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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永眠(5) 一路上,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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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伊莎贝尔都心事重重。
刚才所见无论真假,都是诺克图娜的手笔。她是何用意?
伊莎贝尔能想到的无非是两种可能——第一种,如盖勒特所说,她的目的是削弱所有人的意志力,这也符合她的动机。如果她确实力气衰微,无法面对众多的闯入者,只能借此混淆他们的心智再一举击败。
但还有一种可能——她的目的不是削弱,而是增强。
她是想借此选出某种方面更为优越的人。
从幻觉的机制来看,伊莎贝尔比盖勒特清醒的时间更早——自己竟然是比他更合适的人选?诺克图娜评判的标准是什么?男女——先前早有年轻女巫被引来的传闻,但幻境恐怕没这个辨别作用吧。
伊莎贝尔恍然想起外壁上的血字——
无罪的。纯真的。
这其实不是诺克图娜在妄想中写下的辩护词,而是她处于艰难境地,在理智边缘拉扯时最渴求的东西。而自己之所以更符合条件,是因为比盖勒特要更加——
简单?
那墓穴里没有任何危险的关卡也就说得通了。
人越多越好,这样才能挑出更合适的祭品。
伊莎贝尔更倾向于后一种解释。
她的本性,换句话说,也可以转换为一种品质——自足?
没那么多遥不可及的野心。
野心——
她暗自打量身旁的盖勒特。
他醒后第一时间断定是未来的景象已经足够说明问题,无论幻觉是不是真的未来,起码在他心中,那些场景必定是符合他对于未来的设想——他的确是想当个颠覆者——具体是想把世界引向新生还是毁灭,暂无定论。
“我真羡慕你。”她掂量着开口。
“无事献殷勤。”他冷哼。
“我完全发自真心。不是每个人都能在你这个年纪就立下如此——”她一顿,“伟大的志向。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保密法被废止,巫师和麻瓜可以——”
他讽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说你什么好呢,伊莎贝尔?心地善良?还是——毫无立场?”
伊莎贝尔平淡地:“我当然有自己的立场。是你这般的人物从来不肯屈尊俯就睁眼看清楚。如果所有人都能和平相处,对我应该好处最大。至少我不会被看作是什么残次品。”
“是该和平相处,不过得流血才行。”他说。
伊莎贝尔默不作声了。
他想要的和平相处,实则是压过对方一头的相处。
她见阿利安娜的小拇指被刮擦一道都会难过,更无从想象何其多的人一同流血以至于血流成河的场景。所以她无法谈论这些,连假设都不行。
她深知,这其实是一种逃避。
她的愤怒不足以支撑她麻痹自己,亦不足以支撑她奋起反抗。
事实上——连愤怒本身,都是她近来才习得的一种能力。
并不是每个人都还有愤怒的力气。她偶尔会庆幸自己尚未变成麻木的傀儡——然而当愤怒更多的带给人痛苦,而不是清明的平静——是否还要坚持保有这份痛苦?
她选择的是向内求解。
她不消解痛苦,因为这痛苦直至死亡才能消解——她带着它继续前行,等它在某些时候窜出来,再把它按回去,犹如自己存在的证明。
“我不乞求,也不奢望,只是想知道——你的蓝图里是否有我——我这种人的一席之地?”
突然一阵地动山摇打断了契机,伊莎贝尔没能听到他的答案。
墓穴在坍塌,石块陨落,扬尘扑面而来。
脚下的地面仿佛也在下陷,仿佛踩进沼泽。
他拽起她就跑。
伊莎贝尔起初还勉强跟得上,到后来体力不支,几乎是被他拖着走了。她的心肺急速运转着,然而氧气还是供不应求,额头前面渐渐硬得发疼,太阳穴一抽一抽的跳。
一路上躲过无数从天而降的巨石。
不好容易才遇到开阔地形,伊莎贝尔正觉得可以思考的时候——现实根本没给她任何考虑的机会,迎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凄厉至极。
她的心顿时提到嗓子眼。
眼前一片雾蒙蒙,不知道是谁在叫。
盖勒特挡在她身前,魔杖已经握在手中。她看见他手背上凸起的血管和青筋,也调动了全身的感观注意着四面八方的动静。好处是,他们身后就是石壁,直接省了一半力气。
尖叫声还在持续不断,与此同时又响起另一种笑声。
奸诈至极,飘荡在空中,叫伊莎贝尔头皮发麻,努力抑制下堵上耳朵的冲动。
尖叫声忽然停止,变为了——
救救我。
救我!
一只手探出来,五指深深挖进砂石中——
伊莎贝尔的惊呼和魔咒的光一同发出,击中那只手的主人。还没来得及细看,又是一道怒吼,音调极高,辨不清男女,直穿而来。
一团黑色的浓雾将伊莎贝尔围住,她的身体猛地发冷,像从地底下刚掘出来的坟墓——手脚冰凉,四肢僵硬,但很快,这雾气环过她一圈,像是在审视,将她浑身检查了个透,竟然绕过她,飘向了盖勒特——
狰狞的笑声又响了起来。
伊莎贝尔看见,雾气开始往他体内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了进去。
他的眉头紧紧地纠结起来,攥魔杖的手抖个不停。
“盖勒特——”她慌忙地凑近,却被一把推开。
“滚开——”
伊莎贝尔连连后退,险些摔倒。
快、快点想——伊莎贝尔,她心中连连道,怎么办——
可以做些什么,什么都可以,不要只是这样无动于衷,不要只是眼睁睁看着——
为什么自己被它无视了?她想不通,明明她才该是被选中的那个。
盖勒特的呼吸声变得非常刺耳,像是濒临窒息,每一口气都换得很艰难。他的背部俯弯下来,掌心撑着石壁。咬死嘴唇,没发出一丁点可耻的声音。危急之中,却见他咧开嘴笑过几次,全然不似平日的狂放,倒像是感染肺疾而发出风箱抽动般的嗡鸣。
伊莎贝尔要步过去帮忙——她并不知道具体能做什么,只是本能叫她决不能如此袖手旁观。他却往后退,嘴里叫她别动。
她拒绝他的安排,又往前迈出一步的时候,一道红光砸中脚边,准确无误。
“你聋了吗!”他怒斥,随即在她面前倒了下去。
毫无预兆,毫无铺垫。
直挺挺倒下。
伊莎贝尔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仍是没能及时接住他。他整个身体像高大的树被砍倒,落地的同时,墓穴的震动也随之停止。金发也沾上砂土,顿失光泽。
她先是用力推他肩膀,叫他的名字。
怀疑他没反应是因为自己声音还不够大,于绷紧小腹,一遍又一遍地叫,逐渐加大声音,到后来索性扯着嗓子,声带都喉干了——手上摇撼的力气也加大,到后来像是拿着锤子砸人,却始终不见他回个反讽,眼皮都没掀一下。
即便如此,她也没停,跪坐在地——在心里咒骂自己真是个蠢货——伏下身把耳朵贴在他胸前。那片胸膛还在上下起伏,尽管搏动几乎微不可闻,还是能感觉到心脏突近皮肤时的共振。
她就知道,他这种人一般都会长命百岁的。
伊莎贝尔把脸整个埋入他胸前,像是趴在他身上睡着了。
