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致君心》晚风微凉丶

26、润州

　　到了润州，天色已经不早了。

　　大家分好了房间。杨烁凌和温允熙在一间房，朱思正则在他们隔壁。

　　三人又累又饿，便让下人去外边买了些吃食，坐在一起聊天。

　　“这之后三四天，国子监都有安排的活动。”朱思正说着，抬头往天，“但是第五天开始，便开始准许我们自由活动，一直到好久以后才有一次一起爬山的活动。”

　　“那敢情好啊！”温允熙激动得搓掌心，“我之前听说，润州这边鼓励经商，那种小商户特别多，卖什么的都有！”

　　“真的？”杨烁凌也感觉有些感兴趣，“那我们第五天便先去街上转转，看看哪里比较好玩。”

　　“好！”朱思正十分开心，“那就这么说定了。”

　　因着身上实在疲累，他们吃完东西便去睡觉了。

　　接下来的四天，他们可是玩了个够。

　　国子监组织去写生。温允熙说自己未学过画画，便用着极具想象力的方法──至少杨烁凌认为把墨水甩在画上一般人绝对做不出来──竟也完成了一幅“波墨山水”。

　　朱思正稍学过一些，画出了一幅极具韵味的山水画。

　　而杨烁凌则凭借着一些残留的记忆，按照现代美术的透视理论完成了这幅画。虽不太符合流行的审美，但温允熙和朱思正一致认为，这幅画带给他们的冲击力还是很强的。

　　去山里玩，他们就肆意打闹，回到旅舍后衣服早已占满泥土，洗澡也比平常用的时间要长了许多。

　　这对他们来讲是无比欢乐的四天。

　　“太爽了。”温允熙躺在床上感叹道，“玩得这么尽兴，还不用担心我爹突然出现抓我回去读书，希望这一个月永远都不要过去。”

　　“行了，快睡吧。”杨烁凌笑道，“前四天国子监的安排都在城郊，明天我们还得好好逛逛城区呢！”

　　第二天，他们在润州最繁华的街道上逛着，感觉有些目不暇接。

　　“哇──”朱思正忍不住感慨道，“说润州商户多，可真是名不虚传。这条街的繁华程度也不比金陵差多少了！”

　　“可不是嘛，”温允熙左看看右看看，“我都在心里默默记下好多想去吃的饭馆了！”

　　杨烁凌觉得有些不对劲，却说不上来，就没有搭两个朋友的话，而是在安静地想些什么。

　　“诶，你看前面那是谁？”温允熙兴奋地挥挥手，“乾羽兄，你也在润州啊？”

　　“乾羽兄近来可好啊？”朱思正也打了招呼。

　　这两句话把杨烁凌从沉思中拽了出来。

　　谁？

　　他抬头一看，正好对上了林苏阳那一双充满笑意的眼睛。

　　“太子……殿下？”

　　杨烁凌的大脑完全宕机了。

　　他怎么在润州？他不应该好好呆在金陵，日理万机吗？

　　宕机中的杨烁凌，丝毫没有注意到听到他这句话后石化在原地的两位朋友。

　　温允熙和朱思正内心的惊吓程度要比杨烁凌高上许多。

　　他俩互相看着对方，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震惊与恐惧。

　　凌哥儿刚刚说，他是……谁？

　　是……当今的太子殿下？

　　那他们之前还“乾羽兄乾羽兄”地叫着，似乎还说过一些没大没小的话……

　　林苏阳笑着看着杨烁凌发懵的表情，又完整地欣赏了温允熙和朱思正的表现，这才走近了些。

　　他目光锁定着杨烁凌，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孤微服至此，本不欲声张。倒是杨公子……这一嗓子，是生怕旁人不知吗？”

　　杨烁凌面红耳赤：“我……学生……不是……”

　　他有些懊恼，怎么每次一见太子就总是会乱了阵脚。

　　“温公子与朱公子也不必多礼。”林苏阳看着温允熙和朱思正吓得快要跪下了，恢复了储君的温和与威仪，安抚道，“不过孤找静川有些事情，两位还是……回避一下。”

　　“是，殿下！”

　　两人脚底抹油，跑得比谁都快。

　　“杨公子，走吧。”林苏阳走到了他身边，“陪我去一起……微服私访。”

　　“那个……殿下，”杨烁凌不明白林苏阳这是要整哪出，想要和两个好朋友一起溜走，“学生要不还是……”

　　杨烁凌从林苏阳带笑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威胁，忙改口道：“学生是说，那边貌似有一个卖小玩意的小店，我们不如去那边看看？”

　　“嗯，走吧。”林苏阳正好也有问题想要问一问当地的商贩。

　　“这个月的钱我怕是连利息都还不上……也不知道这店还能不能开下去了……”

