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雪辙(5)* “别转了, ...

  •   “别转了,埃奇,转得我头都痛了。”佐拉扶额道。
      一大早,埃兹拉就在客厅里沿同一条直线来回走,不时拿手揪扯自己头发。
      “老师千叮咛万嘱咐,务必照顾好卡特小姐,都几天了——这可如何是好!”他看一眼摆钟,“不行!不能再等了,我这就请魔法部的人帮忙——”
      佐拉一把拽住他。
      “我说,别这么大惊小怪。才几天呀?你觉着度日如年,我可记得清清楚楚。他们俩是前天晚上一起走的,我做的燻鲑鱼大受好评呢。两个人一起走的——听明白没?”
      “跟这有什么干系?”
      “呆!”佐拉拿指头崩他额头一下,“两个十七八岁的孩子,正值青春,结伴而行,还夜不归宿——你说为什么?你就忍心拆人家的好事儿?”
      埃兹拉抚着自己额头,好一会儿才回过味来。
      神情很是复杂:“真是不一样了,现在的年轻人……”
      他那个时候,男女之间互通信件都要往字里行间压一朵干栀子花呢。
      “坐下吧。那小子看着就一表人才,伊莎贝尔和他一起还担心什么?依我看,再等一天也不妨事——”
      这时门廊外传来一声惊呼,来自玛琳娜。
      二人不约而同地疾奔出去,碰巧看见两位主角相伴着回来,立在门口。
      要不是彼此都认识,真以为是野人进了家——
      两个人头发都乱糟糟的,沾满灰土,衣服也皱皱巴巴。
      盖勒特眼神里透着股阴狠,疲惫致使他对所有人乃至整个世界都充满憎恨。至于伊莎贝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麻木了,看见佐拉他们过来才挤出个笑容来。
      “你们这是去哪儿了——!”
      和想象中的浪漫画面截然不同,佐拉忙不迭感叹。
      埃兹拉掉着下巴说不出话。
      还是玛琳娜率先开口:“受伤了吗?”
      “我们很好,”伊莎贝尔说,“就是……实在有些困了。”
      盖勒特懒得费唇舌,自顾自爬上楼去睡觉。
      伊莎贝尔连声叫他们放心,待会儿再说,之后才走进房间。
      留下三个人在原地你打量我我打量你,对他们的遭遇各有猜测。
      “他们遇上歹人了——”埃兹拉还是要去找魔法部。
      “是不像约会,哪有人约完会一副落魄样的。”佐拉说。
      “你忘了他们上次怎么回来的?”玛琳娜哼了一声,“半夜三更,喝得酩酊大醉,还不知从谁手里抢走一只狐狸——就你天天叫心肝宝贝那只,可把我折腾坏了!这次也没差,小孩儿就喜欢刺激。”
      “那还是约会,不寻常那种。”佐拉作结。
      “厨房火还烧着。”玛琳娜紧了紧围裙系带,走了。
      佐拉他们又回到客厅。见着人,埃兹拉心里才好受些,给自己和妻子各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蜂蜜茶。他妻子却还犯嘀咕,总觉着哪里不对劲呢?
      她记得比赛那天,伊莎贝尔还火急火燎地去见一个人——应该是给她寄信那个小伙子。女孩一听见对方名字就红了脸颊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关系想必不一般。她忽然瞪大眼睛,正往唇边送的茶杯也停在半空。