她没觉得鼻尖发酸之类——她还怀疑盖勒特要是真死在眼前,自己会不会为他流下泪水——她只是完全虚脱,再也承受不住任何刺激。现在一只苍蝇偷偷落在头发上都能吓死她。
他没他自己形容得那样神乎其技。
遇到险境还是会在死神面前走一遭。
伊莎贝尔把他扶起来靠在石壁边,把发间夹杂的碎石颗粒尽数拂去,好好给他整理了额发,叫那张罕有静美之意的脸露出来。还用袖口轻轻擦去脸颊上的灰。
做完这些,她起身观察起四周——
刚才尖叫的人已经没有呼吸,脸色铁青,双眼圆瞪,惊恐万状。
方才天崩地裂的响动叫巨石坍塌,直接堵上了通路。现在已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她试着去推动石块,最终也只是以卵击石。再不济,连挖地道的办法都用上了,开始是用匕首嵌进去挖出个坑,然后两只手掌一齐上阵,一抔一抔地挖,遇到石头就用匕首撬,没准还能挖出地下水呢。等到十个指头都血淋淋的,指甲磨秃了,露出里面的肉才放弃。
并非没意识到自己只是异想天开,不过是不能坐以待毙罢了。
情况不妙。
伊莎贝尔又搜刮一圈,倒是从死人那儿找到个羊皮缝制的囊——闻起来像是酒液,都不知道落这儿发酵多久了。还有几瓶不知名的药剂。用的话是死马当活马医,不用的话——她瞥一眼墙角的盖勒特——还是把药剂揣入大衣口袋,准备迫不得已时当水喝。
实际上她眼下最需要的是类似打火石之类的东西,方才摸到他身上一片冰凉。然而想也知道,大概率不可能从随手就甩出个火焰的巫师身上拿到。
伊莎贝尔只能回到他身边,把大衣物归原主。套牢了他,再将他抱在自己怀中,让头倚住她全身上下温度最高的颈肩处。双手覆住他手背——她的手掌没有他大,不能整个包住,只能等捂热再下移去关照露在外面的指节。
她控制着自己不去想——真和他死在这里怎么办。
一旦真这么想了,她就安慰自己,好歹最后还拉了个人作伴,也不孤单。
她并不敢笃定他一定能醒过来,对方呼吸还是很浅。
阿利安娜出现在脑海中。
一想到她,伊莎贝尔心中又充满了勇气。
现在不是自我崩塌的时候。
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
她紧贴住他面颊,希望自己的体温多少能起到帮助。
她还祈祷了几句,并不是向梅林或任何一个活在人类想象中的传奇祈福,而是向盖勒特本人,拜托他凭自己坚不可摧的生命力快点醒过来——不是怕死,而是不希望他死。
他还有宏图等他去实现,他还年轻,他命不该绝。
一道热泪就这样滚落下来,滴在他脸上。
伊莎贝尔赶紧给他擦掉,但水止不住地滴落,小雨一样。
她便流起泪来,算不得哭泣,因为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又伸出手来,抚摸起他的头发,像给一只迷失的羊羔打理毛发。
空气里突然飘过来微弱的话音。
盖勒特的眉头又皱成个死结,嘴巴比眼睛先张开。
“还没死透,你就给我哭上坟了……”
内容像是讽刺,但有气无力的,听起来反倒像是说——别哭了。
伊莎贝尔又拿手背抹了抹他脸颊,一个字也不敢说,怕一开口就露馅,说话瓮声瓮气的。眼见他慢悠悠说完这句话,头又要垂下去,才赶忙道——
“别睡,盖勒特,”她扶起他的下巴,“醒醒——”还晃他肩膀。
他像是烦了,亏他还有力气烦躁,伊莎贝尔稍微宽点心。
不耐地说:“你倒是说点什么。”
她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我犯困。什么都好——随便说。”
他扭一下脖子,脸朝她身侧转,仿佛是想听得更清楚些,伊莎贝尔调整过姿势,把他上半身再往上挪。他的头这下直接靠在她锁骨附近,整个人都往她怀里缩。
“你别合眼,拜托——”她捧着他的脸,“睁开看看。”
他囫囵地应了一声,掀开点眼皮。
视线还是飘忽,没法集中在一个焦点。
伊莎贝尔的脸比冬天早晨沾满雾气的毛玻璃还要模糊。
然而又一滴泪打下来,擦过他鼻尖。
他实在提不起劲来生气,只得催她赶紧说点什么。
伊莎贝尔这才语无伦次起来。
“历史上最著名的两次妖精叛乱,第一次在1631……抱歉,是1612年,妖精在霍格莫德村附近起事,将一间小酒馆作为指挥部——”
她话没过半句盖勒特就笑了,但是他完全用气息在笑,伊莎贝尔没注意到。直到他笑过头,猛烈地干咳起来,她才又紧张兮兮地轻拍他前胸顺气,忙问他怎么了。
他却忽然抬起手来,抚过她眼角下面半干的泪痕。
“你还不如撕心裂肺地哭一场算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她追问,“我找到两瓶药剂,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他们应该会带增益性的药水,可我不敢笃定,你还有力气分辨——”
“死不了,”他说,“一时半会没防到。”
“那是诺克图娜吗?”伊莎贝尔小心翼翼地问。
“不能称之为人,只是一团充满了不甘的怨气在濒死挣扎而已。我们倒有一小部分很合拍,不过我可没打算当任何人的傀儡。那东西消散了。”
听他这么说,伊莎贝尔摇摇欲坠的心才安稳下来。
她算是知道黑雾饶过自己的原因了。在诺克图娜看来,她这样没有任何魔力的躯体一定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吧。真是荒唐,她竟然意外成为最坚不可摧的人。
“她这么急不可耐地就要出来?我们甚至还没找到她的——这儿还不是尽头,我检查过,石头把前面的路给堵死了。还是——有人捷足先登了,是吗?”
“得看他命够不够大。”
伊莎贝尔想起那个尖叫的男人。
如果连盖勒特都受不了那种冲击,那些人是否还活着的确是个问题。即便找到宝物,有没有命带出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还有希望。”她轻声道。
很可能诺克图娜先替盖勒特出手了,伊莎贝尔庆幸自己不必见到他暴戾的一面。
“所以,你连一堆火都没生起来。”
伊莎贝尔哑口无言,心中顿起羞赧之情。
尽管她已竭尽自己所能,客观结果的确如他所说。
“我发誓,这会是你第一次,而且是最后一次探险。事实证明,你的存在没能取得智识上的优势,还生出许多事端,而我,本该可以避免——”
她把他从自己怀里推出去,却被他牢牢圈住。
“嘴皮子这么利索,我以为你都恢复好了。”她冷淡地说。
“为数不多能彰显自身价值的时刻,要把握好,伊莎贝尔。”
从他醒来,语气始终给人一种外强中干的感觉,以至于这些放在平日早招致她不悦的词句,如今听来,不过是用于掩饰内心真实意图的托词。
见她一动不动,既不拒绝,也不接纳,盖勒特又补充一句下面真冷。
她这才又张开双臂,大度地环住他。
“之前的问题还没有答案,”她忽然说,“你的设想里有我这种人吗?”
“当然。”
“撒谎——”伊莎贝尔垂眼,“你答得太快了。”
盖勒特又无声地扯了下嘴角。
“不假思索地回答才是决心的铁证。我早就构想过巫师界所有人的未来,包括你在内,伊莎贝尔——亲爱的。”
“我相信过你很多次,你也并不是真心实意称呼我为亲爱的。”
“你不接受我的口头承诺?那——”他坐起身来,“需要我用行动表明吗?”
