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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雪辙(6) 室内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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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很热,即便是冬日,伊莎贝尔醒来时还是捂出一身薄汗。
脑子晕乎乎的。
窗玻璃上蒙了层水汽。她一把抹开,钻得手心拔凉,感官这才渐次苏醒——
今早天气有些阴沉。云层偏灰,缝隙之间漏下光,也没能叫人的心情为之开朗。
内心深处有种预感——
好像下雨之前,空气中到处充斥着泥土气味,她变成一条蚯蚓,知道这样的天气也印证着某件事情。
初雪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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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场的入口处人满为患,他们一行人艰难地前行,连一向对热闹兴致缺缺的玛琳娜也出门了。伊莎贝尔甚至听不到旁边佐拉的说话声。
人们的热情都十分高涨,大肆攀谈着一会儿将要举行的决赛,对于胜者的归属各执一词,群情激烈差点拳脚相加,快把她耳朵给吵聋了。
埃兹拉从跨进场馆的大门起,感叹声就没停过。他像这辈子头一次见到这么多活人——
“真气派!魔法史知识竞赛那会儿的场面根本没法相提并论——脉络般承上启下的学问,大家一点不热衷,反倒追捧如此——”他顿了顿,才选定最佳的措辞,“如此直截了当的比拼。”
玛琳娜更是拽紧自己黑色绉绸的披肩,时不时还得卯足了劲儿从人与人的夹缝里拽出来。
佐拉连孩子都懒得牵,还是伊莎贝尔伸手拦住里奥,才叫他幸免于被汪洋冲刷到后岸。
“抓紧我——”
“你说什么?”孩子大吼大叫。
“抓紧我!”伊莎贝尔也学着他的样子朝他喊,佯装得蛮横又无理,逗得孩子咯咯笑。
等到落座,颇有种劫后余生之感。空气好不容易有了富余,伊莎贝尔这才敢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驱赶着肺部的浊气。
双手一片冰凉,五根指头僵到没法弯曲,却不是天气过冷的缘故——下雪时不会冷的,反倒是之后——产生分歧也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大吵大闹后如何去弥合。
她仍在幻想逃离十二月。
辛玉在人群中发现了她。比赛刚结束,额前挂着亮晶晶的汗水,坐到伊莎贝尔旁边时,扑面而来一小股热风。
伊莎贝尔当即递过一方手帕。
她满不在乎地拿手背抹掉汗珠,扭着脖子往后巡视一圈,无不艳羡道:“不愧是今天的主角。”
她分享了刚刚取得第三名的消息,伊莎贝尔为她高兴:“颁奖时,大伙儿的掌声同样属于你。”
此时人群炸开了锅,在选手入场之时,嘈杂声达到顶峰。每个人都像是神经错乱,而这疫病一传十十传百,迫使他们高挥起双臂,像在和台上的人打招呼——实则他们哪个都不认识。
从台上看去,台下乌泱泱一片,个体一定小得像只蚂蚁。伊莎贝尔确信阿不思看不见自己,却还是不由得——心骤缩成一团,产生种被他注视的错觉,尤其是当他因缘际会往她所在的方位扫视而过时。
他看起来不像是参加决赛,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行走站定的姿态舒展至极,肌肉没有一丝僵硬的迹象。
明明只有几天,却像是大半年没见面——不知为何,伊莎贝尔听见体内的水冲撞着要往外倒灌的声音——她想流泪。
不是为了自己。
出于想念,更出于一种因蒙骗对方而升起的愧疚,直觉自己亲手把世上最美好的事物给毁掉了。
她捂住嘴巴,却到底也没能流下泪来。辛玉注意到她古怪的神情,问你怎么了,不要紧吗——
她扯出一个笑。
眼睛被泪光浸润,一闪一闪。
“我太高兴了。”她又哭又笑地说。
至于阿不思的对手——米洛什小臂上的绷带已经拆下,灰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冷淡的样子和阿不思的笑容放在一起形成十足的反差。
但是,伊莎贝尔感觉这两个人骨子里是一样的——同样对赛前这套寒暄兴致缺缺,只等着一会儿的针锋相对,只不过一个不屑于伪装,另一个则是维持着基本的体面。
两人面对面站定了互行鞠躬礼,阿不思半躬身,赤褐色的发尾微垂下来。而米洛什只是做了个样子,后敛下颌,俯低一下脖颈便作罢。
辛玉皱眉:“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吗?米洛什的态度好像有些耐人寻味。我原以为他是个谨守教条的人。”
“他们预赛是不是交过手了?”
“遗憾,我并不清楚,”辛玉犹疑不定道,“失败使他心生怨恨了吗?”