      如果那才是伊莎贝尔的恋人,金发这个又算怎么回事儿?
      人不可貌相啊——
      佐拉一口茶还没咽就喷了出来。
      “烫死我了!以后别碰茶壶!”她怒骂。
      埃兹拉差点没抖掉茶碟,小声道:“下次注意……”
      佐拉憋着口气直到中午。人类本能的好奇心高涨起来,叫她恨不得冲进房间去问个清楚——
      鉴于自己丰富的情感经历,她想自己还是称得上给一位少女做顾问的。
      然而事不尽如人意,午间用餐时也没见两个人下来。
      “赖床鬼——”玛琳娜频频摇头。她把伊莎贝尔的份放上托盘,顺带盛了热茶要送上去。
      “别忘了这个,”埃兹拉将两封信件递给她,“上午收到的。卡特小姐不在,猫头鹰发疯到快拿头撞窗玻璃了。”
      “给我——”佐拉蹭地站起来,要去抢玛琳娜手里的托盘,对方先一步躲开。
      “少来,”对方戒备地看着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多嘴多舌的。”
      “人之常情嘛,”佐拉脸上毫无愧色,嬉笑着给玛琳娜揉按起肩膀,“你辛苦了,还是我代劳吧。”
      语毕,她就抢走托盘,朝楼上走去。玛琳娜又自顾自捶起自己颈肩,咕哝道:“装模作样,也不知道多按几下……”不免感叹这把老骨头真是不比当年了。
      佐拉吭哧地爬到楼梯半程,正巧见盖勒特下来。
      “好极了!”她惊喜道,“快跟我说说,你们昨天去了哪里,能把自己弄成那样?”
      年轻人皮笑肉不笑地。
      “您以为呢,夫人?”
      “别卖关子,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问你吗?”
      “伊莎贝尔想要骑扫帚,结果失控,差点没摔断腿——”他略微停顿,“谨遵她的吩咐,我得拿些吃的上去。”
      他的视线一下就钉死在棕色调托盘上那两封白晃晃到扎眼的信封上。
      手都伸过去握住了边缘,却被佐拉一把扯回来。
      “话只说一半怎么行?然后呢?”
      他随手捡起其中一封,扑克牌般拿在指间把玩。与此同时,嘴上接续不断地说:“我当即昏倒过去,她干着急也没办法,只能在外面过了一晚上。”
      事已至此,佐拉并不买账。她仍旧一副等待轰动性消息的表情。但盖勒特迟迟不曾表露继续泄密的意向。
      她终于沉不住气了。
      “就这样?”
      “您很失望?”
      “哪里的话,回来就好……”
      佐拉如鲠在喉。
      还是问伊莎贝尔好,她脸皮那么薄,具体细节之类的,看表情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这愣怔的片刻,托盘再次易手。盖勒特漫不经心地道声谢,也不等她反应,回身走上过道。
      她作为女人的直觉向来很准——
      直觉告诉她,这年轻人在当着她的面耍滑头。他们两人之间,绝对发生过什么。
      “亲爱的,你顺带问问她,一会儿要不要去看比赛?幻境咒,和身临其境的表演一样。”
      “我会的,夫人。”
      盖勒特旋过门把,径直步入伊莎贝尔的房间,佐拉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下楼时,她一面滑搭着扶手,一面还在暗自思忖。
      爱情?
      真叫旁观者心思活络。

