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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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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中的情绪像是被不安浸透,陆洵终究没能等到自己完全康复。
在勉强能够坐起来的第三天,他不顾医生和源予尧的劝阻,执意要坐上轮椅,让人推他去季迟岚的病房。
时隔一周,除了日常的送饭和输液外,这扇门还是第一次被温暖的阳光完全推开。
窗帘虚掩地拉着,天光从缝隙里照射进来,整个房间都透着阴冷,在最角落的黑暗位置,陆洵看到了那个消瘦的身影。
季迟岚低着头背靠着墙壁,散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双臂紧紧环抱着屈起的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病号服松松垮垮地罩在他身上,衬得他的身形更加单薄,仿佛几天之内就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和血肉,只剩下一副脆弱的骨架。
陆洵喉咙一瞬间发紧起来,他示意护工停在门口,关上门后自己双手用力驱动轮椅靠近。
“迟岚……”
这道声音很轻,但是却像惊动了某种极度敏感的小动物一样。
“别…别过来!”
季迟岚的身体猛地一颤,用力地向后躲避,慌乱中拿起不远处的纸巾盒向前扔去,锐利的盒子棱角不偏不倚砸在了陆洵的左侧脸颊上。
“唔……”
陆洵闷哼一声,脸上立刻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他偏过头下意识抬手摸向伤口,触碰到一点温热的湿意。
“好,我不过来,我就在这里。”
陆洵停下动作深吸一口气,双手撑住轮椅扶手,忍着右腿传来的尖锐刺痛从轮椅上滑下来,期间还因为重心不稳晃了一下,最终跪在了地板上,姿势改变后的疼痛让他额角冒出了冷汗。
他现在的样子很狼狈,可陆洵毫不在意,就这么跪在了距离季迟岚几步的地方。
“迟岚,看看我,好吗?”
陆洵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摊开,仿佛在展示什么极其珍贵的宝物。
“你看,这是什么?”
他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一颗糖。
是一颗用透明糖纸包裹的水果硬糖,糖纸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点朦胧的光。
那是以前季迟岚怕他喝药苦,主动给他的糖。
也是陆洵作为奖励,肯定他勇敢的糖。
“记得吗?是你给我的,”陆洵轻轻说着,目光一直在注视着季迟岚,“你说难过的时候,吃点甜的会好一些。”
季迟岚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他依然蜷缩着,紧抱双膝的指节不断用力,颤抖透过单薄的肩膀传递出来。
陆洵很有耐心,他就那样跪着,举着那颗糖,不停地用最温和的声音低语:“迟岚,还记得吗,能让你觉得甜的东西不止这颗糖……”
季迟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记忆的碎片带着阳光的温度,在眼前慢慢浮现。
曾经住院时的病房要比现在明亮得多,阳光沿着百叶窗的痕迹,在床单上划出一道道清晰可见的光影。
他右手行动不便只能被困在这张小小的床上,可他记得陆洵会经常来看他。
陆洵会仔细地调整病床的角度,让阳光刚好温暖他的膝盖,又不会刺到他的眼睛。会用吸管杯喂他喝水前,总是先自己试一下温度。会在他左手拿不稳筷子的时候,带来特制的餐具,或者干脆耐心地将饭菜分成一小口一小口,喂到他嘴边。
明明他自己的左手做起这种事情来也有些生疏,可是他还是努力练习着照顾自己。
这份相处没有一丝让季迟岚难堪的怜悯,只有一种真心实意的呵护。
最清晰的,是某个下午。
陆洵带来了几个红润的苹果,还有一把小巧锋利的水果刀。逆着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侧脸的线条被阳光勾勒得异常柔和。
他拿起一个苹果,左手稳稳托住,右手小幅度的拿起刀,锋利的刀刃贴着果皮缓慢转动。
季迟岚当时怔怔地看着,看着那圈红色的果皮一点一点剥离,逐渐垂落成一条完整不断的丝带,在阳光里泛着光。
没有断,一次也没有断。
直到最后,一个完美无瑕的苹果出现,那条长长的果皮才落入垃圾桶。
陆洵将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递到他左手边,然后抬起眼对他笑了笑。
“吃吧,很甜。”
那次他的笑容很浅,却像当时窗外的阳光一样,直接暖到了人心里。
季迟岚记得自己当时喉咙有些发哽,半天才戳起一块嚼起来。
苹果很脆,汁水充沛,清甜的滋味在口腔里漫开,他低着头很小声地说了句:“陆医生怎么削得那么好?”
陆洵擦了擦手笑着看他:“熟能生巧罢了,以前照顾生病的导师练出来的。你喜欢的话以后每天给你削一个,多吃苹果对身体有好处。”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季迟岚心里悄悄裂开了一丝缝隙。
原来,被人细致地呵护着,是这种感觉。
回忆的光晕渐渐散去,眼前的昏暗重新聚焦。
季迟岚涣散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陆洵脸上,他正用一种和记忆中削苹果时同样专注的眼神凝视着自己。
掌心里的那颗糖,像一个发着微光的太阳不断散发着暖意。
“迟岚,”陆洵声音更加沙哑,带着疼惜的颤抖,“过去的都过去了,我还在。我还想给你削苹果,还想看你吃完糖笑起来的样子……回来,好不好?”