天才惯常招致人的嫉妒,尤其被那些拼尽全力后仍不免于惨败的人。
两人随即分列两侧,往各自的台缘走去。米洛什步履虽缓,但很是稳健,不见肩膀一高一低的跛足。
“我还担心他膝骨落下外伤,看样子恢复得不错。要是已好完全,尚有一战之力,胜负犹未可知。”
辛玉以中立视角看,自然希望每位选手拿最佳状态迎战,然而伊莎贝尔的天平自然偏向于阿不思这端,她的话叫她不由得惴惴不安——这样反像是不信任他的实力了,她于是又说服自己放平心态。
裁判笔直地立于正中线,先后往左右两侧瞄过一眼,默认两人已准备好,便开口数秒。一旦数过三下,两人便将同时出手。
三——
全场所有人都默契地屏住呼吸,伊莎贝尔的心跳快要停了,她攥紧五指却还嫌不够,直想扯一块裙边绞来绞去。裁判宣告的话音稳稳落下——
二——
米洛什忽然沿决斗台的宽边来回踱起步来。裁判紧急制动,半个音节滚进喉咙里。
观众被吊了个大胃口,场席间发出隐约的抱怨声,更有过分的几个已开始喝倒彩。
米洛什不为所动。
他根本不受这些庞杂人员的影响,来去自如好似在自家厅堂,走得又慢又缓,转眼化身为地质学家,拿脚一点点丈量着方寸之间的地表。
既是严谨的,又是漫不经心的——严谨在眼神从始至终注视着地面,步态极其规范,仿佛踩着一条只有他才能看见的基线。
漫不经心则在于,他叫全场躁候他一个,还能在这空挡随口抛出句——
“见谅,阁下,我紧张过头了。”
话音刚落,他便无声地笑过一下。丈量工作结束,又往中线返程,同时将右边小臂抬高到胸前,左手去解开扣子,把衬衣袖捋到肘部,裸出那处有力的线条。
他有意做得很慢,不断地整理衣料的褶皱,认真程度不亚于在处理一场神圣的仪式——
“你紧张吗?”他冷不防地问。
因为他说话时没看向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手肘。阿不思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和自己搭话而不是在自言自语。
“亢奋更恰当。”他说。
米洛什这时候转移视线,嘴角仍旧挂着那种似是而非的笑容——对视的瞬间,阿不思从他表情里解读出一种令人不快的东西,非常不快——这个人似乎理所应当地把自己放在高位。
说到底他并不在乎这场比赛的胜负——因为他似乎完全笃定——获胜的会是自己。
阿不思不想评价他未免过于傲慢,但他会用行动表明,对方敢抱持这种想法,于他而言,终会造成难以吞咽的苦果。
“看见了吗,邓布利多?”
阿不思觉得他恐怕在胡言乱语。
“我只看得见我此时此刻的对手。”
他对这句话似乎不置可否——
“你准备好了吗,先生?”裁判肃然道,“拿出你的魔杖。”
“您的提醒真是关怀备至。”米洛什冷淡地说,去解左腕处的袖扣——
伊莎贝尔腾地站起,辛玉条件反射地随之仰头——
我数三下,三——
挡着后面了!
喂——
这人干什么——
人群怨声载道。
伊莎贝尔现出一种惊吓过度的神情来,从头到脚,乃至头发丝都在颤栗。辛玉心中讶异,面上不显,将她一把拽下,她却不安分,又要弹起,辛玉只得施力按她肩头,把人按到座位坐下,轻柔地问——你生病了吗?
不,我没有——她频频摇头,瞪着眼望向台上。辛玉拽着她的手,感到自己的手都在随她撼动。
伊莎贝尔的大腿直打哆嗦,鞋尖在地面敲来敲去,发出不间断的声响。身体里积蓄起一股能量,仿佛眼眨过后下个瞬间,将如离弦之箭直冲而出。
二——裁判高声。
在这儿呢。(there you are)
只一下,他就注意到窜起来的她。
果然是为赴约选了个无与伦比的位置。这下好了,她能将每个咒语激起的火花尽收眼底——连同她那爱情的幻灭。
看好了,伊莎贝尔。
米洛什,不——应该说是盖勒特,向她露出个半带嘲讽的笑容。远远望去,虽然不知道她具体是何种表情,他却全然信任她的敏锐。
她一定接收到了,他的讯号。
一——!