      阿拉霍洞开。
      他当然是不请自来,天底下没几道锁拦得住他。
      一旦闯入她的地盘,他立刻将碍事的托盘丢到一边,拿起那两封信,选中其中一个,趁走到她床边的时候扯开外封,拽出信笺,往空中一甩,完整的内容便浮现眼前。
      他倒没急着看,而是像在草地野餐那样侧卧下来,小臂支着太阳穴附近,垂眼望着占据床铺中央大半位置的伊莎贝尔。
      她一定是累趴了,沾床就睡,连那层薄如蝉翼的纱帘都没力气拉上。这会儿她背对窗外,以期隔绝大亮的天光。也因此整个人都朝向他。
      他当即用了个荧光闪烁,正对她合上的眼帘。强光的穿透力叫她在半寐半醒之间皱起眉毛,恶作剧得逞的快意这便挂上他嘴角。
      伊莎贝尔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一点点把下巴缩入枕头,直到小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再往野鸭绒的枕芯里探就要呼吸不畅。
      盖勒特微不可闻地笑了一声,又让荧光亮了几个度。这下她不得不拿手遮挡住眼前,只剩下鼻子和嘴巴暴露在外,前胸随换气微微地起伏。
      据说猫是不会用嘴巴呼吸的。
      它们鼻尖总是湿漉漉的。
      盖勒特故意捏住她的鼻尖,默数着时间走过的秒数。才不到半分钟,他的实验就结束了——不是因为她不会用嘴巴呼吸,而是她业已扯下这只作乱的手,迷瞪着他。
      “醒了?”
      伊莎贝尔视线里仍旧一片模糊。
      远远望见个轮廓,尚且没意识到这是谁——为什么不能让她好好睡个觉,她无不埋怨地想。
      “听好了,你情意绵绵的信——”盖勒特抖过一下,“伊莎,石板画——噢,运气不好——”
      这封的笔迹过于童稚。
      他扔掉,剩余一封即刻飞入手中。
      “亲爱的伊莎贝尔——对,这个才对。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明天就到最为关键的时刻,我却总是频频分心——听得见吗?够不够声情并茂?”
      伊莎贝尔又站在失去意识的边缘了。
      盖勒特索性躺下来,额头和额头几乎相抵,冲着她大声道:“我终于发现自己做了个多么愚蠢的决定,明天,你的存在终将令我徒增烦恼。胜败于我而言,再不是——”
      一张薄薄的纸页隔在中间,被他的气息顶起,一下下拍打在伊莎贝尔脸上。等她反应过来,伸手去抢,他却早有预料地坐起身来,还在念着本该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私人信件。
      “虽然是我有言在先,说前面的比赛不来也没关系,可等你的确是一场都不曾来过,我又难免胡思乱想——”
      伊莎贝尔扑过去,却又是迟他一步。盖勒特嗤笑,站起来,朗读时还踩着不疾不徐的节奏往墙边踱步,像正在舞台上排练走位,还不忘点评——
      “情真意切,是不是?胜负一念之间,反倒全系在你一个人身上了。”
      伊莎贝尔滚下床,赤足奔去,两条手臂一齐夺——他瞬时又高高举起,竟是第三次叫她无功而返。这当头两人靠得极近,他顺势前压一步,俯下身来——
      两只瞳色各异的眼睛注视着她。
      倒影在彼此眼中凝滞。
      “你真有这么大的魔力吗?叫他一想到你,连疼痛都能忘却了,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冲劲儿。”他调笑。
      “你过界了,格林德沃。”
      伊莎贝尔双拳紧紧握在身侧,肩膀因愤怒而发起颤来。
      几乎是从牙齿间挤出来的这句话。
      他讶异地眨了眨眼睛。
      “抱歉——你具体指的哪件事情?”
      哪件事情?桩桩件件——
      面对他佯装无辜的神情,伊莎贝尔没能指责出半个字来——
      如果这个人要为自己的随心所欲负责,她呢?
      她这样一个从未言辞声明的人更加成了共犯。
      他们是彼此的同谋。
      一个不断侵犯界限,另一个永远以默示应允——她怎么就没把自己看不顺眼的这个人给赶走。
      因为好心?
      泛滥的不是好心。
      她只是软弱。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白着脸问,“我是个供你排遣人生孤寂的乐子吗?”
      “为什么妄自菲薄?我这么喜欢你——”
      她的心诡异地抽动过一下。仿佛有只手攥着的不是心脏,而是衣领,揪高到两英尺开外,叫她猛地一阵钻痛。
      这句话在他那儿的份量,还不如阿努比斯天坪上的一根羽毛重。
      “你休想侮辱我的情感。”
      她一字一顿。
      “真是天大的冤屈。我倒情愿被你踩在脚底,遑论侮辱你——还是说,你的良心开始惴惴不安,伊莎贝尔——情感使你踌躇不前了吗?”
      她急忙向后撤退一步,躲开他贴上来的身躯。见此情状,他的笑容不减反增。
      “那我确是来纠正你的。你千不该万不该做的就是逃避。”
      他把那页不堪一击的纸轻轻拍到她胸前,“该回信了吧——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写清楚,细节准确,翔实可信。毕竟你保有忠实的义务。两情相悦的一对,难道会不和对方袒露真心?”
      伊莎贝尔心中这根弦绷得快要断裂。
      无疑,他每一句反语都像是羞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令她无所适从。她深深地换过气,以漠然的表情望着他,四肢僵硬。
      “我想自己以前秉持了一种过于暧昧的态度,致使你对我产生误会,眼下便同你讲清楚——如无必要,请不要出现在我眼前。”
      他双手抱臂:“我以为行动自由是我的个人权利。”
      “对——所以换我走也一样。但这儿是我的房间,请你离开。”她的视线从他脸上移转到空中,像只迷了路途的飞鸟,在迷雾中徘徊不定。
      他果真要出门,走之前还提醒她——
      用餐愉快。
      地上还有一封你的信。
      邓布利多家的人都这么爱缠着别人吗?
      此时攻防互换,他越发显得气定神闲,还自认为胜券在握。