“别怕,我接住你。”
他可以在那个天台接住痛不欲生的季迟岚,也可以在此时接住陷入黑暗的季迟岚。
陆洵,会永远坚定地带着光向季迟岚伸出手。
就在这一刻,季迟岚目光不断闪硕,越来越多的泪珠涌了出来,落在陆洵手里的那颗糖上,落在他脸颊的血痕上,又落在他跪地时那条不自然弯曲的伤腿上。
这个伤痕累累,却依然固执地向他伸出手的人,用属于他的温暖打破了季迟岚心底禁锢的枷锁。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比失去孩子时身体上的剧痛更加清晰,更加难以忍受。
孩子没了……
陆洵为了救他中枪了……
现在,他又亲手伤了陆洵……
所有的压抑、封闭、痛苦和绝望,在这一刻冲垮了他脆弱的精神防线。
“啊……”
那声积压了太多痛苦的哀嚎终于冲破了壁垒,悔恨和心碎将他全数吞没,呼吸变得急促无比,他用双手死死攥住胸口的病号服,瘦削的脊背剧烈地弓起,汹涌的泪水化成嚎啕大哭,哭声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对不起……对不起……陆医生……对不起……”
季迟岚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几乎要将他的心肺都哭出来:“是我……都是我不好……我没有…没有保住孩子……还伤了你……我…什么都做不好…为什么……我为什么还活着……”
陆洵看到季迟岚终于哭了出来,终于将情绪宣泄了出来,不由得喜极而泣。
这份崩溃,是打破坚冰的第一步,更是求救的信号。
他顾不上去擦脸上的血,更顾不上右腿传来的撕裂疼痛,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前伸出双臂,将那个哭得浑身瘫软的身躯,紧紧地抱进了自己怀里。
“迟岚,听我说。”
他的手掌停在季迟岚的后颈,用指腹极轻地摩挲着。
“孩子的事,不是你的错,”陆洵低下去的眼神里满是心疼,“你是受害者,不应该由你来承担保护不了的责任。”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又剧烈地抽泣了一下,抓着他衣服的手指收得更紧。
“我的伤,”陆洵用没受伤的那侧脸颊轻轻蹭着季迟岚的额角,“是我自己选择保护你的,这是我的决定,是我的勇敢。而你的勇敢……”
陆洵稍稍分开了一些距离,目光直直地看进季迟岚盛满悔恨的眼睛里:“你的勇敢,不在于有没有替我挡住那颗子弹,也不在于有没有反击。你的勇敢,在于你打破了那扇门,哪怕变得遍体鳞伤也要救我,在于你经历了所有这些可怕的事情之后,现在还在这里,还能感觉到痛,还能为我流泪……”
他用拇指抚过季迟岚不断滚落的泪珠:“迟岚,真正的勇敢,不是不害怕,不是不受伤,而是即使害怕得发抖,即使伤得血肉模糊,也还愿意抓住一点点可能的光,比如……让我这样抱着你。”
季迟岚的瞳孔微微收缩,泪水流得更凶,嘴唇颤抖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陆洵将他曾经赋予那颗糖的意义,在此刻再次填进季迟岚破碎的世界里:“还记得那颗糖吗?我说那是奖励。奖励的不是你做了多么惊天动地的事,奖励的是你在自己害怕的时候,还会对我伸出手,会相信我给的那点甜。”
“现在也一样,”陆洵将额头轻抵上季迟岚,呼吸交缠,声音低得像是耳语,“你现在哭得停不下来,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恨不得消失……这很痛苦,我知道。但你没有推开我,你让我抱住了你。”
“迟岚,这本身,就是你最了不起的勇敢。”
“你不是累赘,你是我想要保护的人,是我即使受伤也想靠近的光,”陆洵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眼眶通红,“别说为什么还活着这种话,你活着,对我而言,就是最重要的意义。”
他再次摊开那只一直虚握着的左手,那颗被泪水打湿的糖,依旧静静地躺在掌心。
“看,它还在,没有消失。”
“我们慢慢来,好不好?”陆洵的指尖轻颤抚上季迟岚的脸颊边缘,“我们就从这里开始,从这颗被打湿的糖开始,从我抱着你,你抓着我开始,一点一点,把碎掉的东西捡起来。捡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可以一起,看看能不能长出一些新的。”
“你让我苦的时候吃颗糖,那你觉得苦的时候,也尝一尝…我手心里的这点甜,好不好?”
季迟岚怔怔地听着,泪水仿佛流不尽,那双空洞的眼眸在陆洵一字一句的定义中,颤颤巍巍地凝聚起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他望着陆洵掌心的糖,望着陆洵脸上全然包容的眼神,第一次,混入了一丝被稳稳托住的感知。
不知道过了多久,季迟岚有了动作。
他竭尽全力调动所有力量,将自己冰凉的手指,颤抖着覆盖在了陆洵温热的手心上。
连同那颗湿漉漉的糖……
一起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