魔杖一闪,他旋身回头。
电光火石——
第一秒开始,观众们已忘记自己的存在,全身心黏着在台上两个身影。
开赛以来最高水准的决斗——何其罕见——每一次攻防都快得叫人应接不暇,肉眼只能捕捉到杖尖不断跃动的火光。
他们看见,右方那个来自东欧的少年很是激进,手腕甩动之间,站位直往前逼压,不给人留下一丝喘气的空间。
没过多久,他竟已快要侵过中线。而他的对手,格兰芬多年轻的雄狮,以本能反应抵挡住了每一次攻击,固守自己的阵地。
在场都觉得米洛什是想速战速决。毕竟这打法太过消耗,拼得就是爆发,肯定难以为继。
但局中人和局外人们的感受不尽相同,甚至可以说,截然相反——
阿不思不作任何乐观打算。
他无比清楚,眼前这个人不能以常理推测——对方的魔力并未经时间推移而减弱,反倒是,下一次的攻击总比上一次更加猛烈,更加不计后果——
简直是把自己的生命当做燃料,只管恣意妄为地烧,哪管熊熊烈火烧向哪里——即便引火上身,恐怕也是乐得其所吧。
阿不思不得不调整策略——他向来喜欢试探对手。每个人的偏好都不同,能从擅用的咒语乃至施咒习惯揣摩出对方的底细——这是独属于他的乐趣,有如破解谜题。因此,他不会在一开始就拼尽全力。他释放起魔力来总有个渐进的过程。
今时不同往日——这是一旦开场便要寻求突破的决斗,容不得他再保有所谓的风度慢慢深入。
如果第一秒还带着试探的意味,第二秒开始,他已确信对手之难缠,早早放弃幻想,全力以赴——
他不想输,也不能输。
两个人表情各异。
米洛什脸上反现出一种狂热之情,对手的回击越是迅速,他越是从决斗中收获到无可比拟的快乐。而阿不思则敛起笑容,显出不同往日的冷酷表情。
“表面上看是米洛什占据上风——一夜之间,他像变了个人——看似毫无章法,实则又准又狠,攻击对手每个可能的薄弱点。”辛玉难以置信道。
伊莎贝尔扯出个冷笑。
透过巨大的显影仪,她看得一清二楚,对方抽出魔杖时的姿态,那种刻意而为之的习惯,再不能是别人。
盖勒特——
她设想过他和米洛什之间会达成某些共识,但也仅限于魔法方面的交流——至多是向他请教些冷僻又极具攻击性的咒语,除此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她真该笑话自己天真。
竟然再一次低估了他的随心所欲。
彼时她坐立难安,恨不得冲上去把两个人拉开——盖勒特这个疯子,她根本不知道他凭借一时的心血来潮会做到什么程度,万一阿不思受了伤——光是想象那种场景,她就想给自己两个耳光。
“你今天怪怪的,伊莎贝尔,你确定自己没事吗?”
“我——”她急促地,“我很担心,辛玉。我现在头脑发热,喘不上气——”
“像我刚才说的,米洛什只是表面占优,”辛玉握着她的手,“声势浩大的招式总能吸引人们的目光,但阿不思依然稳扎稳打,他很冷静,你看——一点儿没被现场的氛围所感染,反倒对方——米洛什真有些忘我了,不是吗?他们势均力敌,我肯定,阿不思没有落下风——不必担心。”
“你不知道——!”
伊莎贝尔掐尖了嗓子,嘴巴张大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她径自抽出被辛玉握住的手,十指胡乱地交叉、相错,喃喃道:“你不知道……”
好吧。辛玉想她只是太过在意阿不思,不愿他遭受一丝一毫的伤害。但这是不可能的,比赛就是比赛,流血即是荣耀,男孩们喜欢彰显自己背后的疤痕。
台上局势瞬息万变。
米洛什连续的施咒打开了局面,阿不思的防守纵然铜墙铁壁,还是被逮到个极为短暂的间隙——只在一念之间,身体先于意识动作,咒语打中了他手腕。
阿不思顿时变了脸色,往后退却半步,强行稳住身形,持杖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我去洗把脸。”
伊莎贝尔往过道外挤。
辛玉应过一声,又匆匆地看向决斗台。接下来每个时刻都可能是决胜负的关键,她一刻也不愿错过,自然没留神伊莎贝尔离开时的情状——
满脸通红。
体温升高所致,病态的红从双颊一路蔓延到她耳垂乃至整条脖子。衣领被冷汗打湿,黏糊糊地贴住颈后。
“你的长项就是一味退缩?”