      他甩手而出时,她的心门仿佛也随之紧闭。阿不思的信那样轻盈,在空中兜转来回才落到地面。
      而她,没有伸手去接。
      一股浓重的自厌情绪从心底涌现,将她吞没。她全然失去了拷问内心的勇气——
      她恨自己的情感不是块磐石,而是溪流底飘摇的草茎,随水动,随风动,永无安宁之日。
      良久,她才蹲下身去,拾起那两页被他摧残的信笺。本该满载欢悦的事物竟变成烫手山芋,她终究没敢去看阿不思的亲笔信,转而展开另外一封信。
      却依然是个错误。
      信很短,同时也意味着,哪怕她不忍细看,单单扫一眼,每个短句都极有力地刺入她的思想。

      亲爱的伊莎,你送我的石板画真漂亮,妈妈把它挂在墙上,可我还是摆在桌前,画画的时候随时都能瞄到。你什么时候回来?伦敦真有那么好玩儿吗?

      她一时半会儿没法回信,把两封信折叠好,安置在桌上。
      盘里食物都放凉了。她吃过两口,实在没有胃口。
      瞧瞧她现在像个什么样子?盘发散乱,发尾缠结,衣裙落满灰尘,面容倦怠。她闻见自己身上散发出咸涩的汗味,还混合着经血的腥气,叫人抓狂——
      真受不了自己这副邋遢样子。
      伊莎贝尔转身走进盥洗室洗澡,用力地擦洗每一处平日都隐蔽在衣物下的皮肤。恨不得搓掉旧的这层重新生长,好像这样就能叫精神为之焕然一新。
      她在水中屈起双膝。
      透过水面,她看见自己裸露的四肢——
      此时此刻正活着的,究竟是这具躯体,还是躯体中聚积的灵魂?她感到由内而外的撕裂。
      自己的身体,彻头彻尾地背叛了自己的灵魂——
      她回忆起那些距离无限拉近的触碰,每一次相接都夹杂了肉身的怂恿,每一次相离都包含着不舍的依恋,而她明确地清楚,自己不该放纵它听之任之。
      她不明白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自己,亦或者——每一个都是。

      -

      “这么说来,你见过她那位恋人了?”玛琳娜一面拿毡布擦拭高脚杯,一面问。
      佐拉摇头:“哪儿能呢。我现在肠子都悔青了,上次送她去看比赛,哪怕碍事,真该找个借口留下来的。”
      玛琳娜不置可否:“肯定是你意会错了。他俩喝醉那天——”她絮叨起来,“我亲眼所见,他一只手揽着她,又是拖又是拽的,把人弄进自己房间。我看他脾气古怪得很,像个不好招惹的,也就她那样的性子才容忍得了。天生一对——不可能有其他人什么事儿。”
      “同一间——”佐拉正要大叫,被玛琳娜瞪过一眼,硬生生咽回去,“我就说他们关系不一般,这小子还死不承认——”
      “眼神就那样天天黏在人身上,只有瞎子才看不见。”
      “不,不对。我还是觉得不对劲,要是真像你说的,干嘛瞒着我呢?我猜她压根没答应他的求爱——还有她的那个神秘恋人,哦,爱情——决斗!”佐拉语气愈发兴奋起来。
      “你又异想天开了,非得把生活里每件平常事都幻想成那些个胡编乱造的故事,”玛琳娜忍无可忍,“根本没有第三个人——他俩临门差一脚而已。”
      “不可能——没有人能拒绝爱情的感召。尤其在她这样浪漫作祟的年纪,一个俊朗的年轻人穷追不舍,无论如何,最后总会得手。人本性之中难以压抑的激情——你不觉得他看样子就像个无所顾忌的情人?一个亡命徒,一个纵火犯,非要燃起一连串的因果报应——”
      玛琳娜早对她的戏剧化习以为常,眼都不眨一下,照旧擦洗着她的瓷盘。她总能在诸如此类的重复性轻劳作中寻回内心的平静。
      “哦,我的费尔南多——”佐拉突然扼腕叹息,“他让我想起我的费尔南多,同样的朝气蓬勃,富于男性气概,一条粗壮的臂膀有力到能把我直接提起——我永远忘不了情动时他在我耳边的呢喃细语,和埃奇截然不同。当然,埃奇是个温驯的男人,只是——你明白的,他这样的读书人总少了些,少了些——床上功夫——”
      “真不害臊!”玛琳娜猛地把瓷盘搁置下来,“你再说下去,我就割掉自己的耳朵。”
      佐拉哈哈大笑,笑声足以震飞一群白鸽。而后,她又恢复了那种陷入回忆的怀想表情,带着些似是而非的伤感。
      “你说,要是我当初选了费尔南多,和他一起私奔——”
      “你父亲就会打断你的腿,”玛琳娜冷哼一声,“你从小就分不清好歹,老是上赶着把自己送给那些没个正形的坏小子!”
