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的编年史》我见四季奶青山

5、回归

　　玛格丽特和海莲娜在复活节结束后的一周登上回到王都亚维宁城的马车。乳母小心地为玛格丽特披上一件出行用的斗篷，而玛格丽特自己则将一把短剑佩戴到腰带上，一柄带着剑鞘的长剑放在脚边。
　　“再过一个月就是五旬节，王宫中会举办盛大的比武大典，到时候会有很多剑术大师来参加。”披着黑色斗篷的海莲娜在养女身边坐下，“到时候我会带你出席，观摩这些大师的比武对你的剑术学习有好处。”
　　玛格丽特有些可怜兮兮地对她挤眉弄眼：“可是罗兰队长让我离那些‘蠢货决斗者’远点。”
　　海莲娜笑着点了点她的眉心：“不就是让我帮你瞒着吗？我答应你就是了。”
　　车队缓缓行驶上大路，印有女公爵纹章的三角旗在空中飘扬。她们白天赶路，晚上便留宿在沿途的庄园或是修道院。海莲娜对于行程十分谨慎，宁愿绕路或提前停下，也不愿意冒险走罕有人迹的小道，或者在夜里赶路。
　　好在她的队伍虽然比一般的贵族旅行者庞大，但走这条路的经验丰富，且井然有序，因此这趟旅途竟然比玛格丽特来的那一回提前好几天结束。在离开洛盖隆的第十天，她们已经能够望见王都的城楼尖顶。
　　玛格丽特掀开马车的窗帘，望着窗外，仿佛看见一个七岁的小女孩也坐在一辆马车里，好奇地望着自己，与自己擦肩而过。
　　她放下了帘子，将手放在海莲娜的手上，感受海莲娜特有的那种微凉的体温。
　　而海莲娜也握住了她的手。

　　她们在王宫主楼面前下了马车，立刻有侍女将她们引上楼，女王正在楼上的宴会厅等待她们。
　　虽然已经是四月，海莲娜仍然披着一件黑色披风，仿佛是为了显得庄重一些，也更像是单纯为了保暖。披风下是一条深蓝色的丝绸长裙，有着逶迤的裙摆和宽大的袍袖，束着一条金属纹章装饰牌串成的腰带，但仍然没有佩戴任何十字架之外的首饰。
　　这样的装束比起她在城堡中轻装窄袖的常服隆重得多，但在女王的宫廷中就显得十分朴素，甚至有些随意了。
　　玛格丽特则被打扮得十分隆重，除了没有化妆，简直不像是刚从马车上下来，而是从一间华贵的更衣室走出来的一样。她穿着紫罗兰色的长裙，金色长发被编成两条长辫，并细细编入了丝绸发带和金属丝作为点缀，额头上围着一圈金线，串着麦粒大小的珍珠。脖子上则被海莲娜套上了一串流光溢彩的蓝宝石项链。
　　虽然她已经被反复教导过宫廷的礼仪，但真的套进这么一套行头的时候，反而拘束了不少。
　　她跟着海莲娜走进宴会厅，这里已经弥漫着葡萄酒和烤肉的香气。一位身着暗红色长袍的女性端坐在长桌尽头，她有着和玛格丽特一样的金色长发，但眼睛是沉静的灰色，而非玛格丽特那样的蓝色。她身材高大，坐姿挺拔而舒展，简直把坐在她身边的男人衬得有些畏畏缩缩。这个男人和她年龄相仿，三十岁不到，五官端正，甚至算得上英俊，但举止远没有金发女人那样既高贵，又自如。
　　玛格丽特立即就知道了，这就是自己的母亲，王国的女王，以及女王现在的丈夫。
　　海莲娜带着玛格丽特上前行礼，女王便点头示意她们入座。立刻有侍者轻车熟路地为海莲娜换上了她常喝的那种调入蜂蜜与香料的热红酒。
　　女王开口道，她的声音不高，却很有穿透力：“看来我的孩子终于长到可以长途旅行的年纪了，你把她养得很好，我的朋友。”
　　“玛格丽特是个好孩子，她已经能流利地读写拉丁文，还跟着洛盖隆的老队长学习了马术和剑术。去年圣米迦勒节，她在清点租税时帮了我的大忙。洛盖隆的几位伯爵和神父在知道这事之后，都不敢相信她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
　　女王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举杯向她致意：“我很高兴她能帮到你——如果她能替你管理洛盖隆的事务，我是否能够这么期盼：我的女公爵即将回归都城，在更近的地方侍奉我？”
　　“恐怕明年还不行，我的陛下，我得保证您的孩子在我的城堡里站稳脚跟才行。”海莲娜举杯回应，“不过，这可是您迄今为止交给我最重要的任务啊，我可不能让您失望。”
　　女王戏谑道：“那就让我们为了你的悠闲生活与玛格丽特的教育干杯吧，我的朋友。”
　　海莲娜则反唇相讥：“原谅我，我的陛下，但也许这样的措辞更为恰当：为了您交给我的每一件重任干杯，毕竟我可从没有疏忽过任何一件您在书信里提过的任务啊。”
　　女王做出了一个“嘘”的手势，唇角却愉快地翘起：“哦，请别再说了，我的朋友，你简直让我没法不怀念你的伶牙俐齿——这样下去，也许某天我在受不了圣座派来的那些秃顶使者的时候，会忍不住直接派人把你绑到我身边呢。”
　　见女王和海莲娜都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她的丈夫才开口问道：“女公爵也一定为年轻的小姐安排了良好的音乐与刺绣课程吧。”
　　海莲娜看向玛格丽特，玛格丽特便得体地回答道：“女公爵为我聘请了一位圣凯瑟琳修道院的教习修女，教授这些课程，这位修女也是她的远亲。”
　　女王宣布道：“那么，过几天就让我检验一下你的课业吧。正好有几位你的同龄人正在宫廷做客，这也你们认识彼此的好机会。”
　　“如您所愿，陛下。”