台上,米洛什大笑。他才不会手下留情,转眼又甩下一道乘胜追击的咒语。
阿不思硬接下这茬,手腕却抖得更加厉害,魔杖几乎要滑落。一滴汗珠从他耳廓流下,他咬牙将魔杖换到非惯用手中,承接攻击的同时向米洛什发出一记杀招——
“这才像样——”
全场沸腾。
观众们被眼前景象攫住心神,一个个眼珠都快跳了出来,嘴巴大张到能吞下整颗剥皮鸡蛋。
时间在这一秒停滞——两根杖尖冒出的火花在空中交汇,抵抗,推进,誓要溃败对方。双方僵持不下,对峙仿佛无限制延长——
观众凝神屏息,纷纷在心中认定最后的赢家。他们的想法随着光点的移动而变换——起初是米洛什,后来阿不思又后来者居上——他们惊讶地发现,这个相较之下如此沉默的男孩,竟然到现在才放手一搏,压上全部力量。
汇聚处的光点开始一点点往米洛什的方向压制——狂放的后遗症如今才显现出来,他的魔力不算断崖式衰减,但在对方赌上一切的情况下,自然略显疲软了。
该死——
偏偏在这个时候——
盖勒特沉下脸来。
事情的发展总是偏离大众所想,他们只要一个笃定的名字,命运却掷下骰子,做出如此戏剧性的安排——众目睽睽之下,米洛什果断收手——纵身跳下决斗台。
咒语便是在这个时候击中他手臂,顿时鲜血直流。不知为何,他微微弯起身子,捂住伤口,尽管狼狈,情绪仍然高涨。
“邓布利多,你不算个懦夫。”
语毕,他便往外走,又把全场抛诸脑后,像来时那般无所谓,任除他之外的所有人都议论纷纷——阿不思完全不能接受这样悬而未决的结果,裁判最后是硬把奖杯塞入他手中的。
盖勒特推门而出,扶着外墙往前挪步。反胃的感觉叫他捂住嘴巴——当然,全是药水的副作用。
理论上熬制一个月才能发挥效用的复方汤剂,在他手上也就待了不到二十四小时——能坚持这么长时间全凭他功底深厚。当然——本以为十分钟就绰绰有余,他也没想到邓布利多会这么难缠,伊莎贝尔说到底不是个瞎子。
他一想到她,迎面她便赶过来了,真给他某种错觉——她是特意为他来的。
不完全错误。
他一句话没说就挨了她——这次终于不是徒有虚表的巴掌,而是拳头——五根指头弯曲握在手心,拿坚硬的骨头、指节,毫不客气地撞上他鼻梁,结结实实地叫他挨了一顿揍。
他没躲。
伊莎贝尔双手攥起他前领,又是拽,又是扯,要把他的脖子连同头颅一齐拉下来,第二拳又挥出——
盖勒特一把擒住她手腕,她挣扎,却动弹不得,被他老老实实控制着——
“你最近有点儿火大,”他盯着她满含怒火的眼睛,“手不疼吗?野蛮人——”他说。
“你敢对他出手——”
“这么心惊胆战,有必要吗,伊莎贝尔?——你是打从心底觉得邓布利多不是我的对手?”盖勒特欣赏着她的失控,“看吧,连你都怀疑他——”
他脸上优哉游哉的表情忽然被皱眉所取代。因为伊莎贝尔拿手指捅进他手臂处的伤——像一柄刀,破开创口,恶狠狠地往里插——
鲜血从她指缝间滴落。
“现在你明白了吗?”她一字一顿地提醒他,“谁才是自取其辱的那个。”
言外之意不外乎——
是你输了。
他并不是没有痛觉,只是耐受力很高。眼下伊莎贝尔带来的这份疼痛,叫他想倒抽一口凉气。但他忍耐着,越是想露怯,越是加大了嘴角牵起的弧度。
“可不是嘛,”他笑着说,“伊莎贝尔,少不了你的功劳——”
他当即攀住她的脸,要撕下这张欲说还休的皮——他的鲜血,还带着热意的血,抹上她身体。
此时此刻,他的就成为她的,像是被打上活生生的烙印——她憎恨却无处可逃的样子牵引起他心中一阵快意。
“格林德沃——”
伊莎贝尔每每想扭过脸,就被他强硬地掰回来。他扯她面颊表层的皮,扯她嘴角,将沾血的拇指送进她齿间——
“咬啊——”他说,“你一手造就的——尝起来还不够甘甜可口吗?”
他的血剐蹭到舌尖。那股咸涩席卷口腔,伊莎贝尔想吐,她连同唾液往墙角啐了一口。
“伊莎——?”
她抬了一半正要去擦拭嘴角的手在空中僵住了。
阿不思刚从门内出来,望着她,表情同样有些僵硬。好一会儿,他才恢复如常,朝她微微一笑——
“你打算就这样看着我吗?”