      “是你眼光太高,我的老妈妈,”佐拉吻一下她面颊,“你生怕他们把我拐跑——我都长大成人了。”
      “那你挑人的水平也不敢恭维,”玛琳娜擦去脸上那块黏糊糊的水渍,“埃兹拉也是个糊涂的,被你给蒙蔽,还以为你一直都是个知书达理的小姐——当年他一见你那张脸就被迷得走不动道儿,晕头转向地上了你这条贼船。”
      “干嘛这么刻薄他,我的埃奇从没见识过几个女人,一向对我言听计从——”佐拉打趣道。
      这时伊莎贝尔走了进来,佐拉立时迎上去,看见她餐盘里仍旧满满当当,不免面露忧色。
      “怎么了?不合你胃口吗?”
      “我不太饿。”
      这少女失了魂似的说。
      “你的脸色可不太好,”佐拉牵过她的手,拿自己手心覆盖住她手背,安抚道,“盖勒特都跟我说了——”
      伊莎贝尔脸色突变,之前还是苍白,眼下完全一张灰白的死人脸了。
      佐拉没注意到其中的细微变化,还在说:“经历过那么危险的事,怎么会一点都不饿呢?亲爱的,你这么单薄的身子骨,得好好养起来才行——”
      “至少得增重十磅。”玛琳娜接话。
      可伊莎贝尔完全是置若罔闻。
      她还在出神地想着——他都背着她和佐拉说过些什么?谎言。他嘴唇一张一合之间就能吐露出的无数个谎言中的其中之一。
      “我本还想找你一起去看下午的比赛——他告诉你没有?”
      “什么?”伊莎贝尔愣愣的。
      “年轻人就是粗心大意,”佐拉早有预料般地,“幻境咒——今天已经到比赛日程第五天,收尾阶段,大受欢迎的,除却个人综合决斗,剩下的就数幻境咒表演吧。你感兴趣吗?”
      “你也不怕她半路就昏倒了,”玛琳娜说,“给她带个嗅盐吧!你想吃什么?只管开口,目录上没有的我也能做。”
      伊莎贝尔一再推辞,还是盛情难却。玛琳娜煮了更容易下口的羹汤,见她吃起来磨磨蹭蹭的样子,差点要拿汤勺舀满好抵进她嘴里去喂——
      她不乐意这样。胃里堆积的食物叫她身体发沉,她宁愿忍饥挨饿,也情愿她们待她再漠然一些,不要叫她吃自己不乐意吃的东西,尽管纯粹是出于好心。
      佐拉看她好歹吃了些进去,眉眼又舒张开,独乐不如众乐,说着竟然要去叫盖勒特下楼来。
      “不!他不去——”
      佐拉从没见过她这样失礼地打断别人的话,不禁扭头,望向玛琳娜。两个年长的女人在空气中对视一眼,表面上一言不发,彼此心中却已了然。佐拉的眼神更是得意——
      瞧我说什么来着?
      玛琳娜只是撇撇嘴巴。
      伊莎贝尔也顿觉失言,重又组织起语言来,犹疑不定地:“他不会有兴趣的。”
      佐拉则开门见山。
      “你们吵架啦?”
      伊莎贝尔想说些什么,但嘴唇也只是张开,徒劳地翕动两下。拿亚麻餐巾轻拭嘴角的同时,她说——
      “我想没有。”
      因为他们从没想靠嘴皮和唾沫星子说服对方,他们只想——要么把对方打趴下叫这个人听自己的话,要么就一刀两断,往后再也不必说你好亦或是好久不见——无需这么恪守成规,无需如此庸常。
      她没打算叫自己显得外强中干,更不想让佐拉猜来猜去,于是就朝她扯起个近乎察觉不出的笑容。
      “那就麻烦你叫他一趟吧。我只是想,他未必会答应。”
      他答应了——
      “这下你算不算欠我个人情?”佐拉说,“伊莎贝尔起初可不想和你同行。一提起你的名字,她连勺柄都握不稳了!好在最后还是反悔了。”
      盖勒特哂笑一声没说话。
      “你们一个两个都非要憋死自己不可吗——”她振振有词地,“得了!有什么话是说不开的?但凡你有些男子汉地担当,要么跪下求饶,要么理直气壮地反驳她——是你错了——”
      佐拉拿手肘撞一下他。
      “这样好了,我的座位让给你。在她旁边,可把握好机会。”
      “不劳挂心,夫人,”他冷淡地,“您都说了,看我不顺眼的人,还要我拿热脸上赶着去献媚吗?”
      “别来我面前装模作样,装得都快把自己骗进去了。你要真是具铮铮铁骨,答应一起来做什么?藏不住的——”
      “看样子您比我还了解我自己?”他语带讽刺。
      “是旁观者清——”佐拉不满地,“爽快些,给你机会,要不要吧?”
      “您的人情拿去喂癞皮狗吧,”他说,“坐得再远也不妨碍我欣赏这一出好戏。”

