事绑着我!你死了真的有信徒为你祈祷吗!”
      “冷振邦,你找的理由,还真够直白的。”
      “你想让我留下就用这个当筹码?会不会太蠢了?”冷司野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全是讥讽。
      “我知道,当年是我混蛋。”冷振邦喉结滚了滚,语气里掺着难掩的涩意,“我本该在你身边,却让陈谨之把你逼到绝境。”他话锋一转,目光骤然锐利,“包括让你跟苏嘉分手。”
      “你说什么?”冷司野猛地抬眼,眼底的寒霜瞬间碎裂,翻涌出惊涛骇浪。苏嘉”两个字像一颗石子,猛地砸进冷司野平静的心湖。那些被强行掐断的记忆瞬间翻涌——十八岁的桂花树下,苏嘉踮起脚尖吻他的额头,说要永远在一起;可没过多久,陈谨之就带着一群人找到他,赛车模型早已没了生气,被他狠狠摔在地上逼他写下分手信,威胁他再靠近苏嘉一步,就毁了他的前程。他当时以为是自己的私生子身份配不上苏嘉,直到后来才知道,陈谨之不过是怕他这个“污点”,影响自己在菁上市的布局。
      他一直以为,当年陈谨之逼他写分手信、威胁他远离苏嘉,全是陈谨之自己的主意,没想到……
      “陈谨之是怕你和苏嘉绑在一起,打乱他在菁上的布局。”冷振邦一字一顿,“但我没拦着,甚至默许了。我以为这样能让你‘安分’点,能让你少吃点苦,现在想来,我比陈谨之更混蛋。”
      “妈的!混蛋!”
      “我现在去死你们是不是就没钱赚了!”
      冷司野的呼吸骤然粗重,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闷得发疼。十八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苏嘉递给他的情书还夹在课本里,他踮脚吻他时带着奶糖味的气息,还有分手那天,他站在雨里看着苏嘉哭红的眼睛,“我喜欢beat”。而这一切的背后,竟然还有他亲生父亲的默许。
      “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冷司野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委屈和愤怒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我想弥补。”冷振邦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脏揪得生疼,“苏嘉还在泗也…”他顿了顿,补充道,“他在等你一个解释,也在等我一个道歉。”
      这时,陈谨之推门进来,听到这话脸色骤变:“冷振邦,你疯了!”他快步走到冷司野身边,试图拉他起来,“司野,别听他胡说,苏嘉早就开始新的生活了,跟我回菁上,我给你找最好的资源,以前的事都让它过去。泗也这些烂摊子,不值得你耗着。”
      “让它过去?”冷司野猛地甩开陈谨之的手,眼底的情绪彻底爆发,“你逼我写分手信的时候,怎么不让它过去?你拿苏嘉的前程威胁我的时候,怎么不让它过去?冷振邦默许这一切的时候,怎么不让它过去!”
      “告诉我…告诉我!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要成群结队的骗我把我当成赚钱的工具把我当成你一次又一次试错的试验品!为什么!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他的眼睛在冷振邦和陈谨之间来回扫荡着,好像他们说错一句话眼睛里的狠戾马上就会将这里变成屠宰场。
      可是原则性问题里不存在骄纵,可爱的脸庞只存在赏味期。
      他的声音带着积压多年的嘶吼,眼眶红得吓人。这些年他故作冷漠。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被强行掐断的感情、那些无处诉说的委屈,一直藏在心底最深处,一碰就疼。
      冷司野僵在原地,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冷振邦的话,还有苏嘉的一句又一句对不起。他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涛骇浪已然平息,只剩下一丝决绝。
      “够了。”陈谨之厉声打断,脸色铁青。
      “你这个疯子!你真以为你在股市上炒点股就能发家致富研究你那个破古籍!疯子!真是疯了心了破天荒了!”冷振邦的声音在走廊里一层一层的荡开,震的耳朵发鸣。
      “冷振邦,你别在这里胡说八道!”他看向冷司野,语气软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司野,苏嘉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跟我回去,我给你找更好的,比他好一百倍、一千倍的。”
      冷司野转头看向陈谨之,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怒火与委屈:“更好的?在你眼里,什么是更好的?是符合你的利益,还是能让你脸上有光?”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陈谨之,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逼我和苏嘉分手?凭什么毁掉我想要的生活!”
      积压多年的情绪一朝爆发,冷司野的眼眶微微发红。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在提起苏嘉的那一刻,那些被强行压抑的痛苦和不甘,还是汹涌地将他淹没。
      冷振邦看着他激动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轻声道:“司野,留下来吧,不仅是为了让我弥补你,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答案。当年的事,苏嘉有话想亲口对你说。”
      冷司野的身体僵了一下,脑海里闪过苏嘉当年泛红的眼眶和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留下。但陈谨之,你记住,从现在起,我的人生,你再也无权干涉。”
      陈谨之看着他决绝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费尽心机想要把冷司野拉回自己规划的轨道,可到头来,还是输给了那些他最不屑一顾的过往。
      陈谨之看着他决绝的背影,指尖攥得发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留不住冷司野了。而冷振邦,或许真的能借着苏嘉,借着这迟来的弥补,挽回他亏欠多年的儿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菁上荆嘉,泗也似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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