嗓音还没恢复完全,有些沙哑,听起来便没那么咄咄逼人。
像是在开玩笑,像是在好脾性地哄她。
但是,她严重怀疑他们说的其实并不是同一件事。
他又在避而不谈,又在拒绝向她敞开心扉。
“离我远点。”
“怎么不打我,不赶我走了?”他盯着她,“口是心非的伊莎贝尔——”
一只手滑上她腰间。
伊莎贝尔呼吸陡然乱了,去推他,反被扣住五指。
激起从上到下一连串的战栗。
“你在和我调情吗?”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停下!”她咬牙切齿地。
这模样却好像引起他的兴趣,促使他放声大笑。
“固守准则有什么好处?你想被捧上圣坛,人人都颂你高洁不可攀——醒醒吧,伊莎贝尔,你连巫师都不是,又有谁会把你放在眼里?”
手探到她脖颈处,她一个激灵,被他按住。
“你敢说——你此时此刻的脉搏,不是为我而跳吗?”
伊莎贝尔偏过头不去看他,努力平复着自己狂乱的心绪。
老师说得没错——这人正是梅菲斯特,确凿无疑。
他不是来救人于水火,而是来毁掉她的。
眼下,他表现出反常的耐心,似乎在等着猎物自己掉进陷阱。伊莎贝尔始终能感觉到,那侵略性的眼光一直在自己身上游走,仿佛代替了他的手抚摸过来,每每触过,都催发出热症般的不适。
终于,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我不认为这些反应能说明什么,”她的五指紧攥成拳,“我很年轻,一时的情难自抑再正常不过,这能冠以独一无二的情感之名吗?换句话说,现在,在我眼前的不是你,即便换作其他人——”
“闭嘴。”他突然沉了脸。
“本能不完全归理智统领,”伊莎贝尔置若罔闻,“缺少理性的关切和陪伴,身体就只是被欲望奴役的——”
“闭上你的嘴,”盖勒特拧住她下巴,“我听见你的高论了。谁说你没点天赋异禀的地方?论扫兴,你屈居第二,谁敢当第一。继续在你的悖论里自我折磨吧,祝你和你高尚的爱永垂不朽。”
他冷笑一声,宁愿躺在冷硬的地上也不愿受她庇佑。
“我得休息,等我起来再走。”他硬巴巴地说。
伊莎贝尔紧贴背后的石壁,感觉冷意沁入骨子里,才勉强赶走方才从体内浮起的热切。一趟走来,她已依恋上这份冰冷。正是这温度将她拉回安全区,没有迈出危险的步伐。她屈起双膝,把头埋入其中,倾听着自己心脏仍然不太平静的回音。
一旦出去,得远离他——
立刻、马上。
通路开辟后,远远可见一片明亮。
天光披露下来,犹如舞台设置的投灯,集中在石室中央一副石制棺椁上。
伊莎贝尔就压往前,当即被拦下。
“很强的威压——”他说,“看见了吗,那堆骨头,你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即便那股怨气已经消失了?
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应该说,自从走入墓穴以来,没有任何一次危险是针对她的——对于巫师来说可能送命的地方,她都轻巧通过,性命无虞。也许——
伊莎贝尔微微睁大了眼睛。
要是她根本就不在被设计的范围内,所以统统对她不管用呢?
无罪的。纯真的——
她毫无伤害他人的能力,难道不配被称之为无罪之人?
伊莎贝尔兴冲冲地:“你想要吗?”
盖勒特看着她,还在思考对策。
“你不要吗?”
他神色复杂地:“别犯傻。伊莎贝尔——”
没走两步就被他拉住手腕。
“不要轻举妄动!”他不悦地。
“你想要的东西,我取给你。”
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狭道的四壁上又满是刻纹和血字,她感到身体沉重,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在上面,叫她整个心神都为之一沉。脑海中莫名闪现出许多画面,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不知道是否来自她的回忆。越往前走,这种感觉越明显。她抑制着不适走出狭道。
看着那副棺椁,一阵悲恸忽然席卷她的内心。
她不知道这难以言说的悲伤是从何而来。
当她走上前去,终于抵达一切的终点之时——不由得惊讶——
棺椁大敞,只有一条空荡荡的黑色修女袍。
长袍落在薄灰里。灰之上,静静放着枚银色挂链,凹槽已空。
宝石不翼而飞。
被谁拿走了?
伊莎贝尔将银链捻起的刹那,回忆一股脑涌现,来自银链主人遥远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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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您得为自己的身体着想——”
早中晚各一次。
她们又在哄我喝这些难以下咽的药了。
“我不喝。我没有生病。”
她们从来不信我的辩白。
好几次,我都听到下人们窃窃私语——小姐什么都好,脸蛋比月下美人还要无暇,富有教养,又通情达理,可惜时运不济,没摊上个健康的母亲。
我没见过母亲。
一出生,她就被关在阁楼上了。
比起夫人,或者说上一位夫人,再或者是我父亲的前妻这些称谓,他们往往只会叫她——那个疯女人,不是出于轻蔑,只是陈述她的病症,偶尔还带着些高高在上的同情。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非要说我遗传了她的病。
我心里清楚得很——有没有病,你们会比我还要清楚吗?
有好几次我发作时(大夫说这就是我的症状),药碗就随之碎裂,迸溅的残片还划伤了一个女佣的面颊。可碗从一进门开始就不在我手里,和我有什么干系!
“拿开,我不喝——”我只能坚持道。
没用的。
如果我不喝,有的是办法给我灌进喉咙去。
我该庆幸今天来喂我的不是那个胳膊跟牛腱一样的管事婆。
“小姐,您不喝的话,我要受罚的。”
这女孩可怜巴巴地望着我,我只好接过碗,仰头倒进去。
咕噜咕噜。
苦得我舌头都麻了。
她表情转为欣喜,忙给我两颗珍藏的蜜饯。
我讨厌他们看我的眼神,所以我只是整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药里放了很多有镇定效果的药草,每次喝完都浑身乏力,即便想出去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生活——
如果活着的定义是尚有呼吸,我确是活着,但也仅此而已。
从房间的露台往后张望,有小片花圃,没人打理,野草疯长,红砖围墙上挂满了爬墙虎。我唯一的消遣就是去那儿捉形态各异的爬虫。它们有的是长手长脚,有的蛰起人来很毒,譬如八角子——不消一会儿便鼓起个紫红的脓包。
我羡慕后者,因为它们有我所没有的威慑力——作为褒奖,我将它们展开,钉在木板上。
收集标本素材得万分小心,不能像杀死苍蝇那样将之一掌拍死,身体残缺就不具备收藏价值了。我叫人给我改了一张纱网,网住它们,然后困入瓶中,直等它们自己饿死,才取出来制作。
然而后来,连这点小小的乐趣也被剥夺了。
那天有雷阵雨,我坐在檐下张望我的花园,电闪而过,我抬头注视着,忽然忘记了时间——其实我是突然生出好奇,这闪电究竟是否出于神谕,如果是神,又是否遵循了何种规律——正巧我父亲过来,怒斥我回房去。
就因为这天,我没有证据,全然凭直觉推断,他下令把我送进修道院,毕竟家里出了第二个疯子着实不算一件能宣扬的美事。
家里大抵是还念着我从小没母亲教养,给我一笔捐赠,理所应当供了个唱诗修女的职,以侍奉神祇为终生信仰,是不允许沾染世俗劳累和污浊的。那些世俗姐妹,大多出自乡下的贫苦人家,没机会学拉丁文,看不懂祈祷书,每日昼出夜伏从事劳动,却比我虔诚得多。
我每天越是参加日课,越是觉得思绪缥缈无从寻觅,恍若南柯一梦。好几次,我在她们祈祷时睁开眼睛,望着头顶那个巨大的圣像——祂阖眼,赤着半身被荆棘捆得伤痕累累——而我并不认为祂能看穿我。
我不像他。
我不以自己的苦痛为荣。
午间领过餐后的两小时是我为数不多可供自己支配的时间。
晾衣院子的后墙上有一个狗爬洞,被灌木掩得严严实实,是我趁午间逗狗时才发现的。亏我个头瘦小,再拆掉旁边几块稀稀拉拉的砖就能挤出去了。
我差点就能逃出去——却怎么也想不到爬到中程就卡在里面,进退两难了。嬷嬷知道后,堵上破口,拿藤鞭狠抽我一顿,还关了三天禁闭。
她们罚起人来很有一套,用的是短而粗的鞭,饶是你再皮糙肉厚,十几鞭下去也得皮开肉绽。而且,防止你借口养伤偷懒,只会在你的脚踝处下手——叫你站在训诫椅上,微微提起裙摆,只露出两截瘦骨伶仃的小腿。打完就和残疾一样,完全感觉不到脚的存在了。
关禁闭时,除却不能吃喝,房间里一扇窗户都没有。连最苦命的隐修女都没这么暗不见天日,她们的居所好歹有一小块铁栅栏能透光,凭这小口从外界取得吃食。我就不一样了,被锁在黑屋子里,渐渐感受不到时间的存在,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只能靠想象度日,隐约之中,仿佛还真的感受到神迹渐现。
人到我这里来,若不爱我胜过爱自己的父母、妻子、儿女、弟兄、姐妹,和自己的性命,就不能作我的门徒——
祂是不是听见了我的心声,才降下十灾惩罚我?