她本该扑进他怀里的,像只小鸟,像只蝴蝶,像任何轻盈的东西。可是她不能——她愣怔的立在原地,完全没法动作。
盖勒特将她的表现尽收眼底。他没说话,照旧是那副讽刺的表情,抱住双臂,往后倚靠墙壁。
阿不思走到她眼前——伊莎贝尔恍惚觉得,这条走廊如此遥远,仿佛两个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抵达对方。
“这是……”
“不是我的血。”她呆愣地说。
阿不思往她旁边看了一眼。
魔药早彻底失效,盖勒特自己的形容样貌恢复原状,在他眼前的,是一个理应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有着一头金发,以及,再锐利不过的视线——
他们的眼神仅打过一个照面,阿不思便感觉到了——这就是方才同他决斗的人。他们的比赛仍未结束,硝烟好似又弥漫起来。
虽然不知他是用什么手段才得以偷天换日,但他准备不足是一定的,要不然也不至于中途退出。
阿不思用手帕给伊莎贝尔清理起脸上的血——已被她粗鲁的处理方式给抹匀了,女人的脂粉般薄薄地扑在脸上。
他一点点拭去红痕,轻轻扶高她的下巴,好把下颌线那儿也擦干净。伊莎贝尔在他手中,像只温顺的兔子,不过看起来还是魂不守舍。
“伊莎,你吓坏我了。”
他用一种隐含责备的语气说。第一眼看到她,那种匪夷所思的状态叫他心脏快要停摆——
盖勒特忽然哼笑一声,像是特地打断这对什么你侬我侬的爱侣,好告诉他们——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们两个存在的。
“这位是——”
“我知道,你和我提及过很多次了。”阿不思朝他伸手问候,正式做了自我介绍。
“我是乐意同你握手,可惜——拜你所赐。”盖勒特示意自己那条受伤的手臂,口吻叫人分不清认真还是戏谑。
阿不思悻悻地收回手。
“老师不放心我一个人来伦敦,才安排他同行,我——”伊莎贝尔断断续续地,“不——今天的比赛很精彩。”她说。
她既没有说自己和盖勒特为什么出现在这儿,也没有解释对方为什么会顶替米洛什上台,而且——阿不思知道——大概率是擅自决定的,否则没必要伪装成他的模样。
三个人全都心照不宣,谁也没有点破,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风平浪静。
“他在你身边,巴沙特女士可以高枕无忧了,”阿不思不动声色道,“之前好像没有见过你?”
盖勒特眼也不眨地:“我是好奇伊莎贝尔的——”
“闭嘴。”
盖勒特望她一眼,觉得好笑,便没有说话。
“你太恣意妄为了。我答应不会告诉老师,但也不代表你就没错,”她转向阿不思,“我们一路上听到很多关于你的传闻,把你说得神乎其技,他这就坐不住——决斗这种事总少不了他掺和一脚。”
她是在撇清关系吗?
听起来就像是他的监护人。
“是他们夸张了,”阿不思笑说,“多亏了盖勒特,这场比赛我受益匪浅。”
“你的伤——”
“不要紧的,伊莎。朋友们说我要赢了就单独举办一场庆功会,傍晚开始,你愿意来吗?我们下午可以先去到处逛逛——”
“下午不行,我得——”伊莎贝尔顿了一下,“我得督促他去药剂师那儿走一趟。”
阿不思心里像被刺了一下。他不明白——她为什么非得陪同对方去不可?霍格沃茨十一岁一年级的孩子都知道受伤要去找医生的道理。而她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补充说——
“要是没人看着,他只会任由自己的血流干。我们晚上见,好吗?猫头鹰待命,随时联系。”
他再没有无理取闹的原因。
伊莎贝尔正要目送他离开,他突然毫无预兆地凑过来,在她嘴角吻过一下——对着她不可思议的表情说了一句——
不见不散。
当着在场第三人的面。
盖勒特当然是感觉到了那种说不清的异样——他在心里嘲笑邓布利多,拿热锅上的蚂蚁对他作比,大言不惭到全然忘记自己不久以前还一时兴起做了什么事情,惹得伊莎贝尔怒火中烧。
“你们不舌吻,却偏偏喜欢吻面礼吗?”他嗤笑道,“仅此而已——?”
他一挪过来,伊莎贝尔便摆出要给他好看的架势,叫他别轻举妄动。而他没当一回事儿,不过又伸手抹掉了阿不思那枚聊胜于无的吻。
“还说带我去疗伤——这会儿又恨不得弄死我了。”
伊莎贝尔压根儿不接他的话。
“米洛什在哪儿?”
听她这么一问,盖勒特拉下脸来。这个人还真是——一点不在乎他的死活与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