      -

      他走在后面,看着前方不远处两位女士手挽着手一齐漫步。
      佐拉一直在试图调动气氛,对着身旁擦肩而过的人群指指点点,有说有笑的。
      伊莎贝尔竭尽全力地配合她,想让对方的付出有所意义——他当然看得出来——那种并非发自心底的礼貌性微笑。
      他喜欢保持这样的距离注视她,可以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尽收眼底。
      不可触碰的背影提醒着他,只有在这样又近又远的方位,他能确信,自己不会伤害她,而她又不会拒绝自己。这样的距离是安全的,他本该照所谓世俗的话——维持下去。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
      他无法只是看着。
      这是本能——
      如果不索取,这事物与他而言就并非绝对的重要。

      -

      幻境咒,说是比赛,其实性质更接近表演,咒语基础还是各种五花八门的变形咒。评委会根据每位选手呈现出的艺术效果和技术难度综合打分,不乏有人会使用自己设计出的别出心裁的魔咒。
      他一坐下便知道了,佐拉这个女人言辞有多么夸张——事实上,他们三人的座位是这样——佐拉在中间,伊莎贝尔紧挨着她左侧,至于他,恰好就在佐拉右侧,窃听咒都不必用就能把她们的闺中密谈探听得一清二楚。
      演出着实无聊,要不是吵得紧,他一定会打个哈欠然后睡着。
      观众反响最好的表演名为蝴蝶夫人,大抵讲得是个凄凄惨惨的爱情故事,和许多的悲剧一样,男人们一夜风流甩手而去,女人们在幻灭中走上绝路——就是这样惹人腻烦的情节,台上女高音的唱腔传来,他耳朵都要起茧。
      整个观众席的灯光都随之暗淡下来,人们凝神屏息,都被这天鹅之歌吸引得驻足倾听。
      女主角即将拿绳结套上脖颈的时刻,一只只蝴蝶飞了过来——观众们不约而同地发出轻微地惊叹。
      其中一只,悠悠飞到他近前。
      他抓到手心,将之碾碎。
      到底是不入流的咒语,一碰到就恢复原样。他原本还期待着它在自己手中挣扎两下。
      蝴蝶这种爬虫并不如想象中美丽,长手长脚,满是绒毛,尤其是——叫他回想起那个令人心有余悸的梦——从伊莎贝尔破了口的腹中飞出来,带走她的生命。
      他偏过头去,朝着她的方向——
      一眼就看到她脸颊上悬挂的半干的眼泪,映着台上的光,还在发亮。
      他循着她目光望去——女主角已经站上矮凳,只等结局落下帷幕。
      这泪要是为他流的,他还好说她一声自作自受。却为了这出彻头彻尾的悲剧——
      这也值得掉两滴泪吗?
      他伸出手去,径直穿过中间的人,手指尖刚刚触到她的脸颊,想给她擦掉。佐拉顿时从表演中回过神来,极其短促地慨叹一下。
      “两位,我是不是该走了?”
      他感觉到,伊莎贝尔的身体在他手指那个微小的附着点颤动了一下,随即很快地躲了过去——就是这个动作,惹得他非要违逆了她心意。
      他要是折磨她,她躲也不见怪,如今他本意也没想折磨她,还要被当成罪魁祸首——她从来就这么好坏不分,看谁都是非黑即白——
      他这便要去把她的脸扭过来,既然她不想看到他,这便看个够好了,看到生理性作呕,连灵魂也厌弃。
      “悠着点,年轻人。”佐拉当即制止他,语气温怒。她高大的身躯,此时此刻犹如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挡在两人之间。
      “别来碍事。”他咬牙切齿道。
      没有恶言相向已经是对她这位夫人最大的尊重。
      “天底下哪有这么道歉的?”
      这时伊莎贝尔站起来,只冲他丢下句——我们谈谈。他眼看着她往外走,迫不期待地起来跟上。佐拉目送着两人消失,还有些晕晕乎乎。
      很快,她摇摇头。
      年轻人的心起伏不定,总是反复无常——他们会在深更半夜下定决心,从明天起热爱自己的生命,然后在第二天起床时厌倦起日复一日的既定轨迹。