被放出去那天,我吃了人生中最甘美的一块白面包。
此后,我对嬷嬷言听计从。很快,我的表现就弥补了过去种种劣行(你赎了罪,孩子,她会这么对我说),对我也和颜悦色起来。
后来家里给我来信,提及父亲生病,请求嬷嬷准我回去探亲。
我猜他们还对我保有某种幻想,认为我受过几年驯化摇身一变就成了个堪当重任的平信徒。真是异想天开——同我结伴下山的世俗姐妹恰好要去村里换弥撒用的葡萄酒,我哄她去了,在她转身的时候,拔腿就跑。
那天的夕阳我终生难忘,天边一片火烧云,艳得像血,紫得像被嬷嬷狠抽出来的淤青,我一路狂奔,无所谓方向,无所谓终点。钟声敲响,鸟成群飞起。我的头发一路下垂,散在空中,飘进嘴里。我连啐两口唾沫,把它们尽数吐出来,趁还没有窒息,又往前大跨两步——自由——
然后流落在外,浮萍无根,直至活活饿死!
夜幕快要降临,我在陌生的村庄里四处闲逛,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冲动之下做了什么傻事。
无拘无束的感觉是很好,但填不饱我的肚子。听说麻雀这小东西从不吃嗟来之食,真是格外有骨气。至于我的骨气,在路都走不动只能坐在石头上歇脚时就不复存在了。
悔恨潮水般淹没了我。
我再一次确信,我是不正常——只有不正常的人才这么容易激动,想一出是一出,随时准备着把刚刚才做出决定的自己往死里整。
就这么狼狈地回去,嬷嬷会不会把我驱逐出门?
届时我得这么反驳回去——
主啊,我弟兄得罪我,我当饶恕他几次呢?到七次可以吗?
我对你说,不是到七次,乃是到七十个七次。
然后扑通一声跪下吻她鞋尖,痛哭流涕地说嬷嬷啊——我已悔过。
胡思乱想能叫我把注意力从空空如也的肚里转移走。我想得那么入神,以至于有人叫了我好几声才反应过来。我一抬头,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儿对我龇牙咧嘴地笑。
她外披一件黑色斗篷,耳侧露出的卷发比酒液还红。
皮肤和世俗姐妹一样粗糙,想来是受日晒雨淋的缘故。
咧开嘴时,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姊妹——”她笑嘻嘻地扯出个长调,“你迷路啦?”
这是我和诺克图娜的第一次见面,她说我叫她诺娜最好。
后来我才知道,她名字的含义源于黑夜,而我——
“称呼我为洛瑞吧,诺娜。”我对她说。
奥罗拉,是飞越天空,手持火炬宣告太阳神降临的拂晓。
我谎称自己是个恪守规矩的人物,诺娜不疑有他,引我回家中,还用豆子浓汤款待了我。
我狼吞虎咽地,差点没烫坏喉咙,却还不忘好奇:“家里就你一个?”
“我祖母给磨坊边的女人看孕去了。听说人狂呕不止,水都喝不下去,那家就请她熬些开胃的药剂哩,”诺娜瞪大眼睛,“修道院不种地吗?你跟饿死鬼似的!”
我这才放缓舀汤,把碗里最后一口盛尽后,同她道谢,像模像样地说了些保佑你之类的客套话。要不是她看着,我肯定要把碗高高捧起来再拿舌头把每一滴淌水都舔个干净。
晚上,诺娜说我可以睡她祖母的床。
我不太好意思,还是和她挤同一张床。
她转眼脱个精光,鱼一样滑进被褥里,还撑着手臂瞧我。
我还在和头巾作对,听见她问:“你不祷告吗?”
“该死的——”
等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已在床上笑得直不起腰。
“你可真有意思,”她抹了抹眼角,“等你解开,床就暖好了。”
她闷住头,鼻尖那处的毯子被微微顶起,嘴巴那处则随着换气下陷又上鼓。这是她的游戏,一条金鱼的游戏,在水底吐息。等她一把探出头来,又说——
“我睡觉老闹腾,你要不去我祖母那儿好了。”
“闹腾点好,我缺闹腾。”
我哆嗦着身子掀开被角,她被凉气吓了一跳,忙抓毯子吞掉我。等我彻底躺进来,她又咯咯地笑起来,活像只下蛋的鹅。
床本来就小,她仰躺着占据一多半位置,我便侧着身,小心不让自己滚落床沿。
我没感觉到她起身,蜡烛就自己灭了。
明明也没有风,怎么就灭了?我嘟哝着闭上眼。
诺克图娜嘴巴很碎,一直在黑暗里念念有词。
我起初还听着,听她讲今天一天的经过,上山去把落叶堆踩得咔嚓响,摘了两只苹果,拿溪水洗过,还没下山就全吃光,接着去村里找……最后捡到了我。
我渐渐没了意识,就听见她问——
你们要是犯了错怎么办,也得挨一顿揍吗?
不然呢——我真想讽她一句,可身体已陷入沉睡,动不了了。
半夜,我感觉冷,和诺娜互扯了好久的被子。最后还是她靠蛮力取胜,我勉强拿条毯子盖着。本以为能继续睡,腰上又忽然发沉。
竟然是她一个翻滚,把腿跨在我腰上,紧紧抱住了我。
难怪她说自己闹腾。
我从小一个人住惯了,即便进修道院也有自己的单间,别说肢体接触,连口头上的亲近也是没有过的。诺克图娜身体很烫,我感到我们的皮肤黏在一起,很是难受。更何况,她一条腿都靠在我腰上,弄得我身上又酸又疼。
我把她叫醒了,她这才揉着眼睛又滚过另一边去。
“怎么了……”她说,“我小时候和祖母一起睡老这样……所以她才跟我分床,说是老骨头受不住了。”
我把自己的枕头给她:“你抱这个。”
她哼哧着没说话,自己侧过身又睡熟了。
我在诺娜这儿待了许多天,身上倒还穿着修女袍子,头巾和面纱早卸下不管,成天跟着她跑来跑去,不是上山就是锄地,还去偷隔壁晾在搭绳上的鱼。我们躲在墙后跟,听着那人破口大骂,捂紧了嘴巴偷笑。
那人说,这些野猫,再叫我逮住,非得打个半死不可!