　　她们就此在女王的宫廷住下，已经是春末夏初，贵族们正在陆陆续续往这里聚集，以参加夏季的众多社交活动，因此海莲娜每天都陪伴着女王周旋在这些人之间。
　　玛格丽特则每天去见她们一两次，其他时候都颇为悠闲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读书，偶尔也去马厩看看从洛盖隆带来的她的小马。至于剑术，她没有公开地在女王的训练场里练习，而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复习基本的架势与步法。
　　不过这种悠闲显然只是表面的。
　　玛格丽特把书扔下，半躺在扶手椅上，望着卧室顶端的吊灯出神。
　　她很早以前就听说海莲娜和自己的母亲的关系。海莲娜没结婚，也没继承领地的时候便在宫廷中担任过她的女侍臣。但是，当亲眼看到两人形影不离的默契景象，她内心还是涌上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酸涩情绪。
　　“我大概是太久没有见到母亲，”她对自己说，“毕竟，在我在女王的庄园和海莲娜的城堡里读书的时候，是海莲娜年年都这样陪伴她身边……我心里不高兴也是很正常的吧。”
　　但她又仿佛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真的是在嫉妒海莲娜吗？
　　但她似乎又想不出有哪里不对，只能归咎于自己的自责心理——毕竟她怎么能嫉妒海莲娜呢？海莲娜对她几乎比大部分母亲对自己的女儿还要上心。她甚至已经开始带着玛格丽特认识自己的政治盟友。
　　圣海德嘉修道院的院长安娜是海莲娜在神圣的世界拥有的最强力的盟友，她管理着王国最富有、地产最广袤的一座修道院，许多贵族的儿女也在她这里受过教育，因此她的话语能够换来许多盟友与捐赠。
　　海莲娜也带玛格丽特见到了她的一位世俗盟友，图什特的西奥多莎和她的丈夫。这位来自以“枝繁叶茂”著称的图什特家族的女士是海莲娜的表侄女——海莲娜的母亲便是出自这个家族。
　　经由海莲娜的牵线，西奥多莎嫁给了她亡夫的幼弟特洛斯。来自洛盖隆和图什特的共同支持让小特洛斯越过了几个野心勃勃的哥哥，继承了萨宾斯公爵的位置，而海莲娜则为自己换来了一位坚定不移的盟友，以及物质上的感谢：在西奥多莎的推动下，萨宾斯公国承诺，只要她们夫妇掌权一天，海莲娜就能每年拿到公国土地收益的二分之一份额，而非像一般的寡妇那样，仅能拿到四分之一的份额作为抚恤金。
　　“不要小看金钱的力量，”在见过西奥多莎和她的丈夫之后，海莲娜这样对玛格丽特说，“看看西奥多莎吧——她用四分之一的收益就把我绑上了战车，这可比打仗要便宜多了。”
　　同时，这样公开的举动无疑宣布了女公爵对于玛格丽特的栽培之心。因此，虽然女王还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但不少消息灵通的贵族已经知道了玛格丽特小姐可能会继承洛盖隆公国的消息。
　　玛格丽特甚至不止一次听见过有人议论此事。
　　“女王的私生女继承洛盖隆的领地？公爵的家族还没绝嗣呢！”
　　“也许是让玛格丽特小姐嫁给她的某个远亲吧。”
　　“女王会同意吗？”
　　“有什么不同意的——让她嫁给一个有权有势的公爵还不够？大概只有王夫会不满吧，毕竟他一心想把这个私生女卖个更高的价格。”
　　她也曾向海莲娜问起过此事，而海莲娜无奈地摊手：“理论上说，这的确是个办法——但我不觉得你会看上我那些远亲，嫁给他们真不如嫁个酒桶。”她沉思片刻，突然饶有兴味地问，“你说，如果我让阿格妮丝去伪造一份家谱，宣称你父亲是我曾祖父的某个孙子，因此你也对公国有合法的继承权，这样如何？”
　　玛格丽特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天哪，海莲娜——我愿你的曾祖父没听到这句话，这样他还可以勉强安息。”
　　海莲娜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看来我们又找到了一种办法，不是吗？”她点了点玛格丽特的眉心，“在继承我的公国之前，你得先努力一下，别因为皱了太多眉变成小老太太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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