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夕昔夕汐

25、第 25 章

　　程斌和源子恒赶到医院的时候，急救室的指示灯已经熄灭了很久。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正站在病房外低头查看手中的病历夹，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快步迎了上来。

　　他叫黎术，是源昊枫的学长，也是这家医院产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

　　“程叔叔，源叔叔，你们来了。”

　　源子恒抢先开口，声音里压不住焦虑：“小黎，小枫怎么样了？”

　　黎术侧身示意他们走向一旁相对安静的角落，沉下声音回应：“昊枫确认怀孕6周了，是在楼上查房的时候突然出现腹痛和出血被送到急救室的，现在情况暂时稳定了。”

　　源昊枫大学毕业后便在这家医院的心外工作，所以黎术才会在出事的第一时间就得知他的情况。

　　程斌的呼吸微微停滞了片刻，源子恒握着他的手不自觉攥紧了几分。

　　黎术顿了顿看向两位长辈，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我知道昊枫之前失去过一个孩子，所以这个孩子对他来说，意义肯定不一样。这次还好发现的及时，处理的也及时。接下来他需要卧床休息，严密监测，不能再有任何闪失了。”

　　程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以往的沉静，他对着黎术微微颔首：“谢谢你，小黎，也谢谢今晚抢救的各位医生护士。”

　　“应该的，”黎术笑着摇摇头，目光转向病房门，“昊枫刚醒不久，麻药过后可能还有点虚弱，但意识是清楚的。您进去看看他吧，注意别让他情绪太激动。”

　　病房里面只亮着一盏柔和的壁灯，源昊枫半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唇上也没什么血色，他一只手正轻轻搭在小腹的位置，另一只手的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点滴瓶里的液体正缓慢地滴落下来。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看向门口，那双平日里冷静自持的眼眸，此刻在看到程斌和源子恒的瞬间，清晰地闪过一丝脆弱。

　　“爸，爹地……”

　　源子恒几步冲到床边，想碰他又怕碰疼他似的，最后只是轻轻落在床沿，眉心紧皱：“怎么样？还疼不疼？吓死我们了……”

　　程斌走到床的另一侧，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温热的掌心覆上源昊枫放在床边那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了握。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源昊枫一直强撑着的镇定微微松动，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哑声说着：“没事了，孩子…也暂时没事。”

　　黎术说暂时，他也说暂时，是因为作为医生，他比谁都清楚早期就出现流产迹象并不是一个好征兆。

　　失去第一个孩子的阴影，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但是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他。

　　源昊枫眼下的淡青色阴影好像比上次家庭聚会时更明显了一些，脸颊也消瘦了不少，程斌仔细看了半响忽然开口：“小枫，这次意外是不是因为瑜泽？”

　　源昊枫搭在小腹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否认，只是紧抿着唇，眼底那片强压下的红痕再也藏不住。

　　“怕爹地你和爸担心就没有告诉你们，瑜泽他……前几天夜里突然爆发呼吸困难送到了医院……”

　　源子恒瞪大眼睛倒吸一口凉气，苏瑜泽是昊枫结婚几年的爱人，从小有严重的遗传性心脏病，他们知道那孩子身体不好，但是怎么都没想到这次会这么凶险。

　　源昊枫的声音很轻，可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光了所有的力气：“送到医院抢救的时候，血氧掉到危险值，郁医生当场就下了病危通知……”

　　“这几天他情况不稳，反复发烧，心律也乱，”源昊枫的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被单上，“我…不敢离开，就在医院守着……”

　　他这句轻描淡写地说守着，省略了他是怎么不眠不休地观察监测数据，怎么配合郁染调整治疗方案，怎么握着苏瑜泽冰凉的手一遍遍低声说话，试图将人从昏沉和痛苦中拉回来。

　　他本身就需要足够的休息，却硬撑着连日照顾徘徊在生死边缘的爱人，程斌和源子恒太明白守着这两个字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煎熬后的心力交瘁。

　　程斌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痛不受控地蔓延开来。

　　他想起之前郁染私下找他谈过的话，关于苏瑜泽那颗脆弱心脏的唯一出路。

　　“郁医生提过的那个手术，”程斌加重了握紧他的力道，温声问，“时间定了吗？”

　　源昊枫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点了点头，抬眼看向程斌，眼神里有努力凝聚起来的微光：“定了，两个月后，正好是过年的时候。”

　　过年，本来应该是阖家团圆温暖喜庆的日子，他却要送最爱的人去经历一场生死未卜的大手术。

　　“郁医生说，手术方案是现在最合适的，Z国的医疗团队也很有经验。”

　　源昊枫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样，努力维持着镇定：“成功率虽然低，但是瑜泽很坚强，这次闯过来了，手术也一定能顺利。”

　　他嘴上说着一定能顺利，可那双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双唇，都透露出一丝藏在平静话语下的恐惧和担忧。