我快要完全忘记修道院这回事的时候,那天却在街角撞见一个警务官,挨家挨户地问,不时拿手比划身高,像在找人。我左眼皮顿时跳了一下,直觉不好,拽着诺娜便回了家。
她不解地问我怎么了。
回去再说。
我把自己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她,请求她能不能收留我,我不愿再回去。
“他们说我是疯子!你觉得我是疯子吗?”
“你才不是疯子,你只是……”她对这观点嗤之以鼻,“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刚说完,楼下大门就响了。我们对视一下,诺娜径自下楼去开门。
我的心仍在不安——
她会不会把我交出去?一个潜逃的修女!
这对修道院来说丑闻,人们会说院长管教不力——可我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儿,嬷嬷是真的担心我才会报告,她本可以瞒着不说。
这会儿我倒念起她的好了。
我就这样在怀疑和怀想中七上八下。
终于,诺娜走进来,朝我露出标志性的笑。
“真难缠!”她抱怨着,“他非说别人这几天看见了我家有个穿修女袍的人,我说是啊——可今晨就走了。祖母经常收留一些患病之人,等人养好,也就离开了。你没看见——他那架势!我还以为他有搜家的令状呢!”
我松了口气,又为方才怀疑她而感到羞愧。
也许是见我表情不好,诺克图娜又说:“没事的,就算他进来搜我也有办法!”
她明明没有动作,斗篷却一下子从天而降网住了我。
诺克图娜从背后抱住我:“躲到裙子下面就好了——”
“你怎么做到的?”我呆愣地问。
“我也不知道,”她说,“祖母说我刚会走路就震碎了好几个瓶罐。我还能点燃蜡烛,祖母起夜时都是我给她点的灯。摘苹果也不费力气,只要我想,就能自己飞我手里——”
我跳起来:“可不能和别人说!”
连我都被叫做疯子,可想而知,诺娜这样的要被叫做什么。
异端——
稍有不慎,要上火刑架的。
“你怎么和我祖母一个样,”她不以为然地,“放心吧,我有分寸,不会吓着他们的。”
“那……我能留下来吗?”
诺娜鼻子翘上了天:“那当然,神使也要人侍奉的!”
我抄起斗篷就和她缠扭在一起,扯她头发,狞笑着说这就为您打理一下吧。
诺娜的祖母也成了我的祖母。在她身边,我才找到了自己原本热爱的应当为之奉献一生的事业——我终于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一块花圃。祖母教我分辨药草的种子,分别要播进不同的土壤里。
“土壤也有自己的性格,颜色,软硬,干湿,大有学问——就像你不能把两个相性不合的人放一起,话不投机,迟早要拳打脚踢、大打出手的。”
祖母其实不认字,知识都是口耳相传。
我一面处理手里的植物,一面把她每句话都记下来。
有些花的蜜很甜,往往引来许多蜂蝶。
我不再做标本了,只是看着它们回环飞绕。
诺娜对我颇有微词,因为我总是拒绝她外出的请求。我事情很多,除了照料生长中的药草,还得练习配制各种常见的药剂——祖母给的用量并不精确,她自己下手很准,可教人就含糊不清——以防万一,我记下来,不断调整配方。此外,我央求她带我去看诊,十里八乡的村民都会请她,有时候医人,有时候医的是牛羊。
这天她双手岔腰,把我们拦在门外。
“饭都凉了!你们记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和祖母面面相觑。
“什么日子?”
诺娜转身回屋,锁死门不让我们进来。
我和祖母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她自己也好奇,忍不住又走出来,气冲冲的质问。
“有什么好笑的!”
祖母丢给她一只火鸡,祝她又长大一岁。
我以前只给圣人庆祝过瞻礼日,给常人庆祝还是头一次。诺娜不像绝大多数人那样对自己的出生只有个模糊印象,祖母记得确切的日期,还记得那是个雨天,因为她一起床膝盖就疼了。两人每年都会特意地庆祝这一天。
诺娜这才知道我俩是装傻,把火鸡捉进去,拴在桌腿边。
我有东西预备给她,就坐着等她收拾好。
哪等她比我更等不及,还没坐下就从衣襟里掏出个——
我恍然被刺了下眼睛,再睁开时,她已兴冲冲讲起来。
“下午有个老头问路,奇怪得很,他不问要去的村镇在那儿,只说太阳朝哪个方向落。我想他是看不见吧,扶着他转了个身,他就把这个送给我。瞧,多漂亮——”
一根细缀的银链,还挂着块石头,乍一看是黑色的,细细打量,却在烛光下映着各色的光。
我想她得了这物件,肯定看不上我给的东西了,便默不作声地喝汤。
“你不是有话要讲?”
“没什么。”我说道。
“快点儿——”
我照旧不动,她便来挠我,闹得我连声讨饶,才从内袋里抽出预备给她的东西。我不愿称之为礼物了,和她得到的相比,这算得了什么?只希望她见了别掰成两段扔掉才好。
不过是根山楂木枝,照木匠的说法,打磨成了个能捻在手中的东西。为瞒着她,我都是趁外出看诊时一点点磨成形的。她名字不好刻,还作废了好几根已经磨好的,就这样功亏一篑。本想在握柄处镀层银,可我没钱买银,只好织了条绸带缠住。
诺娜很给面子地问我这是什么。
“牧师们有十字架,你的仪式也该有一件象征物。我见你每次用力量习惯拿食指比划,就想到了。”
她一把夺过来,当即挥动两下。
我们都被一闪而过的光点吓到了,像是铁匠打铁时迸溅的火花。
诺娜朝炉火一指,火焰便猛地窜高,屋里亮堂许多。
我赶忙拦住她,怕她再试把家给烧了。
“谢谢你,洛瑞——”她抱住我,“我最喜欢你送我的。”
我不知所措地回抱住她。
不像她那么高兴,我在想,要是镀上银该有多好。
与银器相称的不是主教,而是诺克图娜。
诺娜出门也随身携带这根山楂木枝,但从来不在人前显露。保守秘密是其一,其二是,她说怕手心出汗,把那条绸带弄脏。
“那你供起来得了。”
她又说不行,抬手一指,我刚埋进土里的种子顿时冒出个尖尖叶来。
“别烦我——我得观察它的生长周期。这是给孕妇用的,很重要。”
“磨坊边那家快生了,你知不知道?好几个接生婆呢,一天轮流转不带打歇,看得可紧。祖母都去几天了也不回来。他们家倒是慷慨,为着这事,没少往家里送吃食。上次那只火鸡也是他们给的吧?不愧家大业大。”
我随口应过几声。见我不理睬她,诺娜也就自讨无趣,坐到树荫下练习自己的力量。她最近在尝试点石成金,来来回回,似乎还不见什么成效。
那时我以为自己的生活足以延续到永恒尽头。小男孩对国王描述的钻石山也绝非永恒,相较而言,我沉浸在希望的那一秒钟才叫亘古——甚至都幻想到入土还带着微笑的模样。
我和诺娜都料想那产妇该生了,可祖母还是没有回来。
诺娜坐不住,就去外面跑了一趟探听消息。
到了家,她脸上毫无血色,我刚到她面前,她就一把抓住我的手,泪流不止。
“祖、祖母她……”诺娜发出了兽的哀鸣。
我安抚着她,她好不容易才能说出完整的句子来。
“那家胎儿生下来就是六趾,他们说是药的问题,污蔑祖母是邪祟!”