      -

      “我简直受宠若惊,伊莎贝尔——还以为我们这辈子再也说不上一句话呢。”他一面紧跟着她,一面不忘甩下句调侃。
      这话瞬间激起她的反应。他们还在观众席黑压压的过道,她原本爬着台阶,这会儿猛地回头,压低的嗓音在喧闹中不甚清晰,但他还是捕捉到其中的愤懑。
      “你到底能不能理解爱的含义——”
      爱——
      他笑过一下。
      “你又要来布道了。”
      她拿一种无可救药的眼神打量着他,随即又提起裙边往外走,行色匆匆,脚下节奏乱了套。
      一迈过门槛,她就回身对着他——
      “我也不想和你讨论这些问题,蠢透了,盖勒特——”
      “是你自己非要把它变这么复杂——”
      “你叫我怎么敢相信你!”她呼吸急促,话语随之动荡不安,“你扪心自问,你都做过些什么——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你改变,每一次你都掐断我残烛般的希望。我还能指望你做出什么——你学得会尊重我吗?你会在意我的感受吗?你——”
      “你是不是就只会这么一句话?念叨来念叨去——上了年纪的老太婆都比你有想象力。听着,伊莎贝尔——”他俯视着她的眼睛,“你想要的这些,随便哪个人都能给你——难道你每一个都要去爱?那你就是谁都不爱——别拿他们和我相提并论,你想要的就是那些凡夫俗子?”
      “凡夫俗子?”她尖利地笑了一声,“你凭什么指指点点——你所给予的事物又能好到哪里去?你带来的,从来只有——”
      “你承认了?你想要的就是——长大成人,然后选个日子嫁给一个根本不理解你的男人——他以为你就是个良善到挑不出错的妻子,还以为你是心甘情愿待在家里给他打点一切,哦,对了,你们还要生一堆丑陋的孩子是不是?
      “想想看,繁重的家务挤占掉你所有时间,你早上睁开眼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梅林啊,我该叫孩子们起床了——他看得见你心里那一堆不可言说的东西吗?他知道你在喘不过气的时候甚至想投毒杀了他们所有人吗?而你,你还要在失眠的晚上自欺欺人,说你就是喜欢这样的生活,家庭美满,儿孙满堂,多么宁静,多么具有普世意义的幸福——
      “伊莎贝尔——谁还会带上你这个拖油瓶去墓穴里走一遭,我连性命都无所谓要不要——还有谁能把你从悬崖上推下——你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可以自己跑了?你敢对天发誓——你宁愿选择那种了无生趣的生活,也不选我?”
      他的面目随语气的高涨而狰狞起来,仿佛她胆敢点头说一个是字,他立马就要了断她的性命好把她埋入土中。
      伊莎贝尔看着他接连不断的、近乎发泄般的话语,眉毛一点点紧皱起来。她毫无疑问——
      这个人一定是失心疯。
      他都开始用最恶毒的揣测来诅咒她的将来,难道摆在她面前的选择除了他以外,全都不堪入目?难道她一旦拒接他,就成了个冒进到看不清形势的愚人?
      她一时间没能插上话,等着他再度平复下来。要是他之后依然这般神经过敏,她便不认为今天是个适合推心置腹的好日子。
      盖勒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死死盯着她,质问她怎么不敢答话——
      这时一道声音不合时宜地传来。
      “表姐——?”
      两个人同时扭头,恰好看见对面一群男孩,统一的校服着装,黑压压一片。是之前在酒吧见过的德姆斯特朗的学生。叫她表姐那个还朝她摆手,似乎就为了她请的那杯酒而成了她的点头之交。
      大部分人看到她时都还神情自若,只是一看到她身旁的盖勒特,表情多少又变得不太自然。
      “表姐好雅兴——”那男孩显然还有话说,却突然像被噎住似的,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说不出话来。脸色开始慢慢涨成猪肝色。旁边的人忙问他怎么了,他下意识掐住自己脖子,拼命指着喉结那处。
      伊莎贝尔怒气冲冲地让盖勒特停下。他却视若无睹。
      “专心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别叫我看不起你,伊莎贝尔——你选哪个?”
      好在那似乎只是个戏耍人的咒语。其他人给那男孩解开来,他终于得以再度出声。有人想找盖勒特算账,却被身旁其他人伸出胳膊给拦下。
      拦人的只是摇头——
      实在不是时候。
      你没见他正在气头上吗。
      去了也只有求饶的份儿,干嘛自讨苦吃呢?
      然而在这之中,还是有一个人迎面走了过去。
      米洛什——
      由他去吧——他太想赢了。