　　命运给了人们阶层差距，可是在死亡逼近的那道门前，却又一视同仁，让所有人都变成那个无助脆弱的微小尘埃。

　　源子恒心疼得说不出话，只是红着眼睛不断轻拍儿子的手臂。

　　程斌沉默了片刻，那只手轻轻落在了源昊枫的头顶，揉了揉他柔软的发丝。

　　源昊枫的身体微微一震，眼眶瞬间更红了。

　　“小枫……”

　　源昊枫抬起湿润的眼眸看向他，不安和惧怕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你是医生，你比我们更清楚，现在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休息，是稳住你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瑜泽那边有郁医生，有医院最好的团队看着，你守了这么多天，已经为他争取了最宝贵的时间。”

　　程斌目光坚定地望进儿子眼底深处，那里有他这个孩子骨子里的倔强和柔软，他细细抚摸着源昊枫的发丝：“至于两个月后的手术……”

　　“我和你爸都会陪着你，我们一起送瑜泽去，一起在手术室外等他。不管结果如何，你不是一个人扛着，我们一家人，永远都在一起。”

　　程斌的手从源昊枫的头顶滑下，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所以不怕，”他开口的声音低沉醇厚，像是能抵御所有寒风一样，“现在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天亮了，我们再一起商量，怎么更好地照顾瑜泽，怎么平安地迎接你们的小家伙，好不好？”

　　源昊枫怔怔地看着程斌，看着他眼里的支撑和疼惜，一直压在心底的痛苦好像找到了宣泄的闸口，他伸出双手紧紧抱住爹地，像小时候一样埋在他肩窝里咬牙哭泣。

　　夜幕下的星星跳出阴霾的笼罩，将闪耀的流光投向大地。

　　源家私人医院顶层VIP病房里，陆洵的意识在钝痛和昏沉中反复挣扎，最终冲破了黑暗的束缚，艰难睁开了眼睛。

　　他尝试移动一下身体，钻心的疼痛从右腿传来。

　　“陆医生！你醒了？”

　　源予尧开门进来的时候正巧看见他睁开眼睛，于是立刻冲过来查看他的情况。

　　陆洵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看到了床边的源予尧，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结果被源予尧打断。

　　“陆医生，先别急着说话，对嗓子不好，你喝点水润一润。”

　　源予尧用吸管喂了他几口温水：“怎么样？疼得厉害吗？”

　　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舒缓，陆洵闭了闭眼摇摇头：“没事，这点疼还好……”

　　等意识全部回拢后，他眼底划过一瞬间的恐慌，抬起手努力抓住源予尧询问情况：“迟岚呢？他怎么样了？”

　　源予尧被他抓得有些疼，但并没有挣脱，他暗下眸子诉说着后续的处理结果：“陆医生你先听我说，你中枪后被卓哥送到了这里，手术很成功，子弹取出来了，没有伤到主要血管和神经，需要好好静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行动。江储泽已经被我姐姐带走了，他会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的。画室火灾的调查结果也出来了，证据确凿，和他脱不了干系，所有的罪责都会一并清算。”

　　源予尧将目前已知的相对好的消息一条条告诉陆洵，想要给他一些安抚。

　　然而陆洵的眼神却并没有因此而放松，他敏锐地察觉到源予尧脸上有一抹极力掩饰的犹豫。

　　“迟岚在哪里？他还好吗？”

　　陆洵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对于自己的枪伤他甚至有些不在意，满心都是询问季迟岚的情况。

　　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刻，源予尧避开了陆洵灼人的视线，深吸了一口气，眼里全是难过：“岚哥他…他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情况……不太好。”

　　陆洵的心猛地一沉。

　　“江储泽那一下踢得很重，”源予尧红起眼眶，咬着牙恨透了那个畜生，“岚哥的孩子……没保住……”

　　陆洵抓住源予尧的手突然松开了一些力道，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孩子…没了……

　　迟岚小心翼翼期盼着的孩子没了……

　　一种几乎要将他心肺都绞碎的疼惜瞬间涌上心头。

　　他太清楚这个孩子对迟岚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仅是一个孕育的生命，而是季迟岚在经历漫长噩梦后，自己选择留下的一颗种子。是一个伤痕累累的人，艰难地孕育出一点新的东西，一点完全属于他自己可以重新去爱与被爱的可能。

　　孩子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更是他试图和过去割裂，向未来蹒跚迈出一步的象征。

　　季迟岚从来没有明说过，但是陆洵能从他偶尔走神时轻抚小腹的细微动作，以及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光里，感受到他对孩子的珍视。

　　“他……”

　　陆洵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现在……一个人吗？他是不是……很害怕？”

　　他问得很艰难，仿佛每个字都在灼烧喉咙，比起询问身体状况，他更恐惧的是季迟岚此刻的精神状态。

　　源予尧的犹豫和难过，证实了他心里最坏的猜想。

　　“岚哥醒来以后，知道孩子没了，就…一直不说话，不肯吃东西，也不肯配合治疗。只是看着天花板或者蜷缩起来，谁跟他说话都没反应。”

　　“医生去看过了，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还有严重的抑郁倾向，他……”

　　“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