她越说越激动,嘶叫着,我捂住她的嘴巴。
“诺娜——诺克图娜!”我制止住她,“祖母人在哪儿?现在什么情况,你见到她了吗?”
她的眼泪打湿了我的指头,呜咽着:“她叫我们快走,在谷仓里,把守的人认识我,才放我进去的,差点被抓起来——我们不能走,洛瑞——”
她开始胡言乱语,要拿草叉火把之类的闯进去救人。
我按着她的肩膀叫她先冷静一点。
她比见了红布的牛还要倔,扭一下身子就能把我掀翻在地。
我拼命拦住她,对她保证我们会去救人,但不是现在,这事需要从长计议。她得了我的承诺,才克制住自己,搂住了我不肯松手,把头埋在我胸前哭。
我轻抚她后背,却同样感到绝望。
我毫无头绪,没有任何办法——我只知道,决不能这么由着她去,否则会后悔一辈子的。
这晚,我给诺娜喂了点助眠的药剂,坐在床边守着她入睡。烛光在她脸上不停地晃动。两道泪又流了下来,好在她哭累也就睡着了。
我一直坐在床边,向外望着夜空,心中一片杂乱。
忽然,夜空竟然变成火红色,明亮得恍如白昼。窗外人声嘈杂,比坩埚里的药汤还要沸腾。我探头去看,身体顿时僵得动不了一下。
为首的是那个事务官,还有个粗布衣,浑身沾满面粉的人,手持火把正对着身后的村民嚷叫什么,一时间惹得群情激愤——有人直接拿起石头往远投掷,刺啦一声响,楼下糊窗的亚麻布肯定撕裂了。
怎么会这么快——
楼下的门开始砰砰作响。
我看见后排有六个人抬着根合抱粗的圆木,里屋没人应答,他们迟早要强行破门的。
我连滚带爬地去叫诺娜,再也顾不上其他,拍打她身体。
她的睡颜还是那么沉静,直到皮都被我打红了,才骤然惊醒——
“洛瑞!”她喘着粗气。
“走!”我把衣服扔给她,“收拾东西!”
不——来不及了,穿上衣服就走——
从花圃那儿——
哐当一声!
我们都听见了。
诺娜一时忘了动作,呆滞地望着我,像是分不清这儿是现实还是噩梦。
“快!”我撑开了裙子就给她套,她狗毛一样凌乱的卷发缠住了我的手指,我顾不上厘清,牵扯着继续动作,扯得她连抽冷气。她那头红发,在火光的映照下更显明艳。
我想起自己逃跑那天血一般的夕阳。
噔噔噔。
地面在震动。他们进来了。
我拉起她往门外跑,楼梯才下一半就被堵住去路。
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
“做什么——”我展开双臂把诺娜护在身后,“谁准你们进来的!”
“治安法官签发的逮捕——”警务官话没说完,他身后那群人推开他,把他挤到墙边,径自闯了过来,嘴里不断咒骂着女巫,邪恶之类的字眼。他们拿在手中的火钳、镰刀和斧头锃亮。我看见他们的每一只眼睛里都烧着骇人的火光——
疯子。
到底谁才是疯子?
他们步步紧逼,我和诺娜不断后退,直至退无可退。
尖叫声打破了夜晚。
我像个酒桶被人一脚踢开,额头狠撞上墙角,脑中顿时嗡鸣作响。
两条青筋暴起的胳膊掳走了诺娜,她的双腿还在空中乱蹬,又是两条胳膊按住了她的脚——她像个被送上集市的羊,四肢捆绑,动弹不得,被人往楼下拽。
她大吼大叫着,说自己无辜,说自己清白。
但他们充耳不闻。
他们不是没有听见,但他们假装自己没有听见。
我咬着牙撑起了上身,诺娜拼命地回头看我,被村民打过的脸上沾满了黑色草灰,泪水留下来,混成一片。
“洛瑞——”她从哽咽变为了呼唤,“洛瑞!”
我看见了她的眼神。
我不知道她是——想让我冲上去和她一起被烧死,还是想让我独活。
我甚至庆幸自己头摔破了,不然就没有借口掩饰——我其实非常害怕,怕得腿发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我终于流下泪水。
为自己的懦弱,为自己的旁观,为自己的虚伪。
诺娜还在叫我,眼神悲凉。
“闭嘴!”
一个人给了诺娜一巴掌,她嘴角开裂,渗出血丝。
诺娜朝对方啐一口,咒骂起来,把她毕生所学的肮脏字眼全部用了上去。
那些火把上的焰忽然颤动起来——
有人对事务官说,那女孩儿也和她们住在一起。
“毫无疑问,”他定棺盖论道,“这是邪恶的女巫集会。”
便有两个人上来要拖走我。
“滚开!”我费尽所剩无几的力气朝他们大吼大叫。
诺娜再度挣扎起来。
他们沾满污垢的手要触碰到我时,我终于说出来了——
我上下两排牙齿控制不住地打战,磕碰得咔咔响。
我听见我说——
“我不是女巫。我是个唱诗修女。”
诺娜的眼神一下子黯淡无光。她像是突然被抽干了力气,一动也不肯动了。
那些人彼此对视两眼,看向警务官。对方干咳一声,才说,等上报给宗教法庭以后再说。他们这才退下,而我早已精疲力竭,瘫坐在地,犹如劫后余生。
我盯着地面。
因为不敢去看诺克图娜的眼睛。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说谎,没有编任何一个字。
我的确不是女巫,我不会任何法术,我只是个并不虔诚的修女。
正是我不够虔诚,所以才没有陪她去死吗?
我竟然是为自己没有去死而感到愧疚?