      “能借一步说话吗,格林德沃?”
      伊莎贝尔讶异地看着眼前这个东欧少年。她对他还有印象,因为那天他们离开时,是他特意对她说了一句——
      别叫他把你给害死了。
      如今再见,他一条手臂还缠着绷带,脸上大大小小的伤痕,竟然连药水都治不好吗?说话时,语气和表情都没什么起伏,早已没有了初见时那种严阵以待的肃穆和——厌恶。
      这声问候又打断了他们的对峙,伊莎贝尔自有些庆幸在,可盖勒特的情绪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气极反笑——
      伊莎贝尔太阳穴处的神经猛地一跳,立刻握住他那只藏了魔杖的袖口,死死攥住他的手腕,阻止他进一步动作。
      “他找你一定有要紧事,你先去吧——”她有意松缓语气,“我会等你。”
      她柔软的五指,抚上腕间那时刻,他一浪高过一浪的心潮顿时风停雨歇,理智稍微回了神。
      他垂下眼看着她,见她脸上显出一种近乎于恳切的神情。
      僵持过一阵,他才缴械投降。
      “记住你说过的话。”
      没有回答。
      等和米洛什都走出十步远,他又回头看她一眼,仿佛是为了确信她还信守诺言地在那儿等着。
      伊莎贝尔站在原地,心情依然沉重。
      当前不过是短暂的喘口气。她知道最终的审判总会降临,而在判决之前,她竟还没想好自己无罪的辩护词。
      方才她欣赏表演时,看着那女人走投无路,亲手了结自己的生命,她满脑子都在想——
      如果飞蛾扑火是悲哀,明知故犯——恐怕罪加一等。
      一个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毁灭?想到这儿,她感性的泪水便流干了,唯有拿起自己的匕首,把心头那块烂肉,一点点地剜去。把软弱抛诸脑后,把不知所措尽数割舍。
      于是她就能痊愈。
      这时一道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伊莎贝尔?真的是你。”
      辛玉和身后的朋友打过招呼,朝她走来:“你怎么没进去看,等人吗?”
      “算是。”
      “我也是才等到人,队友刚从台上下来,腿都是软的。万幸,表演没出什么大差错,”她说,“那天预赛你是不是没来?邓布利多还为此庆幸,他不想你见他受伤——”
      “他怎么样?”伊莎贝尔着急地。
      “他的确名不虚传,我拼尽全力也只挨着他一下,明天决赛前大抵能恢复吧。不过他的对手就不好说了——你等的是那边的人吗?”
      辛玉忽然示意她看向德姆斯特朗那边。
      “你认识他们?”伊莎贝尔反应过来她的措辞,问道,“阿不思明天的对手不是你吗?”
      辛玉摇头。
      “那边手缠绷带的人——我在晋级决赛之前输给了他,非常难缠。我得说,他有着世所罕见的胜负心。”
      “你把他伤得很重。”
      “那天的情况还要危急,”辛玉说,“我击中了他的膝骨,他已站不稳,即便单膝下跪,也要维持着战斗的姿态。你知道的,死斗之外,点到为止即可——他不愿认输,着实是叫我陷入两难境地。那种获胜的执念——”
      “你没有发挥出全部实力?”
      “这么说对他不公平,我尊重我的每一位对手。我试图扶他起来的时候,中了他最后一击,一招便定下胜负。他比我更想赢,所以他如愿以偿——这正是他无可战胜的地方。”
      “在我心里,你同样是无可战胜的,”伊莎贝尔说,“无冕之王。”
      “谬赞了,”辛玉微微一笑,“明天上午先是我和另一位选手决出第三名,然后才是决赛,届时想必是人山人海,一票难求了。你想要邓布利多获胜吗?”
      “当然——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提起决赛,你的表情有些凝重,似乎是忧虑多于期待。伊莎贝尔,你在担心什么?”
      “胡思乱想而已。”她说。
      应该说——
      类似于近乡情更怯。
      她这时候害怕看见他了。
      “我很想笃定邓布利多会赢。但是——也许到了紧要关头,定胜负的是他们各自对胜利的渴望。他是为了什么才想要获胜?荣誉,名声,或者——”
      “他只是一站上台就忘记自己是谁,”伊莎贝尔说,“天生就该浸润在别人艳羡的目光里。”
      这时盖勒特突然过来——他早留神这边很久,有所征兆似的,好像感觉到她又动过什么念头,便过来稳定她心神来了。
      他正要凑到她耳边说话,伊莎贝尔往外推他一把。
      “有话直说。”
      “你先回去,”他斟酌着,“不能败坏明天观赛的兴致——”
      他是故意提起的。
      这番退让,罕见程度不亚于叫一只饥肠辘辘的野兽转头就走。伊莎贝尔心中警铃大作,不知道他又和米洛什达成何种阴谋。
      “你走吧。”她说。
      辛玉一直无声地打量他们,等他离开,她微微睁大了眼睛:“我还以为——抱歉。”
      朋友在那边喊她名字了。辛玉这便和她别过,约好明天一起观看决赛。又留她一个人在原地,她压下心中翻涌起来的情绪,冷着脸,转身投入观众席的黑暗。
      这天晚上的餐桌边又不见盖勒特踪影。大家似乎都接受了他的行踪不定,话题主要围绕着明天的决赛进行。谈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伊莎贝尔只是偶尔附和几句。
      晚上她给阿利安娜回信——

      亲爱的安娜,短短一周如隔数年,等我回去,你是不是都要像花蕾一样窜高了?这几天来,你一个人孤不孤单?有没有惹坎德拉夫人生气?她给你打理头发时你显出小孩脾气了吗?
      伦敦是个太过热闹的城市,尤其是各地的人们聚集起来,好像一眼便游历过世界大小角落,堪比移形换影。
      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唯独好几次想起你,不由得空落落的。
      最想你的时候,是在市集上看到各色充满异域风情的女性服饰。她们会拿茉莉和大马士革玫瑰编发,还有那种波光粼粼的纱,缠绕在身上,露出肚脐,据说梵天是从这里诞生的。我真想拉着你把每块颜色各异的布匹抚摸一遍,转遍这里所有的软帐,把铛铛作响的金玉珠宝佩戴在手腕,脖颈甚至脚踝上。
      旅程即将落下尾声,我的心却早已奔赴戈德里克,飞进你的抽屉,想你第二天一睁眼就能看到我。夜已深——满怀着思念睡去吧,我的安娜,祝万千星辰伴你入梦。

      信毕,她搁下笔。
      觉得自己真是个虚伪小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雪辙(5)*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