　　走近后，他们听到两个老板在说些什么。

　　“我这店……也差不多，能撑半年顶天了。”

　　听见这话，杨烁凌似乎有些明白自己不对劲的感觉是从哪来的了。

　　这么多商铺的老板，看着似乎对未来没有什么希望。

　　“二位，”林苏阳走近，“我听闻润州以商业繁华而闻名，但刚刚怎么听你们说这店是要开不下去了？还有……怎么会有什么‘还钱’‘利息’？”

　　“两位公子，”那店老板目光不善地看着林苏阳和杨烁凌，“还是不要问这些不该问的，以免招来祸患。”

　　“我长这么大就从没害怕过祸患。”林苏阳给了他俩一些银子，“就当买你们口中的信息，如何？”

　　“公子真是貌美心善。”那店主收下银子，瞬间眉笑颜开。

　　“所以，现在能说了吗？”

　　从这两个商贩的口中，杨烁凌了解到了润州商业是如何兴起，又是如何落到现在这副局面的。

　　原先是知府李广文曾看见有百姓想要做一些小生意，却没有银子开始，便出台了一项政策，允许小商户贷款，并且只有极低的利息。这也就让润州的商业快速发展了起来。

　　可是后来，不知为何，那利息变得很高很高，高到这些商贩还不起。随着一家一家的店铺关门，他们觉得自己也干不长了。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调查这个事情。”

　　他们走远后，林苏阳对杨烁凌解释道。

　　“有人大约是还不起贷款，偷偷去金陵告了御状，所以父皇派我来专门调查此事。”

　　“我明白了，”杨烁凌点点头，“那我有什么能帮到殿下您的吗？”

　　“不必，”林苏阳摇摇头，“我现在要去见润州的上下官员。你来这里是来玩乐的……我不太想让这些事情扫了你的兴致。”

　　“既然碰到你了，便让你陪我走了一段，”林苏阳笑了笑，“不过，现在你还是先回去，找温公子和朱公子吧，他们现在说不定正想着怎么‘报复’你呢。”

　　“……是。”

　　杨烁凌听从林苏阳的安排往回走着，却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内心有些失落。

　　他看着林苏阳远去，像是看着他慢慢走向了洪流中心。

　　他似乎很不喜欢看着林苏阳独自一人面对如此大的事情，即使他明白太子殿下可以做到。

　　他刚刚踏进旅舍的大门，就被蹲守在这里许久的温允熙和朱思正一左一右地夹在了中间。

　　“黄、乾、羽──嗯？”温允熙抢先发难，“若不是今日碰见，还不知道杨公子要瞒上我们多久呢？还是不是兄弟？”

　　“就是，”朱思正在旁边附和道，“亏我们还‘乾羽兄乾羽兄’地叫着，怕是哪天得罪了太子殿下都不知道。”

　　“你们，你们听我解释！”杨烁凌被夹在中间，努力将两人推开，防止自己被夹成肉饼，“我最开始也是受害者啊！我也不知道他是皇子啊！”

　　“那后来呢？嗯？就算进宫讲学过后你也应该知道了吧？”

　　“对，你说的没错，但我这不是没机会说嘛……”杨烁凌有些心虚，“而且太子殿下也挺随和的，没什么架子，应该不会介意这些……”

　　“什么？！”两人异口同声地质疑道。

　　“你觉得他随和？他哪里随和？”温允熙痛心疾首地说道，觉得杨烁凌似乎有些眼瞎，“他刚刚看我和正哥儿的眼神，比我犯错的时候我爹看我的眼神还要可怕千倍！”

　　“允熙兄说的没错！”朱思正也在旁边赞同道，“我这辈子没这么害怕过！我当时两腿发软，全身都在发抖，快要‘扑通’一声跪地上了。”

　　“那个……对不起嘛。”杨烁凌更加不好意思了，“这样这样，今天晚上我们出去吃顿好的，我请客，就当给你们的补偿！”

　　“还有……还有你们在润州的所有零嘴吃食，我全包了！不必客气。”

　　“真的？那我们收拾一下便出发吧！我知道那边有个很豪华的饭馆……”

　　看着两个好伙伴“转怒为喜”的样子，杨烁凌松了一口气。

　　很好，就这么利用钱财，将这个“修罗场”顺利通过了。

　　不过接下来，杨烁凌便是无尽的心痛。

　　这么一来，他不仅前几个月攒下的月钱一文银子都剩不下来，还得和家里写信提前预支下个月的月钱。

　　“我的银子啊……”杨烁凌在心中大喊，心痛极了。

　　罢了罢了，他安慰着自己，能用银子换回朋友脸上开心的笑容，比银子本身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