不,不能够的——
没有谁有义务为了别人而死,你理解我吗,诺娜——
我看向她,眼里已噙满廉价的泪水。
她没有看我,只是望着半空。
望着那一簇簇升腾的火焰。
随即——火光乍溅,整幢房屋都摇摇欲坠。火像有了自己的生命,流淌成河,烧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脸上,手上,胳膊上,胸膛上,一路往四周——蔓延,永无止境地蔓延。
他们抱头鼠窜,犹如下了阿鼻地狱,承受着燃烧的剧透,已神志不清,四处跑跳,然而没能减轻半点不适,有人已受不住,开始拿头撞墙,试图提前了结自己。
看着这一切,我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慰,也没有头皮发麻的不适。
我只是看着。
一连串脓包在他们体表留下烧灼的痕迹。
他们的表皮散发出烧焦味,因为烘烤过度,已经开始发臭。
在火焰中手舞足蹈,从深处挤出说不清是快乐还是痛苦的叫声。
滚滚浓烟钻进鼻孔,呛得我连连咳嗽。
这时诺克图娜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的身体在燃烧——我起身想去追她,她却趔趄着往外走,撞到门框后,便狂奔起来。
我看见她把什么东西掏出来,掰成两段,甩手扔掉。
该是我送她的那根山楂木枝吧。
她没有看我们任何人一眼,消失在火海之中。
我知道,被她抛下的我,从现在起已经无家可归——只配和这些人一样被烧成余烬和一堆难以辨认的黑色骨头。
我没地方可去。
一想到诺娜,我只希望她救下祖母,和她去别处过上我所梦寐以求的生活了——像我不曾闯入时的生活。
我又回到修道院,建筑稍显陈旧之外,时间仿佛在这里静止了。
嬷嬷还是那个嬷嬷,高而瘦,不苟言笑,只是脸上老人斑更重。我特意换上以前的修女长袍,可惜找不到头巾,就这样散着头发,不伦不类的样子,她才瞥过一眼就皱起眉头。
我被收留了。
再一次。
我请求嬷嬷让我加入世俗姐妹的行列——唯有在身体力行中,我才无暇去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整日我都忙着劳动,根本没有胡思乱想的力气。
每夜沾床就睡,和我同寝的姐妹红着脸说自己半夜会磨牙,我还很诧异,要不是她告诉我,我怎么也不会意识到,毕竟睡得太沉了。
率先起变化的是手,频繁浸冷水洗衣洗碗,我的手皮开始变糙,表面长出一层皲皮,裂了长,长了又继续裂,渐渐变得像树皮一样百毒不侵了。还有指尖,以前捻根丝线都能被勒疼,如今有了厚厚的死茧,针挑进去也没什么感觉。
又是两三年过去——每天过于重复,以至于我都算不清时间的变化。
而我终于学会了知足常乐。
眼下的生活比过去好受太多,时不时能替嬷嬷下山办事,也闷不坏我。
她知我吃过苦头,就像被人打服的狗,再怎么顽劣,也该知道收了獠牙扮乖,尤其是——我可是自己走回来的——大小事宜总是第一个委派我。
诺克图娜的五官却始终鲜明地刻在我脑海里,她的头发一天比一天长,一天比一天红。
我偶尔梦见她,都看不到她的正脸。她始终不愿回头看我,像火燃烧房子那天,什么话都没说。也许我在等她开口骂我,这样反而好受些。可她没有。她一句控诉的话都不说,像个哑巴。我在后面追她,却怎么都追不上。醒来时,天已大亮,我发现枕套摸上去有些湿。
所以,看到她正脸时,我欣喜若狂到——以为自己美梦成真了。
那天替嬷嬷办完事,爬坡回修道院,半路上和一个人擦肩——该说是肩膀狠狠相撞。
对方披着黑色斗篷,比我要矮半头,眼睛藏在帽兜的阴影下。
落日余晖,我没看见这个人的面容,却看见她及腰的红发,血一样的颜色瞬间勾起我的回忆。没等我开口,她就唤了一声我的名字。
“洛瑞——”
随即,她摘下帽子,露出那张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脸。
“帮帮我。”她说。
话没半句,泪水先流了出来。
我无比惊异地望着她——她竟然没有一点长大的迹象,仍旧是十几岁的少女模样,只是表情和过去截然不同。其中或多或少有我的缘故。
一刹那,我感觉整个身体都松了一口气。
她走投无路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我——
我被自己的卑劣吓了一跳,说不清是庆幸她遇困还是同情她遇困。
我调动着嘴角,试图弯出个和原来一模一样的笑,可我只听见自己拧到快要断裂的声音,干巴巴地问——怎么了。
这一问,她的眼泪就开始决堤。
“我不想变成怪物,洛瑞,”她激动道,“帮我——”
什么怪物——我还没问,她两步上前就逼近了我,拽着自己脖颈上的银链——
那颗石头仍在闪闪发光,映着我形变的脸。
“取下来,洛瑞——”她眼含热泪,样子非常奇怪。嘴上说着让我拿下来,手却在拼命地往回收,好像自己在和自己搏斗,一个说拿出来,另一个在说放回去。
“你怎么了?”
“死了很多人——好多——”她哀求道,“杀了我,洛瑞,摘下来——”
她没法自己取下。
被控制了?我慌忙取下银链,她终于对我露出一个笑容。我也情不自禁地冲她微笑,下一秒,我扬起的嘴角凝固了。
诺娜的身体开始燃烧,她的脸皮裂开几道纹路,蛋壳般片片地剥落下来。我当场愣住。她伸手,想触碰一下我,却又硬生生折返回去,因为指尖都是火——我无可抑制地尖叫起来,搂住她,接连不断叫着她的名字。火焰将我们团团围拢。
她的躯体成了余烬,却升腾起一团黑色浓雾。
即便如此,她还是诺克图娜——我可怜的诺娜。
我拥紧她,感到那股烈焰几欲将我撕裂。但我绝不会放手。上天赐予我的第二次机会,我不能一而再地犯错。
浓雾渗入我体内。我感到源源不断的力量在奔涌,火并不是在折磨而是簇拥着我。
火焰之中,我们真正地合二为一。
我分不清自己是喜是悲,喜的是从此以后她化为我每一次吐息,她就是我,我就是她,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离;悲的是,她这些年来去过哪里,经历过什么,都来不及告诉我——我一概不知。
泪眼朦胧之中,我又看见那条银链。
耳边骤然响起无数个重叠的声音,呼号着戴上——
戴上它!
等我意识到不对劲时,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动了,探出手去。
触摸到那条银链的瞬间,我低低地笑了起来。
并不是我在笑,而是诺克图娜——她发自内心地喜悦。
我重新戴上银链,不停地摩挲中央那块石头。
它表面被打抛得多么光滑!
真叫人爱不释手。
我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坏了。
领圣餐那天,神父放入我舌中的无酵饼做厚了还是夹生的,我一口唾出来,他极度惊恐,压低了声音训斥道——你这不知敬畏的——
然而我已手拿烛台狠砸过去,才一下,他就昏倒在地,不知是疼得还是气得。
在场所有人都大惊失色,而我同样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烛台砰地一声摔在地上。
我干了什么?
这绝非我的本意。
诺克图娜——
我又笑了起来,整座参礼间都回荡起声嘶力竭的声音。
嬷嬷已带着院里体格最为健壮的世俗姐妹过来,一个人还拗不过我,我甩开她,反手还给了她两下,两个人一起上来才把我制服。她们把我拖到院里,拿荆棘条鞭笞我。我的灵魂和肉身仿佛分离,立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自己在受罚。
最后她们自己都打得胳膊酸疼,甩甩臂膀走了。
我趴在地上,浑身火辣辣的。
她的声音还在我耳边绕来绕去——
她诱使我成为纵火犯,将这里付之一炬。
不——
为什么!她冲我大吼。
我的心脏一阵紧缩,冷汗直流,不由得攥住了衣襟往外扯。
那些人把我们的生活抛进火炉——我半个身子都在火中炙烤!他们彻底把我们给毁了!
我们没有被毁掉——我们已在废墟上重建起自己的圣殿。给予我们痛苦的人都各得其所,他们应得的报应。困顿于过往只是作茧自缚,未来——诺娜,我们还有无数个不可战胜的春天。
我没有春天——你这幸存者的特权!
伴随这声斥责,我爬了起来。
一步一步,一瘸一拐地往——后厨走去。
这时我才明白,我的诺娜已经死了。
她没能走出那片火海,现在我体内的,只是一团怨气。
夕阳那天竟然就是最后一面。
我无声地狂啸起来。
这仇恨永无止境,却不该牵连其他无辜之人。
我同这怨气角力起来。一夺回身体的掌控权,便落荒而逃——我逃进了山林更深处,将自己与世隔绝,不让它有迁怒于他人的机会。
本该由我一人承担。
事到如今,是我罪有应得,它的怒火第一个该焚烧我。
我终于还是当了以前最不能理解的隐修女,躲在洞穴中靠植物度日。
原来真的有人自愿将自己投入一隅之地。
不知过了多少年,我却没有一丝衰老的迹象,好像是被判处无期徒刑的囚徒。
一定是那块石头——
诺娜在我眼前化为灰烬。
也许她的确是濒临死亡,却又被某种力量从死神手中抢回来,获得了生命,同样获得了诅咒。如今这诅咒又轮到我来背负——她是不是以为,我推开过她一次,就会推开第二次,才找我来取下这根银链?
还是说,消失之前,你还想见我最后一面呢?
然而怨气不是她。
我永远也不会知道答案。
唯有陷入永恒的睡眠,才不至于孤寂到发疯,才能勉强同诅咒作伴。
我躺入这犹如为我而生的石制棺椁,想象自己位于圣所。
阖上双眼——
直至海枯石烂,直至斗转星移。
如若神祇尚存仁慈,百年之后,会有人解救我——
其人必保有一颗坚韧之心,不惑于外物,不迷于虚妄。
她取下银链,安然无恙,皆因怨气也无法侵蚀她无罪而纯真的灵魂。
她是命运三女神流落凡间的姊妹,手持剪刀,切断诅咒。
纺织生命之线的克洛托——
指引吧,引她来与我相见——
-
短短一秒钟,伊莎贝尔头痛欲裂。
重心前倒,扶住棺椁之前,盖勒特抢先一步揽住她。
“怎么了?”他紧张兮兮地问。
回忆太过庞杂,伊莎贝尔只是摇头。
“躺在这里的不是诺克图娜,应该说不完全是她。是另外一个名叫奥罗拉的人陷入沉睡,用躯体束缚住了她。一旦有人取下银链——真正起作用的其实是石头,”她示意他看,“石头让她永葆青春,拿走后,数个世纪前的躯体就化为灰烬,怨气得以释放,趁消失之前攻击了你。”
“有我一份功劳吧,”盖勒特冷嗤一声,“前面那废物的惨状,是先被上了身,半分钟都没撑住就断气了。结果又找上我门来,也被赶走——这么说来,你直接被她无视了?”
伊莎贝尔没接话。
先前她还料定诺克图娜不屑于用她这个哑炮的身体,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浓雾又渗入了洛瑞?她同样是个没有任何魔力的麻瓜——
真的吗?
洛瑞被灌药的时候,别人手里的碗就那样凭空碎裂。
她身上流着女巫的血,只是后来一直没有用武之地,自然而然被压抑了?
无论如何,总不会是怨气有意放过自己吧,伊莎贝尔想。
“那根山楂木枝呢?”
伊莎贝尔接过,这才有机会细细打量起来。
没有任何打磨过的痕迹,看起来仍像是随手折下的。洛瑞送给诺克图娜那根被她亲手掰断,后来她又给自己找了一根,柄部却再也没有缎带和她名字的刻纹了。
“哈——这就是我们的报酬,一根树枝和一条光秃秃的银链!”盖勒特讽刺道。
伊莎贝尔一言不发。
她将棺椁中那层灰堆积起来,又把诺克图娜的魔杖置于其中。盖勒特双手抱臂,注视她近乎虔诚地完成这些步骤,没有阻拦,亦没有上前搭把手。
这根山楂木枝埋入灰中后,伊莎贝尔惊讶的看见,它竖立起来,宛如新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起来,直探向墓穴穹顶——还不算完,它还在长——
往四面八方开枝散叶,根系遒劲,碾碎了棺椁,深深扎入地下的地下。
最后它冲出地表,天光大片大片地挥洒进来。
伊莎贝尔下意识抬手遮挡在眼前。
天亮了。
“回去找工匠嵌个海蓝石,多少算个纪念品。”盖勒特说着,轻轻给她套上银链。他比量着那一块凹槽,问道,“你喜欢弧面还是水滴型?”
伊莎贝尔没在意,她还想着最后一个问题——
石头被谁带走了?
难不成是死掉的男人的同伙吗?那又是怎么躲过怨气的?
她一面想着,一面按照原路返回,心想自己今晚恐怕是睡不着觉了。
直到被盖勒特拽过手腕才回过神来。
他怒气冲冲地:“那儿有捷径。”
伊莎贝尔敷衍地应过一声,就被他理所应当般地交握住手往前走。
手心相贴的瞬间,她不禁倒抽口冷气。
先前他昏倒,不自量力去撬石头和挖土的时候,又给伤着手了。冒险就是这样,没有全身而退的道理。虽然没有得到传闻中的圣物,伊莎贝尔还是感到心满意足。
盖勒特的脸色照旧不太好看。
他严重怀疑伊莎贝尔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没办法,他正要愈合伤口的时候,被她轻声劝阻。
“留着——让它自己好,”她说,“这才是我今天真正的战利品。”
“随你。”当即甩开她的手。
两人正要走入捷径,迎面一个小小的身影撞过来。
盖勒特不动如山,对方反被冲劲一屁股倒腾在地,连哭天喊地都来不及,爬起后又往前跑,嘴里来回喊着主人主人等字眼。
伊莎贝尔好奇地看着它。
这还是她平生第一次见到家养小精灵。
他们要往外走,它却完全是反方向,要往里冲。
伊莎贝尔赶忙叫住它,俯身问道:“你去那儿做什么呀?里面已经没人了。”
确切地说,是没有活人了。她心情有些沉重。
“主人——”它的眼泪吧嗒吧嗒就掉落下来,“波比该死!波比太笨了!波比怎么现在才回来!波比换到了药,主人,波比来救你了——”
“等——”伊莎贝尔话音未落,它一溜烟跑没影了。
“走了。”盖勒特像是压根没看见它似的。
伊莎贝尔转身跟了上去。
尽管怨气已经消失,但墓穴里还有巨型蜘蛛,更何况,她着实想知道,是不是这个家养小精灵拿走了石头。
一回到先前的开阔地带,伊莎贝尔就看见它跪坐在男人的尸体旁边,一瓶接一瓶地往人喉咙里灌药,反复念叨着主人,波比该死之类的话。
看它这样,她实在不忍心提醒它这人已经死透了。
然后它突然冲着石壁就往上撞,撞钟一样地响,同时还发出神经质地道歉。
“停下!”伊莎贝尔拉住它,“不是你的错——”
“没用的,”那边盖勒特走了过来,“它就是一心求死。”
“波比没用!波比没救活主人,波比该死!”家养小精灵痛哭流涕。
“他死了,你也不必跟着他死呀。你不是都尽力了吗,波比?你遵守了诺言,给他带来了魔药——”
“波比拿走了珍贵的宝物,换来没用的魔药!主人——”波比又去撞墙。
“盖勒特!”伊莎贝尔心急如焚地,“帮帮忙!”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两个。
伊莎贝尔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语气之中怒火隐约可现。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念了个咒语——波比可算不再自虐,昏倒了。
“它非这样不可吗?”伊莎贝尔难以置信道。
“家养小精灵就是这样的,”他说,“它要么在这儿给它亲爱的主人陪葬,要么被魔法部再分配给其他利欲熏心的主人。你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我们该走了——”
你永远不能帮得了所有人——
伊莎贝尔若有所失地往外走。走之前,她把银链放入了波比手中。
这是勇士应得的勋章。
“这下可纯粹是徒劳了。”
盖勒特明知她掌心那处有伤,还故意卡紧了她的关节和五指,叫那尚未结痂的伤口沾染上薄汗,刺得发疼。
“我不省人事那会儿,你还真以为我要死了?”他冷不防地。
“哪里的话。你命长着呢——”伊莎贝尔反唇相讥道,“我自己能走——”
却怎么甩也甩不掉。
“这是代价。”他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伊莎贝尔半程的抵抗都毫无用处。
她是有发号施令的权利,但听不听从完全是取决于他。
他在逼迫她示弱。
绝不——她咬牙往前走。
心里对自己之后能否甩掉他存有极大疑虑。